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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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伯勇聽著耳邊的聲兒突然沒了,奇怪地睜開眼來,一看篝火堆邊上不省人事的衙役們,拿手肘撞了撞身邊人:“爹、爹……”


  康樂伯驚醒過來。


  “爹,這些衙役好像倒得不對勁啊,是不是酒裡給人下了藥,範伯伯派人來救我們了?”


  康樂伯目光陡然一沉,瞌睡瞬間跑了個空,直起腰背來,警惕地望向四下。


  “你範伯伯願意保住我們的命已是仁至義盡,這裡離京城不到二百裡,他絕不可能冒此大險……”


  鍾伯勇聽著這話,禁不住打了個激靈。


  從入獄到流放,遭受過非人的折磨,他總算明白他爹當初給他的警告——為何不可去招惹沈元策。


  去年五月,沈元策在河西遭逢生死大難,玄策軍一支主力軍全軍覆沒,原都是他爹的手筆。


  他爹因貪汙軍餉,早年間被範德年逮住把柄,自此便在替範家做事。


  他爹做著範德年手下的棋子,

已將沈家得罪了個透。他當初竟還為著阿弟一條腿,不怕死地去挑釁沈元策……


  可惜這一切都明白得太晚了。如今除了苟且偷生,留住這條命,來日再尋機會報復回去,別無他法。


  可是此刻,這些衙役實在安靜得太詭異了……


  鍾伯勇毛骨悚然地瞪大了眼:“如果給酒裡下藥的人不是來救我們的,那就……”


  “是來殺你們的。”一道含笑的年輕男聲驀地在背後響起。


  康樂伯和鍾伯勇猛然回過頭去。


  濃黑的夜色裡,一身玄衣的少年把著腰間的劍,踩著碎石長草一步步走上前來,一步步被篝火照亮颀長的身形輪廓,照亮那張劍眉星目,稜角分明的臉。


  元策:“好久不見,鍾小伯爺。”


  鍾伯勇一個哆嗦想爬起來,卻因腳上镣銬打架,踉跄著一屁股坐到地上,隻能狼狽地往後爬去。


  其餘幾個鍾家的兒子也陸續醒轉,看見這一幕,

齊齊見了鬼似的連滾帶爬。


  “沈元策——”康樂伯從地上站起來,站到兒子們跟前,抬高戴著镣銬的手,試圖安撫住元策,“我知你對我恨之入骨,但你真正的敵人並非是我,你放過我們,我可以告訴你,這一切的主謀是——”


  “是想要削弱河西勢力的河東,是想要擁立二皇子為儲的範德年,是想要登上大統的二皇子。”元策抱著劍站住腳步,“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康樂伯還有別的籌碼來換你們這麼多條命嗎?”


  康樂伯臉色一白,喘著氣道:“我手中還捏著範德年與外族勾結的證據……”


  “範德年要是這麼蠢,河東節度使怎麼不是你?我們的聖上要是看證據,你為何還能站在這裡?”


  康樂伯深吸一口氣:“你、你有什麼要求,你可以提……就是要我從此做牛做馬給你賣命,我也絕無二話!”


  “這個主意聽起來倒是挺有誠意,”元策一扯嘴角,

“可惜我不缺牛,也不缺馬,隻想送你下地獄。”


  盯著元策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康樂伯自知已無說服他的可能,緊張地吞咽著,彎下身去,從靴子裡拔出一柄匕首。


  元策輕笑一聲,拔劍出鞘,劍鋒一橫。


  康樂伯握著匕首上擋,還未碰到劍鋒,元策忽然一個鬼魅般閃身越過了他。


  康樂伯大驚回頭,聲嘶力竭:“不——!”


  手起劍落,劍鋒一抹,一帶而過。


  幾個公子哥兒捂著血湧如注的脖子,大睜著眼軟倒下去。幾條年輕的生命瞬間沒了聲息。


  “沈元策——!正月十五燃燈供佛,人在做佛在看,你不得好死——”


  镣銬叮呤咣啷作響,康樂伯嘶喊著,血紅著眼攥緊匕首衝上前來。


  元策手中劍反手往後一擲,嗤一聲入肉響動,一劍穿心。


  一身囚衣的人瞪著眼緩緩跪倒下去。


  元策回過身,掌住劍柄,拔劍而出。


  血濺三尺,

不遠處噼啪燃燒的篝火一閃一閃,照見垂落的劍尖滴滴答答淌下的濃稠汁液。


  風一吹,濃重的血腥氣在這暗黑的荒野彌漫開來。


  元策抬起手曲起食指,拿指關節輕擦掉臉頰的血,睨向腳下沒了動靜的人——


  “你也知道今夜是正月十五。”


  “那還趕著這日子流放到我跟前。”


  “害我未婚妻都沒看燈。”


第49章


  上元翌日,清晨,一封加急信報自百裡之外送達皇宮內殿。


  興武帝坐在案前垂目一看,冷笑一聲。


  “陛下,”一旁內侍斟著茶問,“發生何事了?”


  興武帝捏起信報一角,朝邊上一丟。


  內侍低頭看了眼,大驚:“喲,鍾家滿門男丁流放途中逃逸,好大的本事!”


  興武帝側目看他:“是鍾家本事大,還是沈家的小子本事大?”


  內侍沉吟片刻:“這生不見人,是逃逸,死不見屍,也可以是逃逸……若是後者,

看來鍾家這案子果真是沈小將軍的手筆?”


  “依你看,他為何如此?”


  “康樂伯所貪並非河西的軍餉,恐怕沈小將軍不會為此大動幹戈,莫非是為著去年五月沈家兵敗那一戰……難道康樂伯曾從中作梗?”


  “若真如此,何止一個康樂伯,”興武帝指指河東的方向,“都是朕的‘好’臣子啊!”


  “這樣看來,沈小將軍雖膽大妄為,也算替陛下分憂了,眼下不到與河東撕破臉面的時機,陛下拿沈小將軍這把刀去迎那河東的劍,實是英明之至!”內侍溜須拍馬著安撫天子的怒意。


  “隻是看如今的沈小將軍,論智謀可四兩撥千斤,論行軍打仗之能,後生可畏,論心性,狠辣果決,恐怕當年在京之時也未必當真那般的不著調……這樣一把刀,不知會否太過鋒利,傷到執刀的陛下呢?”


  興武帝接過內侍奉上的茶,低下頭,輕輕吹散氤氲的熱霧:“既是一把刀,

朕要他指東,他便得指東,朕要他歸鞘,他也得歸鞘。”


  同一時刻,驛站上房,姜稚衣被晨光刺醒,困倦地眯著眼轉過頭,看見身側半邊床榻空蕩蕩,奇怪地伸手探過去,摸到冰冷的被褥。


  “阿姊?”姜稚衣醒了醒神,從榻上坐了起來。


  驛站隻有一間上房,昨夜她與寶嘉阿姊同睡一榻,一道合的眼,睡到半夜醒來卻發現身旁沒了人。她問谷雨阿姊呢,谷雨答,公主說睡不著,出去吹吹風。


  因白日趕路太累,她當時實在困得很,也沒多想便很快又睡了過去。


  可眼下阿姊還是不在,摸著被褥都沒有餘溫,像吹風吹得壓根沒回來過。


  “谷雨?”姜稚衣朝外喊道。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熟悉的烏皮靴跨過了門檻。


  “醒了?”元策穿了件清爽的翻領袍走上前來。


  “阿策哥哥,你看見寶嘉阿姊了嗎?”


  元策在榻沿坐下,回想了下——


  一夜來去百多裡,

殺完人又做了毀屍滅跡的表面功夫,他也才剛回驛站,方才進院的時候正好看見李答風從偏房出來,轉身闔門的動作十分之輕,像不想吵醒裡頭什麼人。


  “可能看見了。”


  “什麼叫可能?”


  “就是——”元策斟酌著道,“看見了李答風。”


  姜稚衣從他不方便說的神色裡揣摩出了答案。


  “……我就說這正月十五晚上的風那麼冷能吹嗎?原來吹的是李答風!”姜稚衣滿眼驚訝,想這兩人昨日傍晚還連同桌用膳都不願呢,到了夜裡都能同榻而眠了,寶嘉阿姊可真厲害。


  想到這裡又嘆了口氣,自憐地抱起肩臂:“那我昨夜原來是一個人睡的?我居然在這荒郊野嶺的驛站孤零零一個人睡過了一夜……”


  元策:“過都過完了,還能怎麼著?”


  姜稚衣一把摟上他脖頸:“那我以後也學他們,我也要跟你睡!”


  元策垂眼一頓,挑眉:“算了吧,

小孩子學什麼大人。”


  “什麼小孩子大人的,這話寶嘉阿姊能說,你怎麼能?你才長我幾歲!”


  “但我長你見識。”元策拿指關節敲敲她額頭。


  姜稚衣皺皺鼻子躲開,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湊近回去:“對了,昨夜你不在,我……”


  “嗯?”


  姜稚衣說到一半一頓,往他脖子上嗅了嗅:“你身上怎麼好像……”


  元策後仰著躲開她的鼻子。


  姜稚衣追上前去,扒拉著他的衣襟,一路從他脖頸往上嗅,嗅到發根:“好像有股血腥味兒?”


  元策方才隻來得及衝了澡,還未沐發。


  “鼻子這麼靈?”元策彎唇,“昨夜出門打了隻野兔,今日烤野兔給你吃。”


  “所以這是……兔子血的味道?”


  元策點頭:“方才要說什麼?”


  要說,昨夜他不在,她和寶嘉阿姊一起做花燈,寶嘉阿姊做了一隻狐狸燈,她做了一隻——


  姜稚衣緩緩偏過頭,

看向掛在窗沿的那隻兔子燈。


  “……算了,沒什麼了。”


  已到了啟程趕路的時辰,元策見姜稚衣還犯困,連人帶被衾將她抱了出去。


  屋外待命的玄策軍面著壁眼觀鼻鼻觀心,姜稚衣縮在“蠶蛹”裡被抱進馬車,在榻上接著補眠。


  臨到隊伍出發,寶嘉也沒出現,聽說是睡得起不來身。李答風便暫時逗留在了驛站,說等接應寶嘉的人馬到了,再趕上去與元策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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