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們如同百年前那般,熱情地喂我吃小魚。
我同百年前一般,慢悠悠地走回青雲峰。
隻不過那裡沒人再等我了。
踏入白雪中時,我化作人形,手一揮便將殘留在這裡的陣法破解。
冰雪消融,露出一具白骨。
我將師姐的殘軀安葬在花最多的地方。
師姐最喜歡花,想來她會很滿意我這麼做。
重回宗門時,我看到了半塊玉佩靜靜地躺在地上。
我認出它來,是師父的遺物。
按理說,那個簡易的地煞陣能摧毀一切凡間生靈以及物品。
但那塊玉佩卻沒有絲毫磨損。
我撿起它,它卻像活過來了一般引領我到了後院柴房處。
被我和師姐用來劈柴的砍刀升騰而起,瞬間變了模樣。
它變成一把斷劍漂浮至我的手心。
我識得劍身上的「靈音」二字時,修為的瓶頸悄然破碎。
滾滾天雷匯聚至青雲峰上。
前八道天雷,
我扛了過去,後背被劈得快要裂開。第九道天雷,積蓄著恐怖的威壓朝我襲來,關鍵時刻,那把靈音劍卻替我擋住大部分威壓。
我順利渡過天劫成神,靈音劍的劍身出現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痕。
就在我以為它要碎了的那一刻,它卻猛地爆發出灼眼的光華。
劍身上駭人的威壓逸散,劃破我的皮膚。
星星點點的血被牽引著與靈音劍融為一體。
我與它建立契約時,它身上的光華消失了,依舊是那把斷劍,隻不過劍身上的裂痕消失不見了。
不需要跟它過多磨合,我和它瞬間心意相通。
我即是它。
它即是我。
18
我喚來飓風,送我直上九重天。
因著我外泄的神力,南天門外的守衛沒一人敢攔我。
一路上各路仙侍行色匆匆,通過他們的隻言片語,我才知曉,原來今天是雲芙三百歲的生辰宴。
在她的生辰宴將其斬殺,為無數冤魂報仇雪恨,豈不快哉。
我跟著那群仙侍前往雲芙的生辰宴。
路上卻遇見了一個老熟人。
周圍的神力散發出來的威壓讓扶亭不自覺地朝我俯首。
他向我問好。
我停下腳步,踩上扶亭的肩頭。
暗藏的神力幾乎將他的肩頭踩碎,可他卻是一聲不吭,表情隱忍。
我問,「仙人心懷天下,凡間的百姓都是仙人的孩子,我這話可對?」
扶亭冷汗直流,艱難地控制著自己不發出顫音,惹我不快。
「神君說的是,神女昔日也曾說過,神愛世人。」
我引導著靈音劍懸在他的頭頂,冷冷地笑了起來。
「錯了。」
「區區蝼蟻,殺了就殺了。」
這時扶亭才察覺不對,猛地抬頭望向我。
「是你!」
靈音劍猛地刺入他的脊骨,剔出仙骨。
扶亭甚至還沒來得及慘叫,我就當著他的面,將他的仙骨燒成灰。
我將他拋至因幹旱導致的顆粒無收的村莊。
餓得雙頰凹陷沒了人形的村民將這天降的糧食團團圍住,頃刻之間便撕裂他的衣衫,
咬上他的胳膊,大腿。在他驚懼的目光中,我輕笑著對他說出了他當年對我所說的話。
「本君已對你仁至義盡。」
扶亭虛偽,下凡時常眼含憐憫地救助難民。
可卻因難民在他面前吃相粗鄙,他便毫不留情地殺了他們。
末了,還說一句,真是可憐啊,飯都沒吃飽就沒了。
他既想做大善人,又做不好,那我便幫他一把。
19
重回九重天時,仙侍已將扶亭的鮮血打掃幹淨。
像是司空見慣了一般,又接著忙忙碌碌。
我提著沾著血的靈音劍一步步走進雲芙的生辰宴。
雲芙頭戴龍角制成的桂冠,身著朱雀尾羽制成的豔麗長裙,身披白虎皮毛所制的披風,手執用玄武一族煉制的長鞭。
她站在眾人中央,笑得明媚張揚。
我對上雲芙的視線。
手中的靈音劍「嗡嗡」作響,它感受到了我的戰意。
雲芙認出了我,手中長鞭猛地向我襲來。
「賤人,帶著把破銅爛鐵就敢來找死,
好大的膽子!」我輕巧一躲,手中靈音劍轉瞬間便刺向雲芙的門面。
雲芙躲閃不及,被靈音劍的斷口劃破她引以為傲的臉。
四周的神君仙君作鳥獸散,生怕我和雲芙的大戰波及他們。
偶有幾個留下想來幫雲芙,都被我輕飄飄地設下陣法給困住了。
我提著靈音劍追逐著雲芙。
雲芙實力太弱,即便身邊擁有眾多護身靈器,她也使得手忙腳亂。
不消片刻,我便將她逼得節節敗退。
我手舉靈音劍,離她的心脈不過半寸時,雲芙爆發出悽厲的慘叫。
一陣掌風襲來,我被打得站立不穩,內髒幾欲破碎,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帝君憐惜地抱起雲芙,轉而怒視我。
「好大的膽子!」
「本君之前就饒過你一命,你卻又來傷害我的雲芙,找死嗎!」
我擦幹淨唇角的血,催動著靈音劍。
又是這樣。
為什麼這些自認為高貴的上界人總是覺得自己在施舍弱者?
當年那道虛影分明使出了全力,
想要置我於死地。是我憋著一股勁,撐到了最後,活了下來。
但在他口中卻變成了,他當年饒了我一命。
靈音劍御風而行,帶著摧枯拉朽般浩浩蕩蕩的神力直劈向他。
劍芒割破他的衣擺,他手中的雲芙被劍氣入侵身體裂出道道可怖傷痕。
雲芙尖叫著,「好疼好疼,帝君快救我。」
我竭力運轉著周身神力,指揮著靈音劍刺向他們。
帝君手掌凝聚出一個巨大的能量光團,即將打向靈音劍。
可在靈音劍距離他不過一寸距離時,他硬生生地將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光團逸散開,然後伸手接住靈音劍。
他的唇角溢出殷紅的血,低喃了一句,「阿音。」
20
我使出微薄的神力想要控制靈音劍襲擊他。
可他揚手一揮,便定住了我的動作,封住了我的神力。
帝君像是魔怔了一般,將雲芙抱至生辰宴中央的祭臺。
雲芙驚懼地叫著,「帝君,我現在好疼,好疼,我受不了神女降世——」
一向對雲芙有求必應的帝君卻一反常態,
封住了雲芙說話的能力,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雲芙的臉。「阿音,你的劍回來了,你也快回來了吧。」
「我等了你太久太久,已經三百年了。」
我腦中轟隆作響,突然明白了,我當時見到「靈音」二字熟悉感的來源。
原來是靈音神女的靈音。
帝君將雲芙鎖到祭臺上,拿出半塊玉佩,往上滴入自己的心頭血。
帝君神力逸散,卻又被陣法牢牢鎖住,最終匯至雲芙的心口。
雲芙的神魂退出自己的身體,尖叫著逐漸消失。
可過了好久,那具軀體都遲遲未睜開眼。
帝君赤紅著眼,一遍又一遍往那半塊玉佩上澆注著自己的心頭血。
一遍又一遍地逸散出大量神力。
可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樣的結果。
他似乎不願相信,近乎瘋魔一般念叨著。
「不可能,不可能。」
「雲芙的身體是適合靈音轉世的容器,我寵了雲芙三百年,對她有求必應,她的執念根本不足以影響到靈音降世,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在場的人都知道靈音早已身死魂碎,不可能有一絲復活的可能。
但他們不敢對帝君說。
我卻覺得荒唐至極。
三百年前拯救天下生靈,在神魔大戰中神魂俱滅,就連身體也化作了隔絕著人間與魔界的屏障的靈音神女,居然會是帝君的多年執念。
帝君甚至為了實現作為神女降臨容器的雲芙的種種願望,肆意殘害生靈。
我終於明白,百年前,帝君為何會說,「這是天下生靈欠雲芙的。」
多麼可笑。
打著復活神女的旗號,傷害神女所愛的世間生靈。
可偏偏帝君還自我感動至極,覺得自己是世間第一痴情種。
不惜獻祭自己的女兒,也要復活自己的多年執念。
帝君的神力逐漸衰弱,我拿回身體的控制權。
我抬手喚回靈音劍,「劍來!」
靈音劍如雛鳥歸巢,迅速回到我的身邊。
帝君的眼中劃過一抹亮色,興奮地望向我,「阿音,原來你早已回來。
」「我真傻,真的,我居然認不出你。」
他話音剛落,我手執靈音劍,直捅他的心脈。
帝君真當痴情,將我認作了靈音神女,便對我一點不設防。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我抽出帶血的劍身。
帝君卻哀傷地望著我,從懷裡抽出一張小像。
「阿音,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沒有一日不想你,我畫了你的小像,日日夜夜都帶在身上。」
我看清那幅小像,畫中的女子卻與我師父長得別無二致。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祭臺裡的那半塊玉佩。
我緩緩地從袖中拿出師父的遺物。
兩塊玉佩迅速合為一體,爆發出無限神力,迅速湧入我的體內。
我的實力瞬間和巔峰時期的帝君不相上下。
帝君的眼神越發亮了。
我掏出繡帕,將靈音劍上的血漬擦幹淨。
這麼骯髒的東西,不配碰師父的劍。
我凝火為刃斬斷帝君的經脈,封住他的神力,杜絕他治愈的可能。
我朝他笑,「我不是靈音,
但我知道她在哪兒。」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我帶他回到青雲峰。
他焦急地到處喊,「靈音,你在哪兒啊,快些出來。」
我就這樣看著他,等他的嗓子嘶啞,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眼帶恨意地望著他。
「找不到對吧?」
「因為,靈音早就死了!」
「被你的好女兒,派人殺死的。」
「地煞陣,元神俱滅。」
21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君,痛哭流涕,面目可憎。
他瘋了一般大叫:「我不信,我不信!」
我具現出當日扶光滅我滿門的場景。
那位帝君,終於瘋了。
可我不打算簡單地殺死他。
我抽出他的神骨,用以治療青雲的重傷。
我將他安置在仙界與魔界相交處,吸食外溢的魔氣,抗衡魔族的侵擾。
我讓他時而清醒,不至於被魔氣侵蝕,讓他在痛苦與絕望中度過永生永世。
22
我順理成章地成了新任的帝君。
將龍角所制的桂冠,以及龍族的護心鱗歸還至龍族的封地。
將朱雀的尾羽從那紅裙上拆除,歸還到朱雀的封地。
將玄武制成的鞭還原成玄武的屍骨,送它們歸家。
我撕扯出一絲氣運,集天地靈氣孕育著新的朱雀與玄武。
千年後,幼小的朱雀和玄武重新降生。
四大神獸,終於又齊聚一堂。
天道與我對話,願意答應我一個請求。
我說,我別無所願,隻願再見到師父和師姐一面。
天道笑了起來。
「靈音神女為天地生靈犧牲自己,她本身早就不死不滅。」
「她活在任何一個你可以看得到的角落裡。」
想不明白,我便不再去想。
「□-」風輕輕吹過,我恍惚之間,看到了師父的笑顏。
「至於你那師姐,早已投胎轉世,你去老地方找她吧。」
我來不及道謝,飛身前往青雲峰。
化作貓兒在必經之路等了起來。
扎著麻花辮採藥的少女蹲下來摸摸我的頭。
「哪兒來的小貓啊,真可愛。」
一如初見的模樣。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