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皇子不得寵,人人都能踩上一腳。
我幫他補衣服,給他做吃食,替他出主意,想盡辦法讓他過的舒服一些。
直到他終於登基,眾人都猜測我苦盡甘來,能一步登天。
他卻高調選妃,充盈後宮。
同年,我重病,死在不知名的行宮裡,死前沒見到他一面。
新帝一夜白頭,在我棺前守了整整七日。
與此同時,我乘著小舟回到故鄉。
滿心歡喜的準備著與表哥的婚事。
等到洞房花燭時,掀開蓋頭,坐在我面前的卻不是表哥。
而是應該遠在京城的新帝。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叫我好找啊,春荷。」
1
新帝登基,宮裡人心惶惶。
「春荷姐姐,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苦著臉笑,「我也不知道啊……」
半刻鍾前,沈譽打翻了第三個茶盞,無聲地說他不滿意。
我被人從床上拉起來,頂著頭痛接了茶盞,推開了大門。
沈譽頭都沒抬。
「鬧完脾氣了?」
宮殿裡四下無人,這話就是對著我說的。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他緊皺著眉頭看我,像是非常不滿意。
「滾過來!」
我連滾帶爬的站起來,將茶盞放到桌上,騰出手去給他按頭。
「皇上頭又痛了?」
他向後靠了靠,長舒了一口氣。
「你不鬧脾氣我就沒事。」
「奴婢沒有……」
我哪敢跟他鬧脾氣,明明是他到我房裡來發了一通脾氣,最後摔了東西走了。
我隻是生病,甚至還跟公公告了假的。
「春荷,朕說了,朕隻娶兩個。」
我想著他上次的反應,這次狠狠點了點頭。
「好的,陛下。」
他又不高興起來。
「你這是什麼反應?」
我覺得陛下才是在鬧脾氣。
「奴婢,為陛下高興。」
他甩開我的手,開始處理奏折。
「滾出去,礙著朕的眼了。」
我弓著腰小跑著往外走,
又被他叫住。「站住!」
我乖乖轉身。
「我要吃白玉糕。」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說好。
「要你親手做的。」
「好。」
我領了差事,就往御膳房走。
心裡稍微有些輕快,覺得沈譽還記得我們之間的情分。
我們是一起在冷宮裡熬出頭的。
整整過了十年苦日子,才熬到今天。
實在是很不容易。
不是用膳的時間,御膳房裡人手不多。
我悄悄往裡走,想要自己做完了離開。
沒成想聽見幾個小宮女嚼舌根。
「春荷姑姑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出了頭了。」
我彎下腰找模具,狠狠點頭。
「冷宮日子難捱,春荷姑姑沒少幫襯皇上。」
「我還以為春荷姑姑能……」
「噓!」
「皇上就要納妃了,別說這些了。」
「哐當!」
我訕訕地站起身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個,真的不是有意偷聽的……」
幾個丫頭瞬間彈跳起來,七嘴八舌的跟我解釋。
然後又將我安頓在椅子上,迅速地做完了一碗白玉糕。
最後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告訴皇上。
我笑著擺手,「皇上也沒有那麼可怕的。」
起碼他還愛吃白玉糕。
這是他小時候的口味。
她們說的沒錯,冷宮日子難熬,我們大多數時候都隻能吃些殘羹剩飯。
好在我還有些刺繡的手藝傍身,賣了繡品換點錢。
跪下來求御膳房的公公施舍,才換來一點從宮宴上撤下來的白玉糕。
我偷偷咬了一口,確認沒毒才塞進沈譽嘴裡。
「甜不甜?」
他那時候還小,眼睛倒是很亮。
「甜!」
我笑了笑,將剩下的都塞進他嘴裡。
「以後我給你做。」
後來他稍大了些,我們日子比以前好過一些,我就常常給他做白玉糕。
他當了皇帝,我以為就不喜歡了,還好,他還喜歡。
那這樣的話,我的話也好說出口一些。
2
我沒能說出口,因為皇上又生氣了。
「啪!」他摔碎了我端過去的碟子。
「林!春!荷!」
我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奴婢該死,皇上息怒!」
我大氣都不敢喘,決定收回他還記得我們多年情分的這句話。
同時又在心裡罵小成子,跟我講話本的時候也不是這麼說的啊。
說什麼皇上登基了我也魚躍龍門,一朝得勢以後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他也沒說沈譽當了皇上之後這麼陰晴不定啊!
虧我把他當我最好的好朋友!
這個騙子!
「林春荷,你是不是當我好糊弄呢?」
皇上陰沉沉地發問了,我就顫巍巍地回答:「不是的,皇上,奴婢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忍無可忍地對著我說:「你給我滾過來!」
我跪著往前走了兩步。
「站起來!」
我麻利地站起來,小跑著站到他身邊,膝蓋一彎,又要往下跪。
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我立刻站直了。
「這是你做的?」
我不好意思說當時的場景,隻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他看上去更生氣了。
「林春荷,你敢騙我!」
欺君可是大罪,我瞪大了眼睛要跪,被他死死拉住,扯進懷裡。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聽不懂我說話?」
我們離得很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這是你做的?是你使喚別人做的吧?」
他轉過我的臉,將一塊白玉糕塞進我嘴裡。
「春荷姑姑這麼快就會仗勢欺人了?我以前怎麼沒發現?」
這可是一口大鍋,我掙扎著要辯解。
被他壓在桌上親了一下唇角。
「這是不是你做的?」
我終於咽下那口糕點,皺著眉頭說不是。
他撥弄著我的手指,彎了彎嘴角。
「春荷,你做的都不甜。」
「這都快泡在糖罐裡了。」
是我失策,原本拿著糖的時候就不多,為了多給他做幾次,我都扣扣搜搜的隻放一點點。
被人發現偷工減料,我有些心虛。
裝作不經意似的看看頭頂的雕花,被他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春荷。」
「嗯?
」「為什麼不給我做白玉糕?」
我剛要開口,他就接著問:「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
「為什麼不來我的身邊?」
我想了想才說:「皇上,宮女年滿 25 就要出宮去了,你知不知道呀。」
「奴婢今年,24 了。」
過了年,我就要出宮去了。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這就是你要對朕說的話?」
他松開了放在我腰上的手,我一骨碌爬起來站在他身邊。
「皇上,奴婢想……」
「你想也別想!」
他又變得很不好講話。
「年滿 25 就要出宮?你一輩子也別想出宮。」
我也有點不高興了。
「你怎麼說話不算數呢!」
他也瞪我,「我說過要放你出宮?」
「你說過你以後會對我好的!」
我們都愣在原地。
這是他十五歲生辰時對我說過的話。
時間太久遠了,也許是不記得了。
我撿起地上的碎片,覺得他很不講道理。
我照顧他十年,
不過是想早些出宮,多帶點錢財,他都不讓。小成子還說什麼我會一步登天。
我看他才是白日做夢。
我收拾好地上的東西,走出去之前看見沈譽又低著頭趴在桌子上批奏折。
我覺得當了皇帝也很辛苦,所以我還是悄悄潛回小廚房,又重新做了一碗白玉糕。
找小成子替我送進去。
沈譽沒再摔碎碟子。
3
我又當了一日值,風吹的我頭暈眼花。
但已經出門了,我索性就去了一趟內務府。
問問有沒有我家裡人寄來的信件。
破天荒的,我收著一封。
還沒來得及高興,內務府的管事公公就告訴我這個月不必來領月俸了。
「為什麼?」
他笑著拍自己的臉,「奴才這話說的,皇上說了,讓您自己去問他。」
「春荷姑姑,你是熬出頭咯。」
他恭恭敬敬地送我出門,還不忘帶上一句。
「以後您發達了,別忘了小的。」
我在心裡罵人,什麼發達,都是說來唬人的。
哪有人升了職卻不給漲錢反而倒扣的!
我氣衝衝地往回走,還沒走到門口呢,就看見沈譽領著一大堆人浩浩蕩蕩的出了門。
我收起表情,跟著一眾宮女到角落裡行禮。
沈譽卻腳步一轉,停在我面前。
「手裡拿的什麼?」
我下意識將手一縮。
「拿出來。」
「回皇上,隻是封家書。」
「你還有家裡人呢?是出宮就要去見的嗎?」
我覺得他有些陰陽怪氣,但還是好聲好氣地答:「奴婢有家人,等到了出宮的年紀,自然是要見的。」
沈譽的表情更冷了。
「小成子。」
「奴才在。」
沈譽甩著手裡的珠串,輕飄飄的指著我說:「把她手裡的東西拿過來。」
小成子一下子為難了起來,隻是對著我為難。
他皺著五官,就差沒用眼神給我下跪了。
我不情不願地將手裡的信交出去。
得到沈譽一聲冷哼。
他拿了信也不拆,轉過身走了。
「還不快跟上!
」我就又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去哪兒了,剛剛。」
我心裡還堵著氣。
「皇上,奴婢已經下值了。」
沈譽猛地站住。
「皇上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奴婢要回去休息的。」
「林!春!荷!」
他變得很愛叫我的名字,我又有些懷念剛見面的時候。
他還是個不高的糯米團子,會甜甜的叫我:「春荷姐姐。」
現在我隻能低下頭,「奴婢該死。」
沈譽氣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林春荷,你再說一句試試!」
「奴婢該死。」
我不但說,還準備跪。
被小成子一甩杆死死攔住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給我,「姑奶奶,別火上澆油了!」
沈譽也不逛園子了,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沒兩步又返回來,死死拉著我的手腕往前走。
「阿譽哥哥!」
七公主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傳過來了。
沈譽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松開手。
「阿譽哥哥又欺負春荷姐姐了。
」七公主年紀很小,不知道沈譽在冷宮裡的日子。
跟其他的皇子公主不一樣,她很喜歡沈譽。
沈譽就也向著她一些。
「小七怎麼到這裡來了?」
七公主抱著沈譽的脖頸,乖巧地傳話。
「母後讓你明日去她宮裡,見見菁如姐姐。」
梁菁如,太後的侄女,也是沈譽要納的妃子。
沈譽身子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地瞟過來,我稍微退了一步低下頭,躲開了他的視線。
七公主還眨著大眼睛等他回話。
「阿譽哥哥,明日母後宮裡會做水晶肘子,你一定要來。」
她不好意思地笑,「那樣我能多吃兩個。」
沈譽捏她的臉蛋,說好。
「哥哥一定去。」
我很久沒有見過沈譽這個樣子了。
從我第一眼見到他開始,他身邊就沒有什麼人。
他的生母惹怒了皇上,甚至是懷著身孕就被打入了冷宮。
生下沈譽,沒多久就去世了。
照顧他的嬤嬤換了一個又一個,都因為冷宮苦寒熬不下去。
皇宮太大了,一個不知名的皇子實在太不起眼。
他總受欺負。
主子、下人、人人都到他面前搓磨他。
他也不生氣,就等著他們打罵完,再撿回去吃些東西。
沈譽像是沒有感情,不會開心,也不會生氣。
好像一切都跟他無關。
但現在他會笑,也會……生氣。
送走了七公主,他就又板起臉叫我的名字:「林春荷。」
大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屋裡又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奴婢在。」
他在我面前背著手走來走去,好半晌才問我:「你是不是成心氣我?」
我才覺得他是成心折磨我,屋裡一暖,我的頭暈就更明顯。
眼前的蠟燭一閃一閃,閃的我想吐。
「皇上,奴婢……」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拉著帶到榻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將那封信遞給我,「拆開。」
「這是奴婢的家書!」
我仰著頭看他,語氣很是不滿。
「林春荷,誰教你這麼跟我說話?
」他的語氣生硬,我就又害怕起來,縮著肩膀說:「奴婢該死。」
沈譽更氣惱了,他的手指尖都在抖。
「林春荷!」
他的聲音奇怪,我抬起頭,就看見他哭了。
也不算哭,隻是眼圈、鼻尖都、耳朵都變得很紅。
眼淚還掛在眼角,要掉不掉。
「你怎麼回事啊?」
那滴掛在眼角的淚珠終於「啪嗒」一聲落下來。
輕輕摔碎在我的手臂上,冰涼一片。
4
我的大腦一瞬間空白,因為沈譽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