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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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了光。


灰塵散去,我扇了扇煙氣,入眼,是密密麻麻的畫卷。


一束光投落。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我驚恐地睜大了眼,渾身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畫像上的那人,竟然是我。


我坐在軟塌上,衣著單薄,笑容清淺,一雙赤足踩在軟毯上,小扇遮了半個身體,但難掩春色。


落款處,落了顧桓知的印,還有題字——吾妻。


如此……活色生香的畫卷,竟然擺滿了一整座屋子。


坐著的,躺著的,高興的,難過的。


甚至……還有我的沐浴圖……


美則美矣,但此景竟叫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捂住嘴,渾身微微發抖,嚇得後退兩步,突然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熟悉的氣味傳來,顧桓知的聲音晦澀低沉,「蔻蔻,你不該進來的。」


我轉身,

對上顧桓知一雙暗沉的雙眼,心臟狂跳,「你……你為何……」


「你說為何?」他聲音很輕,手指輕輕刮著我的耳朵,「想蔻蔻,便畫了,卻總也畫不夠,隻好……一幅又一幅……」


我倒退兩步,被他捏住了下巴,轉向那張沐浴圖,語氣輕輕。


「蔻蔻,你瞧,多美。」


腦海中閃過躺在醫館,半身殘疾的孫夫人,我猛地掙開他,厲聲道:「你別碰我!」


顧桓知手一僵,竟然真的停住了,「你和我,明明昨夜還好好的……難道是不喜歡嗎?」


我腦子裡一團亂,不知道他為何如此,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我搖了搖頭,「你這個瘋子……離我遠一些……」


顧桓知還想走過來,

我猛地推開他,跑出去。


他真的嚇到我了。


那細膩的筆觸,沒有認真細致的觀察,根本畫不出來了。


他甚至……連我後腰出的紅痣,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渾身冰冷,回到驛館後,我默默收拾好細軟,在城中潛伏到深夜,趕到了渡口。


站在碼頭,夜風吹動了我的頭發。


我回頭望了望富庶繁華的小城,腦海中閃過我和顧桓知的過往,突然晃了晃頭,清醒了一些。


顧桓知是瘋子……絕對不能留下!


船夫剛接過錢,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爆裂響。


數千朵火把突然自城中的各處亮起。


剎那黑夜如白晝。


船夫低罵一聲,「不好!要亂了!」


說完他竹竿兒一撐,劃出去數尺,把我留在了岸上。


5


幾乎眨眼間,便有無數人從街頭巷陌湧出,帶著刀槍棍棒,剎那間血腥氣彌漫了整個巷子。


我躲在橋洞下,卻還是被人發現了。


那名叛軍抓著畫像一瞧,笑了,「喲,這位是顧桓知的夫人,真是天上掉餡餅了。」


我被抓住,推到顧桓知面前時,肩上還背著沉甸甸的行李。


叛軍首領高聲大喝:「顧桓知,若想要你夫人的命,便捆了貴妃送過來!」


顧桓知立在火把中,臉隱在明暗交界裡,詭譎陰沉。


貴妃看熱鬧不嫌事大,「看來顧夫人,早有異心。」


我徒勞地掙扎了一番,「你們殺了我吧……」


惹惱了顧桓知,回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叛軍手裡。


「顧桓知,你沒長耳朵嗎?」叛軍將刀架在我脖子上,冷嗤一聲,「數到三。」


「三——」


「好,我答應你。」顧桓知冷靜得可怕,自始至終視線都落在我身上,「多數無用,拿她跟我談條件,便把刀放下。」


眾人好像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聲慢慢蕩漾開來。


「喲,原來顧大人是個情種啊。


「哈哈哈……」


顧桓知眼底墨色濃鬱,如一潭死水,微微一笑,笑不達眼底。


貴妃難以置信地大叫:「顧桓知!你瘋了不成!本宮是皇上的貴妃——呃——」


下一刻,她便被顧桓知掐住了脖子。


「娘娘言重了。」顧桓知一個眼神過去,冷冷笑開,眼底是令人心驚的淡漠,「一條人命而已,何來貴賤之分,既然勢必要死一人,為何你不能死?」


他立在幢幢明火中,宛若地獄修羅。


貴妃豁然睜大了眼,臉色都憋青了,奮力拍打著他。


周圍被困的老臣紛紛聲討:「顧桓知,你瘋了!」


顧桓知眼神掃過眾人身後的女眷,突然笑了。


「我倒是不怕諸位唾罵,若想陪著貴妃娘娘先走一步的,盡管開口。」


現場哭聲一片,顧桓知置若罔聞。


「顧桓知!你可是朝廷重臣!就不怕天下悠悠眾口嗎?


他眼底戾氣橫生,驟然撕開了溫和的面具,


「何為悠悠眾口?今日我活著,我便是來日的悠悠眾口。」


他親手捆了貴妃,拖過來。


燭火的光弧逐漸照亮了顧桓知的臉。


這是我第一次看顧桓知這幅模樣,陰戾駭人。


幾丈遠的地方,他停住了腳。


「讓她過來。」


身後的匕首松了,我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


貴妃怒道:「本宮是——」


顧桓知像扔一條死狗,面無表情地將她往人堆裡一扔,下一刻緊緊攥住我的手,拖入懷中。


伴隨著一陣抽刀的脆響,身後陡然被濺了一層血。


撲通,身後有人倒下了。


血跡順著刀柄,滑到了顧桓知筋骨分明的手腕上,刺目猩紅。


我隻聽得顧桓知一句不帶感情的「殺了」,四周頃刻大亂。


埋伏在角落的人驟然湧出,將叛軍打得片甲不留。


顧桓知抱著我走出人群,身後是兵戈相交的眾人,血濺在他雪白的衣袍上,

他眼都不眨一眨。


我已經無法思考了,眼睜睜看著貴妃被抬上一輛馬車消失在黑暗中,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6


這一次,我終於看清了夢裡那個女人的臉。


那雙跟我一樣的眼睛裡,倒映著春日的暖光,連笑起來,都跟我一模一樣。


「蔻蔻,快來見過哥哥。」


我躲在她身後,怯生生地偷窺。


顧桓知站在我父親身後,挺拔如竹,雙眸淡淡地打量著我。


母親蹲在我身邊,「蔻蔻,他的父親是守衛邊關的大英雄,如今有壞人盯上了他,爹爹和娘親保護蔻蔻,蔻蔻要保護好哥哥。」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他,最後摔在他懷裡,被他一把抱住。


「我叫趙蔻蔻,以後本小姐來保護你,你要聽話。」


顧桓知一雙黑眸盯著我,「好。」


畫面一轉。


房梁上的火苗照亮了整個夜空。


我的爹爹和娘親倒在血泊中,身後是緊追而來的亂匪。


「蔻蔻,記得保護好他,快跑,快跑!」


我忍著淚,

拉著顧桓知,藏進了密道。


透過縫隙,我看見亂匪舉起了刀,我母親的頭發,被他拽在手裡,兩眼含淚。


最後刀落下的一剎那,一雙手捂住了我的眼。


我驚叫一聲,驟然驚醒,不知何時,臉上已經淌滿了眼淚。


寂靜的空氣中,隻能聞到我急促的喘息。


幼年的記憶無比清晰地刻在腦海裡,連帶著我的心也絞痛起來。


原來那時,我便與顧桓知認識……


身側陡然傳來顧桓知的聲音,「蔻蔻,你醒了?」


雜亂的記憶充斥著我,暈倒前,那雙嗜血陰沉的眼睛闖進了我的腦海,我猛得瑟縮起來。


「蔻蔻,是我,別怕……」


可是顧桓知的存在,更讓我害怕。


當年,顧桓知父親在前線抵御外敵,遇寧王之亂,勾結匪寇,欲將顧桓知當作人質,威脅顧桓知的父親投敵叛國。


我父親仁慈,救下了被追殺的顧桓知,卻因此禍連全族。


我渾身冰冷,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孫夫人的事,是你做的嗎?」


「不是。」


到現在,他還在騙我。


我沉默片刻,突然起身下床。


顧桓知猛得拽住我,「你去哪?」


「我想走走。」


顧桓知收緊了力道,「蔻蔻,那我呢?」


「你?你安心躺著罷。」我睜著眼睛,空空蕩蕩地望著顧桓知,「夜裡風大,你還是……不要跟來了……」


顧桓知沉默著沒動,半晌道:「我陪著你。」


我猛得掙開他,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我都想起來了……你不要跟著我!」


顧桓知眼神一顫,突然跌跌撞撞下床來,蹲在我面前。


「你別哭,小心喘疾犯了。」


我偏頭躲開了他,「喘疾,是太子臘月裡把我關在屋外染了風寒,久病不愈才染上的。因為爹娘死了,趙府沒了,我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

所以什麼都要聽他的……而他每每打我的理由,是我身子太好……連多吃一口飯,都要被他辱罵……」


「整整八年,我從一個身體康健的孩子,變成了體弱多病的病癆,隻為了滿足皇帝的口味和私欲。」


看著顧桓知白下去的臉,我壓抑數年的委屈,仿佛終於找到了債主。


頃刻間,言語便化作犀利的刀劍,毫不留情地投向他。


「從密道逃出後,你回去繼承了顧家家業,而我,則成了太子豢養的工具。」我哽咽道,「顧桓知,那時我年紀小,有些事情記不清了。是你把我丟下了嗎?」


顧桓知嘴唇顫了顫,臉色灰敗,「是我錯了,蔻蔻,我欠你一府的性命。」


「君子死社稷。你父親抵御外敵,我父親保護他親族,你們都沒有錯。」我搓了搓眼睛,掌心一片濡濕,「可是倘若我裝作無事發生,

繼續留在這裡,我便覺得是自己錯了。」


顧桓知臉色一點點蒼白,手越攥越緊。


「蔻蔻,你想怎麼處置我?」他把匕首塞進我手裡,眼神充滿了哀求,「你想殺便殺,凌遲都好,能不能別走?」


我掙了掙,沒掙開。


顧桓知攥得骨節都發了白。


我眼眶一酸,突然低頭,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血腥氣湧進口腔,我等他吃痛撒手,沒成想顧桓知卻摸了摸我的頭發,


「乖,再咬狠一些。今日放你走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


此時,我才真正曉得,他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無藥可救的那種。


我一把鼻涕一把淚蹭了顧桓知滿手,最後松開嘴,看著流血的疤,突然用力捶在顧桓知身上。


喊道:「我討厭你!」


7


他到底沒讓我走出去半步,反而把我關起來了。


江南下了雨,一連數天都不放晴。


外面的八卦,我也隻能從小銀的隻言片語裡聽到。


比如貴妃的父兄與江南官場大案有關,

一夕之間,全家被下了獄。


我不由得懷疑,那場叛亂,到底是真的,還是顧桓知情急之下的逢場作戲。


這日她偷偷跑來,趴在窗前跟我說:「夫人,孫大人家鬧翻了。」


「怎麼了?」


「聽說她家小妾買通了人,把孫夫人撞傷了,孫大人正要把她賣了呢!」


我一愣,「是她家小妾做的?」


「對啊,白紙黑字呢。」


我心裡一空,望著窗外的景色走了神。


我問過顧桓知,孫夫人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他說不是。


可是我沒有信,我總是先入為主地將他認作卑鄙,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雨絲刮進來,撲在臉上,我心頭寡淡地沒了滋味,想著與顧桓知道歉,但貿然提起,又過於刻意。


顧桓知回來了。


身上濕了大半。


他站在廊下收了傘,又在門口換了衣裳,才來到我身邊,抱住我。


「蔻蔻。」


他如今倒也不會對我做什麼,隻是動不動就黏在我身邊,連睡覺都要抱著我。


我張了張嘴,突然劇烈掙扎起來,「你離我遠一些!」


不知為何,顧桓知的身上有股血腥味兒。


我每次一聞,胃裡便翻江倒海的。


許是被我蹙眉的樣子傷到了,顧桓知僵了僵,慢慢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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