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其實，我自己也很沒有把握。
苦澀湧上心頭，我搖了搖頭，轉身準備回辦公室休息。
可助理卻突然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他下意識拽住了我。
我疑惑看他。
他猶豫了半天，再開口時，聲音都帶著顫音：
「林醫生，院長說，最近我們醫院面對的輿論壓力太大，怕被家屬看到，再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就……」
他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決心：「……就把您的辦公室撤了。」
6
我渾身一怔，消化完助理的話後，一股怒氣自心頭升騰上來。
平常沒事的時候，我為工作鞠躬盡瘁。
現在出了一點事，醫院就這麼對我，像是丟垃圾一樣把我丟開。
我冷哼一聲，唇角止不住地下壓。
忍無可忍，轉身就朝著院長的辦公室走了過去。
卻不想才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裡面一道熟悉的男聲。
正是今天在外面時開口提出要打斷我手的那個男人，
張義航。他在跟院長說話，語氣惡劣又不耐煩。
「怎麼別人就能一次性治好病，就我兒子一個人復發了！」
「這個病本來就稀奇！那個什麼狗屁林醫生，看他這麼年輕，我就知道他沒有什麼經驗，現在我兒子又要進行手術，難道你們還要給我安排他當主刀醫生？」
他呸了一聲，語氣咄咄逼人：「別想！」
「我不管，今天你們非得找出一個有經驗的主刀醫生給我兒子做手術。」
院長臉上不斷地賠笑，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可是根本沒用。
張義航一把打掉院長的手，眉毛都快揚到了天上。
「你再跟我多叭叭，信不信我也起哄把你的手給砍了？！」
他確實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院長忍不住一個哆嗦。
不好告訴他這病沒其他人能治，他賠笑：
「還有一個醫生能做！有經驗！隻不過他最近去外省觀摩學習了……」
對於這個答案，張義航一點都不滿意，
眉毛一蹙。院長嚇得不得了：「不過很快就會回來了！」
張義航的臉色變得不那麼可怕：
「那還差不多！我告訴你，我兒子的病可拖不了太久，要是他出了什麼事，你們都給我等著！」
說完後，他冷哼一聲，轉身要出來的時候，一眼注意到了辦公室門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語氣不耐煩，橫眉瞪眼：「都被罵成篩子了，你怎麼還不從醫院滾？」
我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沒理他。
直直地繞過他，走到了院長的面前。
抿了抿唇，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要辭職。」
院長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張義航。
張義航自然滿意這個結果，抱臂嘲諷道：
「呦，你肯定是心虛了，要是你真的恪守職責，怎麼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辭職。」
不管我怎麼說都是錯的，我索性不再爭辯。
院長本來也沒有留我的打算，當即同意了。
我松了一口氣，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張義航他兒子舊病復發不是沒有原因的。
小孩子比較貪吃，家裡人又都慣著他，這做完手術還沒多久，就對他有求必應。
喂他吃各種大魚大肉，他不復發誰復發。
現在才剛剛復發，他兒子的病症還不嚴重。
可……以後卻不一定了。
我垂下眼簾，掩住眸中一絲嘲諷。
隻希望他們以後別求著我治病才好。
7
其實我辭職也不隻是因為被網暴。
還有一個原因是工作強度太大。
上次累到暈厥過後，院長才同意給我配備了一個助理，輔助我工作。
可與此同時，他也給我加大了工作量。
查房，做手術，做記錄，開藥……
好不容易闲下來的時候，還要去給其他科室醫生打下手。
身體根本吃不消，我自己也能感覺得到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辭職可以好好地給自己一個休息和緩衝的機會。
再加上我爸最近舊病復發，我是家裡獨生子，也得好好照顧他。
想到這裡，我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就往醫院外面走。
走到一樓大廳，兩個實習護士一眼就認出了我。
看到我手上提著的東西，她們愣了一下，過來問了幾句。
我簡短解釋幾句後，她們滿臉可惜：「林醫生，我們真的舍不得你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苦笑。
不走又能怎麼辦，我這隻手再也拿不起手術刀了。
可以為醫院提供的價值大打折扣。
正這麼想著，後面突然傳來張義航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們沒看網上嗎，還舍不得他呢！我們病人家屬可巴不得他早點去死呢。」
「隻讓他斷了一隻手，我們已經夠仁慈了！」
話音剛落，這附近的其他幾位家屬也跟著附和起來。
這人真是陰魂不散！
我一陣無語，側頭看了他一眼。
正好看到他沒來得及收住的笑意。
笑吧。
等再過一段時間，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8
回家後，我就暫時沒有再出去找工作的想法。
爸媽不玩網絡，卻從鄰居口中聽說了我的事，
心疼得不行。我手腕上的傷口愈合得不算快。
當初估計是被傷到了什麼神經，不能緊握什麼東西。
盡管難過，可也無可奈何。
網上的聲音已經漸漸平息了下來。
可我每次出門遛狗的時候，還是會感受到許多道異樣的目光。
甚至有直性子的人會直接開始陰陽怪氣：
「小林，你這被開除了後，也沒有再找工作啊，哎喲，好可惜啊，那麼高的學歷，最後落個這個下場，以後我可要告訴我兒子上班不能偷懶……」
我一笑而過，聲音平淡沒有起伏：「你兒子還沒有買房吧？」
她兒子比我還大兩歲，工作那麼多年，一分錢都沒存下來。
而我已經憑借著自己的努力買了房，提了車。
聽我這麼說，她臉色立馬拉了下來。
思忖半天，她氣得面紅耳赤：「你現在手廢了，提個車有啥用啊，又握不住方向盤。」
「是個醫生，還不想著怎麼好好給病人治病，賺著黑心錢，這還驕傲上了。
」她話音剛落，我的小狗比我先忍不住了。
衝著她狂吠。
她被嚇了一跳，我跟著補刀：
「你兒子現在每天上班還跟以前一樣嗎？」
「每天都掃共享單車去上班？」
她的臉更紅了，氣急地跺了跺腳：「你瞎說什麼呢？！」
話雖然這麼說，她卻不在這兒待了。
轉身就走，不願意多跟我交流。
看起來更像是落荒而逃。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收回視線。
牽著小狗繼續往前走。
可才剛轉過身，面前就出現一張猙獰又扭曲的臉。
此時正指著我和我的小狗破口大罵。
「就是它！你的寵物抓人了知不知道！」
說罷，不趁我反應過來，他伸出腳，重重地踢了一下小狗的肚子。
小狗吃痛，低聲嗚嗚叫了好幾聲，條件反射地躲在了我的身後。
我反應過來那人是誰，目光倏然變得陰沉起來。
「張義航？」
9
張義航冷哼一聲，從身後拽出一個小男孩到我面前。
這就是他的兒子，一個小胖子，小小年紀，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張義航一把撩起他的褲腿：「你看！就是你家狗抓的傷口！我今天就是來找你的，你今天必須帶我兒子去打狂犬疫苗，再賠我兒子精神損失費。」
我低頭看了一眼小男孩腿上的傷口，冷笑。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我的小狗一向聽話得很，根本不可能無緣無故咬人抓人。
更何況，它每次出門，我都會跟著一起。
張義航兒子還不知道是被哪個流浪貓狗抓了呢，結果訛到了我的頭上。
我可不吃這個啞巴虧。
頂著他暴怒的目光，我淡然自若地拿出手機。
「既然你這麼說，那咱們就報警唄。讓警察調取一下附近監控，看看你寶貝兒子的傷口到底是怎麼回事，讓他們來處理這個事。」
話音剛落，我就準備把號碼撥出去。
張義航臉色驟然大變，也顧不得說什麼話了，下意識就打了一下我受傷的那個手腕。
舊傷還沒好就又受到重擊，
我疼得悶哼了一聲，卻還是握住了手機。把電話撥了出去。
與此同時，張義航眼中劃過一絲慌亂，又重重拍打了一下我的手機。
手機隨之摔落在地，變得四分五裂，下一秒就黑屏了。
我勾了勾唇。
好了，這下是真的需要報警了。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張義航眼神飄忽，拉著他兒子轉身就要走。
可是，還沒走出幾步呢，小男孩就突然定在了原地。
張義航有點不耐煩，拽了拽他的胳膊：「停下幹什麼？走啊！」
可下一秒，小男孩就渾身晃悠了兩下，直直地向後仰了下去。
見此，我沒有一點心理波瀾。
剛才我就已經意識到了小男孩的狀態不對勁了。
他的臉色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小孩子免疫力比較差，病情復發後，根本熬不了太久。
院長那邊為了維持面子，也一直騙病人家屬說專家醫生還在外面觀摩學習，還沒回來。
一拖再拖。
早晚都會拖死幾個人。
10
張義航第一時間把他兒子送到了醫院。
警察很快就到了，陪同我一起到醫院找他索賠。
畢竟，我的手機可不便宜。
到醫院的時候，張義航正在走廊上大發雷霆。
對面站著的是瑟瑟發抖的院長。
「你們這是什麼狗屁醫院！拖了那麼久都不做手術！」
「你不是說專家醫生去學習了嗎！怎麼學那麼久還不回來！」
「生命重要還是學習重要啊！」
醫院本就安靜，他這麼一頓輸出，引起不少病人家屬駐足。
一些家屬也等不及了，紛紛湧了上去要找院長要個說法。
院長頓時慌亂了起來。
甚至還試圖跟他們講道理。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聽，甚至吵鬧聲音更大了。
警察同志們立馬上去維持秩序。
院長側頭看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跌跌撞撞地朝著我跑了過來：「林醫生！人命要緊。」
我面無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手，吞了口唾沫：
「你……的手恢復了嗎？
能不能回來做手術，我給你開三倍價錢。」我視線越過他，掃了一眼那些家屬。
他們也認出了我，怒氣更盛，當即開始反抗：「不要他給做手術！」
「就是，他的手都被我們打斷了，還怎麼回來做手術！」
甚至有一個人把手上的東西砸向了我：「你還有臉回到這個醫院！」
原本平和的眸中帶上怒意，我聲寒如冰：
「我是回來讓張義航賠我錢的，誰說要給病人治病了？」
張義航瞬間一怔。
下意識就想賴皮。
可是現在警察在場，小區裡也有監控視頻為證，他想跑也跑不掉。
最終隻能壓著怒氣，把錢轉給了我。
11
幾天後，一個詞條登上了本地熱搜。
#世濟醫院拖延手術導致病人不治而亡#
不治而亡？
心裡一個咯噔，我點了進去。
視頻被打了碼，可我還是認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