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2
我讀初三的時候，爸爸離婚了。
他這次離婚鬧得很糟糕。
後媽鬧著要分財產。
爸爸不願意給錢。
他們籤了婚前協議。
他們打了官司。
爸爸要爭撫養權。
後媽為了弟弟妹妹的撫養權，願意和爸爸和解。
爸爸每個月支付撫養費。
奶奶說爸爸不想要撫養權，但是為了拿捏後媽，他就是要爭，逼迫後媽離婚。
33
爸爸結婚那天我沒去。
因為我晚上要考數學的小測驗。
老師喜歡考試，我們每周一晚上都要做小測驗。
奶奶去了。
奶奶拍了視頻給我看。
新的後媽是大著肚子和爸爸舉行婚禮的。
爸爸 37 歲。
後媽 22 歲。
爸爸的肚子也有點大了。
我感覺他有點陌生。
他沒我記憶裡帥了。
就像我媽，沒我記憶中美。
34
我高中沒在國內讀。
我申請了英國的一所學校。
奶奶要跟著我一起去。
她每天都在學英語。
爸爸不能理解。
他對奶奶說：「媽，北初自己去讀書就行了，我可以給她請管家照顧她，你一把年紀了，還去做什麼呢？」
奶奶嘆了口氣：「不是北初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她，我帶著她長大，看著她如今幹幹淨淨，亭亭玉立，長成一個美麗的少女，就像我精心養大的一株花，我怎麼舍得離她太遠？」
爸爸依舊很大方。
他大手一揮，買了一座城堡。
他不想寫我的名字，而是寫自己的名字。
奶奶勸他：「北初沒有媽媽，你又不斷結婚、離婚，有新的孩子，將來她沒有母親做靠山，你新的孩子肯定是繼承你的事業的，你又何必和她計較這些小錢，傷了她的心？」
最後，爸爸還是把莊園給我了。
35
我知道，新的後媽生了一個女兒。
她在調養身體，不準備自然懷孕了。
而是準備直接做試管。
她要直接生兩個兒子。
新的後媽比之前的那個後媽，更會伺候爸爸。
爸爸生日的時候，我們回去做客，慶祝爸爸的生日。
後媽跪在地上給爸爸穿鞋，爸爸笑，後媽就跟著笑。
盡管我知道，後媽根本不懂爸爸在笑什麼。
而之前的那個後媽，也帶著孩子來給爸爸慶生。
兩個孩子嘴非常甜，抱著爸爸就不松手。
還送了非常精美的手工禮物。
奶奶說，現在爸爸生意做得很大，已經是千億的資產級別了。
他開了不止當初一家公司。
以後我們這些不是一個媽生的兄弟姐妹，一定會鬥得很激烈。
36
其實我懂。
弟弟妹妹是他們+他們的媽媽。
而我是：我+0。
或者我有奶奶。
但奶奶不會活到爸爸立遺囑的那天。
37
看著媽媽站在別墅外，我有些震驚。
我們多少年沒說過話了。
好像有一輩子。
好像是上輩子。
我已經比她高了。
現在看來，當初僅僅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讓我如墜冰窖的人，
其實很渺小。她局促地捏著衣角，看著我，想張口，又無法說話。
我微微一笑，喊了一聲：「媽媽。」
她的眼淚倏的一下就落了下來，又慌張擦去。
她對我道：「哎！女兒！我的北初！你還認媽媽，媽媽一直怕你不原諒媽媽。」
她又哭了起來。
38
我有點驚訝，忙請她進屋。
奶奶看到媽媽來了，也趕緊去倒茶。
放下茶後，又端了糖果來，然後去了後院。
媽媽看著奶奶的背影，道：「老太太看起來精神頭很好。」
我笑著說：「是的，奶奶身體很好。」
她每天鍛煉，定期體檢，作息健康，侍弄花草，心情舒暢，自然是身體很好的。
媽媽看著我，半晌才道：「北初，要是、要是媽媽後悔了，想要把你帶回去，養著你，行嗎？」
「啊？」我驚愕地問，「媽媽，為什麼？」
媽媽難過道：「我收養的那個女兒，是個白眼狼，根本不關心我，我的女兒應該是像你一樣幹幹淨淨的千金大小姐，
應該明媚溫柔，知書達理。你是最像我的。但收養的到底是收養的，成績不好，和小混混談戀愛！我說她，她還推我，害得我傷了腳，養了好久才好。」因為中考得比較早，我也好久沒去學校了，不知道那個姐姐居然談戀愛了。
媽媽期待地看著我，問我：「你願意嗎？媽媽真的知道錯了，媽媽想要好好照顧你，之前是媽媽不懂事，沒有意識到你也隻是個小孩子，也不該和你爸爸天天鬧。」
她又期待又局促不安地問我：「對了，你爸爸有提起過我嗎？」
39
我看著她發黃的皮膚、明顯的毛孔，還有眼睛的黑眼圈、眼尾的細紋。
又想起新後媽吹彈可破的肌膚，嬌媚的笑容，圓滑的手段。
即使是第一個後媽，拿著爸爸給的赡養費，也過得非常滋潤，一點沒有老態。
而媽媽現在，整個人從內而外，都散發著一種疲憊的氣息。
我為難道：「媽媽，我也很久沒見爸爸了。
」她開始咒罵起來：「我就知道，他有了新歡，就會不疼你！他是一個混蛋！混蛋！」
她又道：「他還是愛我的！他一定後悔了！隻要我回去，他就會和我復合的。一定會的。」
我靜靜地等她發泄完自己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又生氣道：「你是我的女兒，你為什麼不能共情我？為什麼不能和我一起指責你爸爸呢！你為什麼從小到大都不站在我這邊？！我是你媽媽呀！」
我同情地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40
第一個後媽，無論如何也要拿到弟弟妹妹的撫養權。
她知道要拿撫養費。
她給了孩子很好的生活和陪伴。
我有她的微信。
我能從朋友圈裡看到，她是怎麼照顧弟弟妹妹的。
弟弟妹妹是怎麼開心地撲進她懷裡的。
而我的媽媽，她隻會冷漠地推開我，說不要我和爸爸了。
好像這是對我們的懲罰。
我們沒有她，就會死。
她清高地不要任何錢。
工作能力又不行。
擺了一個地攤，還要一個本該讀書的女孩來支撐。
她問我為什麼不站在她那邊。
如果我有孩子，我一定不會問出這句話。
我隻會問自己：你對他/她付出了多少？
41
我和奶奶的行李早就郵寄出去了。
我們鎖了別墅的門。
爸爸的車停在門口。
司機幫我們開門。
我親昵地挽著爸爸的手，衝他撒嬌：「爸爸，我好想你呀。」
爸爸拍拍我的腦袋：「好好照顧你奶奶。」
我連忙保證：「一定好好照顧奶奶，爸爸，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千萬不要熬夜，不要抽煙喝酒，注意健身……哎呀，後媽一定會照顧好你的，我也放心了。」
爸爸捏捏我的臉，感慨道：「當初你還是小小的一團，現在都要離開爸爸出去求學了。爸爸真舍不得呀。」
我們正說著話，車門突然被拍響。
居然是媽媽。
42
她臉上塗了厚厚的一層脂粉，因為皮膚幹燥，
浮粉嚴重，又跑得臉上是汗水，看起來很狼狽。爸爸疑惑道：「你是誰啊？」
媽媽聲音裡有點嗲：「景然，我是林雪啊。」
爸爸的表情凝固了，脫口而出：「你怎麼這麼老了？！」
媽媽的眼淚就下來了，她說：「景然，我後悔了，我想和你復婚，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好好照顧孩子，我真的懂事了，你看在女兒的面子上，和我復婚吧，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
爸爸恢復了正常，抱歉道：「我已經結婚了。哎，再說，北初現在就要去英國留學了。哪裡還要咱們陪伴和照顧啊？」
媽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北初，你怎麼不告訴我？我是你媽媽啊！」
我安撫她：「媽媽，你別急，我會常打電話給你的，但我現在真的有點急，不然要錯過飛機了。」
媽媽怔怔地後退了一步，司機看我們一眼，啟動了車子，緩緩開走了。
我揮揮手：「媽媽再見。」
她的身影在我的視野裡越來越遠。
在機場告別了爸爸，我牽著奶奶的手，走向登機口。
番外
1
李寶珠在福利院待到了 10 歲。
終於有個女人願意收養她。
因為她嘴不太甜。
但她是很勤快。
那個女人叫林雪。
她看中了她，然後抱著她，說他們要互相安慰，給對方一個家。
2
在養母的嘴裡，她有一個出軌的丈夫、一個白眼狼女兒，還有一個惡毒婆婆。
她受盡了委屈，已經逃離出來，要開啟自己的人生。
但她沒錢。
更沒腦子。
租的單間屋裡，永遠是亂糟糟的，不會收拾。
李寶珠收拾好了，沒過多久，她就會弄得髒亂。
吃了的外賣飯盒，隨意扔在桌上或者地上。
垃圾也不會倒。
李寶珠上學，每周大掃除一次。
每次她沉默寡言地幹活。
林雪還要生氣：「你是不是嫌棄我了？你一定是嫌棄我沒錢！」
「你也是個白眼狼！」
3
李寶珠不說話。
她不愛說話。
她也看到了林雪的那個小白眼狼女兒，
周北初。她長得很可愛，穿得幹淨整潔。
周北初沒有壞脾氣，她看得出來。
周北初也叫她「媽媽」，很渴望的眼神，還有點害怕。
但養母沒有理她。
4
和養母生活得越久，李寶珠就越累。
養母的收入不穩定。
工作總是做了沒多久，就被辭退。
她動不動就哭，好像誰欺負了她。
李寶珠依照生活的慣性生活。
她成績不太好，可能考不上高中。
她知道同學在補課。
她沒有錢。
養母也沒提過這茬。
她渴望地在那個著名的補習班外徘徊。
她想補課，提高自己的成績。
她看到小小的周北初也從裡面出來。
背著幹淨的書包，整個人小小的，但是特別有禮貌，笑眯眯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喜歡。
她依然被她奶奶牽著，兩人說著什麼,高興地上了等在外面的車。
司機給開的車門。
5
李寶珠果然沒考上高中。
她去做服務員，存了半年，終於夠買一輛推車,
還有各種工具，然後要賣炸土豆。養母罵罵咧咧，罵她成績差,沒給她長臉。
罵她醜不拉幾，一點也不像她。
她的衣服不太合身，不懂搭配,也沒錢買新的。
偶爾買了，也因為買得太少，沒有審美，也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
因為壓力大，炸土豆也累，吃的都是高熱的食品,她開始有點發胖,看起來很土。
6
上了初中的周北初，已經成了一個小公主。
雖然學生都穿校服，但她的氣質已經在一群人中脫穎而出。
她長得很漂亮。
她還是那個沒有壞脾氣的樣子。
看她的眼神，很像《城南舊事》裡的那個小女孩。
有點好奇，有點懵懂,和天真。
李寶珠也喜歡看著她。
少女身材纖細,一頭漆黑如墨的秀發，說話溫溫柔柔，笑起來有點腼腆。
她的手很美。
李寶珠看著自己的手,因為做了太多家務，已經很粗糙了。
還有點黑。
指甲是黃的，因為刮了太多土豆，
又洗了土豆，被水泡黃了。而周北初的手,是電視裡,那種大小姐彈鋼琴的手。
周北初永遠是被她奶奶保護在身邊,或者被她的同學簇擁在身邊的。
而她，李寶珠,她的人生,隻能靠自己。
7
她也需要溫暖。
她認識了經常來買炸土豆的王傑。
王傑幽默風趣,很快給了她可樂一般的快樂。
讓她從沉悶的生活中,解脫了出來。
她知道,她走進了之前，她最不想要走進的那種生活裡。
1
「（但」但養母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擺平。
更別提為她計劃將來，鋪平道路。
她看著腳下的路,因為下雨而變得髒兮兮,黑乎乎。
她的腳又弄髒了。
她想起周北初的那雙腳。
那天她們一群同學走在路上,有一個坑窪的地方。
周北初小心地繞過，那雙鞋幹淨如新。
好像她的人生，很幹淨,很整潔。
李寶珠看著天空的蒙蒙細雨，她哭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完結，
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