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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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一角沒包好,晃晃悠悠,月光下漏出紙扎的一隻小腳。


我蹲在暗處死死捂住嘴,大氣都沒敢喘。


待他走後,我特意去看了眼大黃。


昨晚它喝了一整碗我奶做的的湯。


往日雞叫聲一響它就該起了,可如今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借著光亮仔細一看。


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癱坐在地。


哪裡還有什麼大黃!


那狗窩裡分明隻剩下一副紙糊的殼子趴在那兒。


風一吹,帶著微微晃動。


9.


我把大黃燒了。


紙灰灑進了茅坑。


早上我爺問我奶,


「他奶,大黃呢?」


「我咋知道,指不定你昨晚沒拴好跑了唄。」


我裝作忙著手上的活,不敢抬頭。


我爺身上的紙人痕跡擴散了。


越過衣領,爬到了耳朵附近。


而我奶也不例外。


我眼睜睜看著,卻不能為力。


不過好在這些日子裡,我爺和我奶沒有再逼我喝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就在三叔公家門口,從天亮到天黑,翹著脖子等。


一直到第三天快傍晚的時候,三叔公才背了個麻袋匆匆趕回。


那麻袋一股惡臭味,還滴滴答答流著臭水。


我激動地上前,伸手想幫他卸下,三叔公卻將我推開。


「別碰,這裡頭是那紙媳婦的屍骨!」


我手唰地縮回。


三叔公把麻袋裡的東西攤開,儼然是一副泡爛了的屍骨,陰森的頭骨上爬著幾條蛆蟲。


一塊腐朽的木碑放在一旁。


我識字不多,依稀能辨認出幾個,


「……大友之……文秀……」


三叔公正色道,「梁大友之妻周文秀。」


文秀!周文秀!


這個名字在永旺叔家和小福子死的時候都出現過。


我也姓周。


我叫周苗,她叫周文秀。


說到底還是本家人。


三叔公找了草席子,拼湊起屍骨。


嘆口氣,跟我講述了文秀姨的過往。


文秀姨是村裡出名的賢惠漂亮,二十歲被嫁給村裡跑山貨的梁大友。


梁大友是個人精,會做生意,結婚前幾年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可偏偏五年前,一場大火把山上燒了個幹淨。


梁大友沒了財路,又不想辛苦種地,整日癱在家裡,本性逐漸暴露。


加上文秀姨嫁過去這些年遲遲沒懷上孩子,惹得梁大ṭűₓ友他娘十分不滿。


一家人對文秀姨動不動非打即罵。


村子早就有不少光棍眼饞文秀姨,


眼見梁大友缺錢,就給他想了個惡毒的法子。


梁大友應了。


當晚就把文秀姨灌醉,門戶大開。


門外的男人們解著褲腰帶蜂擁而至。


文秀姨也鬧過,尋死過。


可梁大友就幹脆綁了文秀姨,牲口一樣地喂著。


一來二去,事情在男人堆裡傳開,越來越多的人去給梁大友送錢。


沒過多久。


文秀姨懷孕了!


梁大友心裡清楚是個孽種,不肯吃這個啞巴虧。


加上錢也賺夠了,又想娶個新媳婦。


便跑到村長那兒,汙蔑文秀姨和人通奸,要將文秀姨浸豬籠。


文秀姨早就被梁大友他娘割了舌頭,辯無可辯。


村裡男人們害怕事情被抖出來,

臉上無光,當然站在了梁大友那頭。


女人們即便知道她是無辜的,卻還是恨她長了張會勾引男人的漂亮臉蛋。


選擇默不作聲。


原本梁大友等不及就要把文秀姨弄死,我爺卻開口要花錢買下了文秀姨肚裡的孩子。


文秀姨是活活疼死的,就在那牛棚裡哭喊了三天後,屍體被梁大友埋進後山。


就連墓碑還是我爺見她可憐,悄悄給立的。


說來也是報應,當天夜裡,梁大友起夜打翻了油燈,一家三口活活燒死。


打那之後這事成了村裡的忌諱。


按理說那男娃應該和我差不多的年紀。


「可我咋不記得我有個弟弟?」


三叔公擺擺手,「那孩子是個可憐的,生下來斷了氣,就被你爺做了人皮娃娃,賣給了一個過路的商販。」


人皮娃娃!?


我竟不知除了紙扎,我爺還有這手藝。


一時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三叔公不再過多解釋,指著壇子欣慰道。「好在還來得及,再厲害的厲鬼也有軟肋,

那紙媳婦還未徹底修成人身,待我消了她的屍骨,說不定就能解這禍事。」


三叔公叫我抱了隻公雞,劃開脖子,順著走滿三圈,等雞血灑滿院子後,站在正南一角。


自己則在院子裡布下銅錢陣,又點了火盆,手持一把桃木劍,嘴裡念念有詞。


我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桃木劍挑起一道凌厲的風,忽然那原本擺在案臺上的屍骨,就自己燃了起來。


不同的是火光泛著幽暗的綠色。


一陣陰風吹過,我被迷了眼。


風聲裡夾雜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聲,是個女人的聲音!


她似乎很痛苦,在呼救!


聲音刀子一樣鑽進耳朵,我頭像是要裂開似的疼。


我一隻手去捂耳朵,懷裡原本死去的公雞,此刻卻突然又動了!


撲騰著翅膀想要從我懷裡逃出去。


可明明雞血早就流幹了……


我顧不得害怕,隻能緊閉雙眼,把它死死抱在懷裡。


哐哐哐,木門被外頭什麼東西撞著。


一聲又一聲,

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破門而入。


撞擊聲音越大,我心揪的越緊。


卻又記得三叔公的叮囑,不敢亂動,也不敢睜眼。


耳邊尖銳的嚎叫聲越來越悽厲。


我一雙腿抖得幾乎要軟掉。


直到三叔公長劍指天,大喝一聲,「破!」


懷裡的公雞突然挺起被割斷的脖子,長鳴一聲。


徹底沒了生氣。


我這才敢睜眼。


案臺上隻剩下被燒過的骨灰,隱約看出是個人形。


三叔公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對我道:「成了。」


我松了口氣,心頭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想著我爺和我奶有救了,高興地立馬跪下給三叔公磕了幾個響頭。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似乎就在巷子裡。


我開門探了個腦袋出去,差點以為看花了眼。


光天化日下,一個紙人竟被立在巷子中間!


一手掛著鑼,一手握著鑼錘。


不對!


那紙人分明在走!


不過是行動緩慢一些。


難道是那紙媳婦嗎?


可那紙媳婦分明已經被三叔公燒死了。


眼前這紙人看樣貌穿著分明是個男人。


10.


我被驚到大氣不敢喘,冷汗順著下颌滴進衣領。


三叔公也愣住了。


恰巧,隔壁的幾個嬸子嘰嘰喳喳,扛著鋤頭從地裡頭回來。


原以為她們見到這場景會嚇得四處逃竄,可沒成想她們不僅不跑,竟還湊上前,熱切地朝紙人打招呼。


然而她們一開口,連三叔公也呆住了。


「永旺啊,這是幹啥呢!」


永旺?


這紙人,竟然是永旺叔!


紙人的嘴啟了條縫,明明瞧不見舌頭卻能發出聲響。


「我媳婦兒懷孕了,晚上我請村裡人吃席,您可一定要來。」


「好好好,天大的喜事兒啊!」


我和三叔公一左一右躲在門後。


聽見那紙媳婦不光沒死,還懷了身子?!


三叔公的臉色越發難看。


明明那紙媳婦的骨灰還在院子裡。


正愣神,忽的一雙慘白的紙人腳出現在門口。


「三叔公在家嗎?


這聲音猶如一道催命符,三叔公擺擺手,示意我別出聲。


永旺叔一邊推門,那張快要被壓扁磨平了五官的紙人臉,趴在門縫上。


像是要奮力地擠進來。


我似乎已經聽到內裡竹條被擠壓折斷的聲音。


隻能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好在三叔公家的門是新換的,不像那些個陳年朽木。


永旺叔沒能擠進來,隻是喃喃一句,「不在嗎?」


隨後提著鑼離開。


我聽著鑼聲由近及遠,這才撐著軟了的腿起身。


剛想去扶三叔公,抬頭赫然一隻紙人眼睛爬在門縫上!


死死地盯著我!


這才發現那紙人壓根沒走!


那雙眼睛瞪的老大,分明隻有寥寥幾筆黑墨勾勒,卻是說不出的詭異。


大概是知道被騙,一雙紙糊的眼睛裡我竟然看出了滿滿的憤怒和惡意。


我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抄起手邊的一條木棍就往那眼睛上捅了過去。


『噗』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爆開,一股難聞的液體順著眼睛流出。


這味道我剛聞過。


是屍水的味道!


紙人哀嚎一聲想要後退,眼眶被我的棍子卡住,一時進退不得。


三叔公見狀咬破手指,一張黃符貼在永旺叔頭上,黃符瞬間化作火苗,在紙人身上擴散。


等三叔公開門,門外隻剩了一地紙灰。


「永旺叔……死……了?不是說可以救嗎?」


三叔公用鞋底捻了捻地上的灰,沉聲道,「陽氣盡散,成了那紙媳婦的傀儡,救不活了。」


「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三叔公?我爺和我奶可咋辦啊?」


三叔公徑直走到那燒剩的骨灰旁,一臉頹色,「屍身不全,少了樣東西。」


「什麼?」


「一截小指……」


11.


三叔公說那文秀姨死前曾咬下了自己的一截小指,塞進那死去男娃的肚子裡。


以求來世母子相聚。


而我爺,唯一清楚那男娃屍體下落的人。


如今已經成了半個紙人傀儡。


三叔公僵硬的背脊挺直,仰頭長嘆一聲,


「來不及了……報應啊!

報應!所有人……都會死!」


我抬頭,似乎有黑色的雪花飄飄揚揚落下。


我伸手去接。


這才發現。


那分明,是紙灰!


「快跑……往東,離村……」


三叔公背對著這我,說這話時喉嚨不斷發出奇怪的『嗬嗬』聲,等勉強說完,就踉跄著倒在地上。


我慌張伸手去扳正他的身子,很輕!


一張臉露出來,已然沒了血色。


幾乎和紙人一模一樣。


三叔公……沒了!?


我嚇得連滾帶爬出了門。


心裡念著,向東!


向東!


可沒跑多遠就被突然湧出一群紙人攔住了去路。


從衣著五官上我隱約認出,這些都是村裡那些叔叔嬸嬸們。


像是提線木偶一樣,被驅使著向村裡的一角趕去。ťũ̂ₗ


那個方向,已然燃起大火,燒紅了半邊的雲彩。


這些個紙人前赴後繼著湧入,又化作黑灰,飄在半空。


可我管不了這麼多了,事到如今我隻想逃命。


胳膊卻被人一把拽住。


我回頭,

是我爺和我奶!


二人整張臉上幾乎隻剩下一隻眼睛還維持著人樣。


我爺質問道,「你去哪兒!?為啥不去給你永旺叔賀喜!」


一隻眼珠子瞪的幾乎要爆開。


我奶作勢也要上來拽我。


不對!他們已經不是我爺和我奶了!


我想跑,可我紙人的手就像是生了根似的,拔都拔不掉。


我掙扎著,想跑。


可越來越多的紙人朝這邊看過來,將我圍成一個圈。


死亡的氣息彌漫,我像極了一隻即將被狼群分食的雞崽。


越來越多的紙人手,落在我身上。


絕望之際,我掏出了那張三叔公留給我的救命黃符,貼在了我爺的手臂上。


瞬間!


火光在紙人圈裡擴散,著了一大片。


不過眨眼功夫,我爺沒了一條手臂。


我趁機衝出紙人的圈子。


屏住一口氣死命往村口跑去。


眼見裡村口的石碑越來越近。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我卻突然腳下一絆,腦袋狠狠磕在石頭上。


異物猛地從喉嚨深處吐出,

昏過去前我抬頭。


一根沾了粘液的手指靜靜躺在地上。


昏迷中我感到一陣烈火的炙烤。


一睜眼,我竟然被一個女人抱在懷中。


張嘴也隻能發出嬰兒的啼哭聲。


女人沒有說話,隻是笑著,輕柔摸了摸我的臉。


耳邊響起噼裡啪啦的火聲。


黑色的灰燼在落到我臉上前,被女人揮手趕走。


我側頭,數不盡的紙人排著長隊,一個個跳進面前的火坑裡。


瞬間被火舌席卷,黑紅的灰燼在天上飄著。


恍惚間,場景一變。


眼前是一群熟悉的面孔,正排隊往一間小房子裡鑽。


男人們的笑聲刺耳,伴著女人痛苦的呻吟。


兩種場景交織下,那件小屋子竟忽然飄起滾滾濃煙。


男人們哀嚎著湧出,撲打身上的火苗,卻無濟於事。


火苗像是長了腿,沿著周遭的柴垛逃竄。


隨著最後一隻紙人撲進火堆,


整個村落火光後堙滅在黑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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