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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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過於平靜讓沈知行很是意外,但也僅僅是疑惑了一刻,他便放下心來。畢竟我一個失了業的婦人,離了他又能去哪呢。


新鞋還差最後幾針的時候,門外響起陣嘈雜,是許蔓帶著兒子登門道謝。


「知行,謝謝你雪中送炭,你這份好,我們母子會念著你一輩子。」


我輕笑,辭了工作的又不是他,有什麼好謝的。


他趕忙扶起許蔓,握住她手看見幾道紅痕的那一刻,卻愣住了。


許蔓眼中泛著淚光,卻故作堅強地搖搖頭說:「不礙事的,我笨手笨腳的,幹起活難免會弄傷自己。」


「怎麼不礙事,你這雙手從前是執筆寫出那些令人驚嘆的好文章的,如今卻,卻……」


沈知行眉眼間的心疼和不忍幾乎要溢出來,掀起門簾匆匆進了屋。


我盯著自己布滿粗繭和凍瘡的手不禁沉默,抬頭便對上窗外許蔓的眼睛,她衝我挑釁地勾了勾唇。


一個不留神,銀針刺破了手指,豆大的血珠滾落,

我下意識輕嘶一聲。


他腳步滯住,向我看來。


「怎麼這樣不小心。」


但也僅僅是頓了那一瞬,他便拿著藥膏慌慌張張跑了出去,隻留下一句連關心都算不上的話。


他輕柔地給許蔓的手敷上藥,許蔓的兒子在一旁跑來跑去,倒真像是和諧的一家三口。


我平靜地垂下眸,忍著痛意,仔細地縫完最後一針。


新鞋……


做好了。


7


駛往九湘的綠皮火車,將於今晚八點開始檢票。


我正收拾著行囊,書記卻焦急地找到了我。


「壞了,廠裡的文藝匯演本來是小慧跳舞,誰想到她排練的時候扭傷了腳踝,腫得嚇人,肯定是上不了臺了。


「今晚上頭的領導都回來看。青青,我知道你跳舞也厲害,你就當幫我個忙,上去救個場,跳啥都行。」


我原本是打算拒絕的,但腦海裡卻閃過那些在舞臺上的珍貴回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就當是給自己的前半生一個漂亮的謝幕,

幾分鍾的舞而已,不耽誤趕火車就行。


我到的時候,臺上剛結束一個節目,然而臺下更加精彩。


許蔓舉著酒杯,說著一些我聽不大懂的漂亮賀詞,她又提議眾人玩起飛花令。


當然,最後也隻有沈知行能接上她的茬,兩人一唱一和成為全場焦點,引起陣陣歡呼。


見到我來,沈知行將座位讓出來,拍拍我肩膀示意我坐。


許蔓眼神暗了瞬,須臾又勾起嘴角,招呼我道:「嫂子,一起玩啊。」


還沒等我回應,她便一聲嬌笑:「瞧我這記性,嫂子沒讀過什麼書,我們換個簡單的吧。」


沈知行面上閃過絲尷尬。


我沒理會她夾槍帶棒的話,跟書記知會了一聲,便到後臺去準備節目。


沒過多久,主持人的播報聲響起。


「下面有請餘青青小姐為大家表演舞蹈,《紅高粱》!」


沈知行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舞臺。


王姨最先反應過來,立即喜笑顏開地張羅大伙看節目。


「嘿,

是青青呢!我差點都忘了,青青跳舞跳得那叫一個棒,都通過文工團的考核了。」


燈光亮起,我拿著一把絲綢扇,在眾人視線中翩翩起舞。


這支舞是我最喜歡的,當年我就是靠著它通過了文工團的面試。


本以為會生疏很多,沒想到一聽到音樂,四肢便跟隨記憶自由地擺動起來。


鮮紅的絲綢扇像紅豔豔的火,又像是我燃燒的生命。


恍惚中,我好像又看到當年那個天真勇敢的女孩。


一舞終了,觀眾們紛紛站起來給我鼓掌。


我整個人說不出地興奮,喘著粗氣,卻無意間對上沈知行的眼睛。


詫異、驚豔,自豪等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是他看向我最認真的一次。


許蔓掌心掐得通紅,強顏歡笑著招呼大家再玩一輪飛花令,卻沒有人理她。


就連沈知行都魔怔似的盯著舞臺,掌聲經久不息。


她抱臂往椅子上一坐,眼睛漫上水霧。


下臺後,沈知行立即挽住我的手,說話都有些結巴。


「青青,你剛才跳的舞,真的很好看。」


我笑了笑,卻急急忙忙地拎著包裹往外跑。


再遲了,就要趕不上今晚的火車哩。


8


沈知行愣了瞬,也跟著追了出來。


他蹙眉問:「青青,這麼著急是要去哪?」


我胡亂搪塞,隻說自己的遠房親戚生了病,要去探望。


他沉吟片刻,卻提出要陪著我去火車站,我拗不過他又趕路心急,隨口便答應了他。


向來寡言的沈知行一路上卻出奇地話多,我沉浸在對新生活的向往裡,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青青,你怎麼……不與我說話了?」


我回過神,衝著他敷衍地笑了笑。


他有些緊張地握住我的手,盯著我確認道:「你真的……是要去探望親戚是吧?」


去看多年未見的外婆,好像也不算撒謊,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盯了我許久,慢慢轉回身子,攥著我的手卻愈發收緊,說什麼也不肯放開。


「到了之後跟我報個平安,

冬夜寒涼,別忘多添些衣。」


站臺口,他認真囑咐,想了想,又把他脖子上的紅圍巾摘下來,系到了我身上。


我怔怔摸上那條圍巾,鼻頭有一瞬發酸。


但也僅僅是一瞬,檢票員催促的聲音傳來,我便頭也不回地上了火車。


臨走前,我將一個紙袋塞給了沈知行。


「上一個版本的序我的確寫得不太好,我又精心打磨了一版,你記得看。」


其實紙袋裡根本沒有什麼序,隻有一張離別書。


宣告著我與他沈知行,從此一別兩寬,再無瓜葛。


9


火車開始緩慢向前駛動。


我透過窗戶看了眼,沈知行已經拆開了紙袋,表情有一瞬疑惑。


他一字一句地看過去,神色愈發凝重慌亂。


最後,他猛地抬起頭,和火車上的我四目相對。


「青青,青青,等一下!」


最講究體面的沈知行此刻卻慌得不成樣子,瘋了似的追著火車。


「青青,青青!」


鄰座的大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妹子,

這人你認識嗎,你是不是落下了什麼東西啊?」


我收回視線,輕輕一笑。


「一個不相幹的人罷了。」


深夜,火車抵達九湘。


就像是宿命一樣,我想解開那條紅圍巾透口氣,一陣風突然刮過,將它吹跑了。


我愣了許久,緩緩收回了去抓的那隻手,低下了頭。


腳上的新鞋因為趕工有些針腳不是很密實,豁開條淺淺的口子。


嘿,它也在衝著我咧嘴笑呢。


10


外婆是個六十歲出頭的倔強小老太,她與我外公婚姻三十餘載,最終卻義無反顧地分了家,搬來了九湘生活。


所有人都不理解,說她一把年紀了還瞎折騰什麼。就連曾經的我也不禁想,都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了,遇到什麼坎不能忍一忍呢?


可現在,我似乎理解外婆了。


白天我就在集市擺攤賣鞋,多年廠裡的經驗使得我鞋做得又快又好,積攢了一大批回頭客。


晚上我就陪著外婆遛彎,偶爾也會教放學的孩子們跳舞。


我從未想過,原來一個人的日子,可以這樣充實而快活。


這天我照常去集市賣鞋,即將收攤時,一個人影卻在我面前站定。


我忙著數錢並沒抬頭,卻熟練地露出笑容給客人介紹。


「穿多大腳的鞋子啊?右邊這幾雙是最近賣得很好的。」


良久沉默後,一道微微顫抖的聲音響起。


「要一雙過年穿的冬鞋,喜慶些的。」


我手頓住,錯愕抬頭。


沈知行站在我的面前,紅了眼眶。


11


聽說我走之後,沈知行跟瘋了一樣找我,終於在幾天前得知我的外婆在九湘,順藤摸瓜找到了這裡。


一月未見,他似乎瘦了不少。


回到家,他緊緊拉著我的手,生怕我下一秒就要在他眼前消失似的。


「青青,夫妻之間有什麼問題說開了就好,這日子……還是要繼續過的。


「我知道,你此番離家,是在與我置氣。


「但我既然已經追你追到了這裡,就能說明我的態度,不是嗎?」


事到如今,

他還以為我是同他耍小性子。


畢竟之前我們每次鬧矛盾,無一例外都是我先低頭求和,讓他覺得,我這輩子就非他沈知行不可。


我神色淡漠地甩開了他的手,他表情有一瞬僵。


「其實我不是很明白,就因為自傳沒用你寫的序,鬧到現在這種地步,至於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忽地笑了。


「沈知行,成婚十載,你給過我多少好臉色?你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的好,又跟另一個女人不清不楚。我們走到今天這步,你當真覺得,僅僅是因為一篇序嗎?」


他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


半晌,沈知行軟下語氣:「青青,你走之後,我真的想了很多。從前是我做得不好,隻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看著他乞求的眼神,我內心卻毫無波瀾。


即便如此,我卻提出了讓他明天陪我一起出攤的要求。他以為我回心轉意,立即答應下來。


出攤那日,正好趕上寒冷刺骨的大雪天。


沈知行凍得直哆嗦,像根木頭杵在那裡。


我瞥了他一眼:「你都不吆喝,又怎麼會吸引更多客人來買?」


他動了動嘴唇,臉憋得通紅,到底還是沒能張開嘴。


我知道,他平日最是清高,怎麼肯拉下臉面做這種事。


有行人路過,我立即揚起熱情的笑容,招呼他過來看看鞋。手已經凍得青紫,我卻沒有知覺似的,不停地張羅,遇到問題現場就拿出針線給他改。


沈知行愣愣地看著我,神情復雜。


回去的路上,他出奇地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訥訥開口:「青青,你從前……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又何止呢,起早貪黑地去廠裡幹活,沒日沒夜地做鞋,雙手早已布滿粗繭。他不願意幹的事情,家裡總得有人來幹。


他又不說話了。


我偏過頭,卻看到,沈知行的眼角默默滑下一滴清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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