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都覺得自己很賤很下頭。
「是我太衝動了。」妹妹泫然欲泣，楚楚可憐，「你分不到父母一點點愛，真的好可憐，我應該寬容你的。」
她嘴上在道歉，但怎麼聽都很刺耳。
「不許胡說八道，我們的寶貝芷綺怎麼會有錯呢？」
母親寵溺地摸摸妹妹的腦袋，
「等考試結束，爸爸媽媽帶你去外面玩，怎麼樣？」
「你們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媽媽！」妹妹開心得跳腳，突然她臉色一變，「還是算了吧，姐姐還從來沒有和你倆一起出去玩過，要不這次，你們就和姐姐……」
母親臉色一黯，有點不敢看我：
「凡凡啊，家裡最近錢不夠用，這次你在家裡看家，下次有機會，爸爸媽媽再帶你……」
「不用了……」我冷冷地打斷他們，「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遊樂，我就是死了也和你們無關。
」父母呆愕了。
屋裡回蕩著妹妹輕微啜泣聲。
父親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凡凡啊，今天晚上，要不，你去酒店住吧。」
我一點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我以為經歷了上一世，我已經看開了，但此時此刻，我心還是會疼。
4
我抹了一下眼角，回到臥室，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妹妹不知何時跟了過來。
我連頭都沒回：
「下次自殺，別用刀背。」
父母不在場，妹妹哼了一下鼻子，剛剛的難過半點也不見。
她勝利者一般背著手四處打量，目光落在我桌上的草稿紙，眼中閃過不屑：
「這麼偏的題是不會考的，姐姐你連抱佛腳都不會……」
說完，妹妹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臉上切換出親切之情：
「姐姐你放心吧，我會讓你參加考試的。
「我要親眼看看你沒壓中題而落榜的丟人模樣，一定超搞笑，哈哈哈！」
妹妹高考目標是一所頂尖學府，
分數線嚇人。我看著她天真無邪的假笑，忍不住問她：
「你就這麼篤定你能考得比我好？」
「當然啦，別忘了，你的成績低我一百多分。」妹妹仰起下巴，
「爸爸媽媽砸錢給我請了好多家教呢，一定也為你請了吧？好可惜，沒有诶，爸爸媽媽沒有給你花，一，分，錢。」
妹妹哗啦啦抖著我的草稿紙，像揮舞著給我的判決書，
「押兩道題，期待能反超我，姐姐，你努力掙扎的樣子真可愛……」
妹妹很知道怎麼捅刀子會讓我疼。
我深深呼吸，一言不發。
「呀，氣到了？真是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妹妹故意掩住嘴巴，
「等我考進夢想的學校，我會幫你勸勸爸爸媽媽出錢給你復讀的。讓你上個二本三本，混個畢業證，將來多騙幾個普信男，多離幾次婚。」
「畢竟，你的彩禮就是我的零花錢，哈哈哈～」
……
第二天考試，我望著試卷上自己「押」得精準無比的幾道大題，
心中樂開了花。哈哈哈。
我偷眼去看妹妹。
她舉著試卷死死攥著，眼睛從眶裡凸出來，都快貼到卷面上了。
臨時抱佛腳，看來也不是沒用嘛。
隻是不小心影響到了某人考試的心態，真是不好意思呢。
考場出來，我哼著小曲。
妹妹突然攔住了我，臉色鐵青：
「幾道大題你全都押中了，你到底幹了什麼？」
我一臉無辜：「考試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種，押中有什麼奇怪的？」
妹妹臉色十分精彩：
「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啊？你以為你能超過我？」
「你真搞笑，我可沒說過要跟你比。」我實在懶得和她廢話，繞開她準備走。
「等一下。」
妹妹再次攔住我。
她看了我半天，突然撲哧笑出來。
「你以為憑那幾道題就能反超我？
「抱歉，姐姐你失算了。」
昨晚爭吵後，妹妹在我臥室很久才出來。
我回去看，發現草紙不見了。
我就知道她拿走了我的押題。
「謝謝你押中了全部大題，你幫了我大忙啦，哈哈哈哈~」
妹妹蹦蹦跳跳離去了，我仿佛能聽到她心中的嘲諷：
「居然將答案寫在紙上，蠢貨姐姐。」
我佇立在原地半天。
最後，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
妹妹啊。
說到蠢貨，你才是真正的蠢貨啊……
5
高考成績發榜，妹妹的尖叫聲隔著門都能聽得見。
她連本科線都沒達到。
父母全都在她屋裡，焦急的勸說聲此起彼伏。
真是動聽。
我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大聲朗讀自己的分數。
妹妹屋中的動靜暫停了一秒。
下一刻，一道旋風衝進我屋裡：
「賤人！你怎麼能比我高一百分？」
妹妹頭發根根豎立，雙眼猩紅。
這次她終於不是假哭了。
我撓撓頭：「很多題閉眼睛蒙中了，這可能就是……所謂……福報吧……」
「你……」妹妹咬牙切齒，眼眶都憋青了。
我趁機將她說過的話還給她：
「呀，
氣到了？真是對不起，妹妹，我不是有意的……」我故意掩住嘴巴，
「妹妹，你被反超的樣子真可愛……」
妹妹抄起一個水杯衝我砸過來。
我早有防備，一邊躲開一邊大叫：「我是你姐姐，再怎樣你也不能打我啊！」
然後一腳踹在她肚子上。
妹妹痛得蹲下去，連嚎叫都忘了。
這才是疼痛真正的樣子。
我假惺惺地勸她：「妹妹！我考得這麼好，可都是為了你啊！」
在妹妹詢問的目光，我悠悠解釋：
「你不是親口說過，你不想和我一樣嗎？你如果考上了，那你不就和我一樣了嗎？那可不行，你怎麼能和我一樣呢？」
妹妹氣得直翻白眼。
父母聽到屋外的動靜，衝出來罵我罔顧親情。
我終於不用慣著他們了。
我用最大聲音罵回去：
「我罔顧親情也是你們教的，上梁不正！」
父母驚呆了，他們頭一次見到我這樣發瘋。
我又給妹妹添了一把火：
「你很困惑我為什麼分數比你高嗎？
「我寫在草紙上的押題，全都不是標準答案。誰敢照著抄，誰就得零蛋。
「你滿意了嗎，傻 X？」
父母面面相覷，一臉迷惑：「什麼押題？什麼答案？」
妹妹卻像一瞬間被凍住，直勾勾地瞪著我。
冷汗冒出她的額頭。
「妹妹。考試要端正態度，不能照抄。」我大義凜然重復著她的話，
「以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吸取教訓就好了。
「不用謝我。」
妹妹的臉色漸漸崩潰。
「順便說一句，你押中了題還落榜的丟人模樣，確實是超搞笑。」我將她的嘲笑也奉還給了她。
妹妹終於爆炸了，她瘋狂向我撲來。
我一閃身，她撲倒在茶幾，玻璃摔個粉碎。
她在血泊中哭吼：
「你怎麼可以故意寫錯？你為什麼要害我？我那麼相信你，我怎麼辦啊……」
我搖搖頭。
上一世我也如此相信你們。
換來的卻是死在山村。
我冷冷俯瞰著她，悠悠笑道：
「妹妹，
我還有個更好的消息告訴你。」妹妹無助地望著我，淚眼茫然。
我一字一字道：
「我的志願，報的正巧是你夢寐以求的那所學府。」
「我考上了。」
妹妹徹底僵在當場。
等反應過來，她憤怒地咆哮：「你怎麼可以報我要去的學校？」
我掏掏耳朵：
「因為你說過，我不可能考上和你一樣的大學。
「所以我就報一報，考一考咯。」
我用她說過的話來氣她：
「放心，爸爸媽媽會出錢給你復讀的，你得上個二本三本，混個畢業證，將來才能多騙幾個普信男，多離幾次婚……
「畢竟，現在找老婆都要大學生嘛。」
妹妹徹底崩潰，哇的一聲號起來。
6
上大學的第一天，我和學府牌匾合了個影，發在朋友圈。
一大堆祝福裡唯獨沒找到妹妹的。
當晚妹妹也發了個朋友圈——一家三口去遊樂園的合照。
配文：「感謝爸爸媽媽。」
我在心中怒罵她，
反手就填了一個加入大學社團的申請。大學期間，我加入了一個社團。
上一世，妹妹加入這個社團時，故意艾特了我，我當時在廠裡打螺絲，盯著手機發呆，被扣了一天工錢。
但我加入社團不是為了氣妹妹。
某天社團活動，一個有點痞帥的男孩出現在我面前：
「初次見面，認識一下？」
上一世，我是在電視上看到的他，那時他正與妹妹步入豪奢婚禮的殿堂。
世界還真是小啊。
「你好，我叫趙凡凡，是個孤兒。」
楊遲有點發愣。
一段時間後，他帶我回家，富麗堂皇的大別墅。
楊遲讓我拿這裡當自己家。
話裡有話。
我見到了楊叔叔和遲阿姨，他們的眼瞳裡映著我精心捯饬過的妝容。
我以為我會緊張，但相反，楊叔叔和遲阿姨和藹親切，楊叔叔一直在數落楊遲的不是，怪他沒有早點把我帶來。
遲阿姨親手教我做甜點，說楊遲最愛吃這個了。
我眼眶莫名湿潤。
四人齊聚餐桌時，遲阿姨一個勁給我夾菜：
「凡凡，你什麼時候，也帶楊遲回家呀。」
「我是孤兒。」我默默說。
不是我想說謊，而是……
楊叔叔和遲阿姨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震驚和後悔。
遲阿姨握著我的手：
「凡凡，如果你不嫌棄，以後叔叔阿姨就是你的……」
這時，我手機忽然響起。
屏幕上閃著「媽媽」。
楊叔叔和遲阿姨看到了我的手機屏幕。
我將手機倒扣過來，按斷。
對方卻反復 call 過來。
再隱瞞已經沒意義了，我說了句抱歉，起身到廁所。
「趙凡凡，你怎麼不接電話？」父親不滿的聲音劈頭蓋臉。
我沒有吭聲。
那邊母親搶過了電話：
「凡凡啊，你最近不是得了獎學金嗎？你把錢存到媽媽這裡，媽媽幫你攢著。」
見我還是不吭聲，媽媽幹巴巴地解釋：
「你還小，喜歡亂花錢，媽媽都是為你好。」
我實在沒了耐心：
「我很忙，
不說了，掛了。」「等一下。」媽媽小心翼翼斟酌措辭，「你妹妹最近缺錢，你是當姐姐的，幫妹妹一下。」
妹妹落榜後，舍不下臉去刷盤子、送外賣，最後和我上一世一樣去賣保險，被人騙了錢，還不上貸。
父母無力擦屁股，想讓我管。
「她一向看不起我，我若幫了她，豈不讓她難堪？」
「不會的！」媽媽立刻說，「你先把錢給我，我再給她，這錢算你孝敬我的。」
我翻了個白眼。
「沒錢，掛了。」
回到餐桌，楊叔叔和遲阿姨都面露困惑，誰也沒有出聲。
再隱瞞已經沒有意義。
我將原生家庭的一切一五一十講出來，父母的偏心、妹妹的虛偽，說到難過處，我幾乎說不下去，隻能向二位道歉。
我不是有意要對他們隱瞞，隻是同為長輩，他們不會站在我的角度去為我考慮。
我準備好了聽他們訓誡我。
楊叔叔沉吟半晌，說：「丫頭，別自責，錯的不是你。
」我驀然抬頭。
楊叔叔一字一句：「他們把自己該擔當的責任推到了你身上，嘴上說得挺漂亮，歸根結底還是不公。」
遲阿姨淚眼婆娑：「我和你楊叔這麼多年，隻有楊遲一個孩子，我們一直都在想，要是再有個女兒，倆孩子湊個好字，該有多好啊……他們明明有兩個孩子，卻不懂珍惜你啊。」
我心中有一股熱流，想說什麼，卻先流下淚來。
「孩子，別哭啊。」遲阿姨慌了，攥著我的手，「找個機會，和你父母好好談一談，說不定……」
「這事讓孩子自己拿主意！」楊叔叔插嘴，「孩子，你隻管遵從本心。無論你做什麼決定……」
「我不會原諒他們。」我斬釘截鐵說。
「孩子，你不用擔心。」楊叔叔無比認真，讓遲阿姨去取來一個鑰匙包。
遲阿姨從中間拆出一把鑰匙，撂在我手心，輕柔卷握我的手掌。
我噌地站起來：「叔叔阿姨，這……」
「從現在開始，
這裡就是你的家。」楊叔叔也站起來。「傻孩子，還叫叔叔阿姨呢？」遲阿姨笑吟吟的，目光充滿了鼓勵。
「爸……媽……」我嗫嚅著。
遲阿姨緊緊抱住我。
一股熱流湿潤了我的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