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奶奶拉住我，說：「北初，咱們今天變成了一名光榮小學生了，要一起合照紀念呀！」
我立刻蕩起笑臉。
我從書包裡，把拍立得拿出來，請老師幫我和奶奶拍照。
我和奶奶站在學校門口，身後是烏泱泱的人群，奶奶牽著我，我依偎著她。
我成了一名光榮的小學生。
18
最開始的時候，我還經常看到媽媽來接那個姐姐。
姐姐被媽媽牽著手，一蹦一蹦的，很開心。
媽媽臉上也是微笑。
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
但我還是注意到了，媽媽身上的衣服，沒有原來那麼精致漂亮了。
漸漸地，姐姐和我之前一樣，一直站在門口等媽媽。
但媽媽總是不來。
我隔著車窗玻璃，看著姐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姐姐的頭發不整齊，好像很久沒有好好梳過，又像是沒有洗過。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能聞到臭臭的味道。
19
很快，我讀了二年級，
沒再遇到媽媽和姐姐。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她也沒來看過我。
我讀二年級的時候，爸爸再婚了。
爸爸抱著我，問我的意見。
他的眼睛裡，還有一絲愧疚和對我未來生活的擔憂。
他的這個問題，奶奶早就教過如何回答。
我說：「爸爸，你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你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怎麼會不願意你幸福呢？」
我抱著他，看著爸爸的眼睛，認真地說：「爸爸，你一定要幸福呀，隻有爸爸幸福，我才會幸福。」
20
爸爸結婚的前一天晚上，我哭得很傷心。
因為我有後媽了。
有後媽的孩子，就像一根草。
我知道。
我們班也有後媽的同學。
他們說後媽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討厭之前的孩子。
爸爸最開始會喜歡之前的孩子，但是之後就會和後媽一樣，討厭之前的孩子了。
21
後媽對我很好。
給我買新衣服，給我做好吃的，她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對奶奶也關懷備至。爸爸回家，後媽會溫柔地給他端熱水，給他按摩，逗爸爸開心。
後媽很年輕，才 24 歲。
我讀四年級的時候，後媽懷孕了。
她看著我就煩，有時候會突然扇我一巴掌。
我呆呆的，沒反應過來。
爸爸回來了，後媽說我推她。
要害她的寶寶。
爸爸看我的眼神，復刻了媽媽當初看我的眼神。
冰冷。
仇恨。
我感到心驚。
爸爸的手掌很大。
我以前感覺充滿了安全感。
他把我舉起來，說我是他的心肝寶貝。
說我是他的掌心寵。
現在他的巴掌扇在我的臉上，他說：「你和你媽媽一樣，令人惡心。」
22
奶奶帶著我搬了新家。
是奶奶讓爸爸給她買的。
寫的是奶奶的名字。
奶奶讓爸爸每個月給我們生活費。
爸爸的公司越做越大。
奶奶說要 20 萬每個月。
爸爸眼睛都不眨一下，爽快打錢。
最開始，爸爸還是有點愧疚。
他來看我，對我道歉，說他不該打我。
我抱著他，哭著說：「爸爸，隻要你和小媽感情好，我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這也是奶奶教我說的。
爸爸哭了。
我也哭了。
因為我知道，他的悔恨和愛，在一點點減少。
以後我很難看到他為我流眼淚了。
23
奶奶趁熱讓爸爸給我辦四中的入學。
四中是最好的中學。
有初中部和高中部。
以後可以直升。
大學也是很多名校可以直接招生。
爸爸又在四中旁邊，給我買了一棟別墅。
寫的我的名字。
奶奶又說：「你馬上要有新的孩子了，總是顧不上北初的，你把她之後要留學的費用，也打給她，給她辦成定期儲存起來，將來她長大了，就能用。」
我趕緊搖頭，說：「爸爸，不用了，我以後會自己考大學的，我以後要在爸爸身邊，伺候爸爸，給爸爸養老。」
爸爸很感動，眼睛裡的愧疚又多了一些。
他給我辦了一個信託，
每個月可以從裡面拿錢花。24
後媽生了一個弟弟。
她看到我，臉色瞬間不好看。
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聲，然後緊緊靠著奶奶。
我們看了一會兒弟弟，奶奶就帶著我們走了。
後媽住的月子中心，30 萬一個月。
圍在她和小弟弟身邊的人無數。
奶奶問我想不想吃肯德基。
肯德基是我小學的時候，很喜歡吃的。
我要是心情不好，奶奶就會帶我來吃。
但我越長大，越不會表現自己的心情不好。
因為我要是不開心，奶奶就會不開心。
她在不斷地給我講道理，教我生活的智慧。
她會告訴我，我現在的局勢是什麼樣，我的爸爸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我應該怎樣，才能保護好自己，才能讓自己的利益得到最大化。
媽媽之前說奶奶精明，最會磋磨人。
我一表現得依賴奶奶，媽媽就會生氣，然後不理我。
可是，我真的最愛奶奶。
25
我們在肯德基的時候，
居然看到了媽媽。媽媽在幫客人點餐，忙得不可開交。
她收養的那個姐姐，坐在店裡寫作業。
媽媽看到我們，面無表情。
但當看到我紅紅的眼睛時，我感覺到，她有一絲高興。
甚至，在給我們點餐的空當，她揚聲對那個姐姐說：「寶貝，乖乖寫作業，媽媽一會兒獎勵你一個甜筒。」
有點炫耀的意味在裡面。
就像後媽抱著小弟弟，說：「寶貝，你要乖乖的呀，你可是爸爸媽媽的心肝寶貝。」
我看看媽媽，看看姐姐。
姐姐沒什麼笑容。
甚至有點面無表情。
我沒什麼胃口。
當初能令我心情愉悅的食物，已經很難令我快樂。
或者，我已經不再想這些事。
我正在吸可樂時，聽到吵鬧聲。
是兩個顧客在罵人：「你怎麼做事的，可樂灑了我一身？！」
是我媽媽在收盤子，結果沒注意，把客人剩下的可樂，倒在了另一桌客人身上。
媽媽一直道歉。
那客人非常惱怒。
還是媽媽收養的姐姐，熟練地拿紙巾幫客人擦，然後帶客人去衛生間收拾。
媽媽呆呆地愣在原地。
結果領班又罵道：「這點小事都不會做！趕緊收拾啊！地上、桌上全是垃圾，你看不到啊，你是木頭人嗎？」
媽媽沒有眼力見兒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在家裡，不幫奶奶幹活，奶奶說了幾次，就不說了。
她也不會看爸爸的臉色，總是等著別人去照顧她。
我看著她卑躬屈膝的樣子，心裡那座被書本和想象神化了的母愛，在漸漸溶解。
出了肯德基的店門，奶奶問我要不要去遊樂場。
我搖搖頭，說：「奶奶，我去書店看書。我要看很多很多書。書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奶奶喜歡看書。
她做完了家務，第一任務是去鍛煉。
第二喜歡的事，就是看書。
我也喜歡看書。
26
小學畢業那天，奶奶依舊和我在小學門口，拍了一張照片。
暑假的時候，奶奶照樣帶我出去旅遊。
我們這次是跟團去的。
去的歐洲。
我的心情非常愉悅。
我見識了很多不一樣的風景。
我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自己更厲害。
這樣我才能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我上了初中以後，奶奶明顯松了一口氣。
是真的松了一口氣。
因為她之前，一直擔心，她要是出了意外死了，我就是一個人，無法照顧自己。
所以，她吃了飯，一定要散步半個小時以上。
她的食物，很簡單，總是些蔬菜、雞蛋、魚或者雞肉。
她是最嚴格的自律者。
她會問我：「如果奶奶不在了。你要怎麼辦？」
最開始，我看著她哭，抱著她哀求：「奶奶，你別離開我，你要是離開我，就沒人愛我了。」
剛開始，她會心疼地抱住我。
後來，她會嚴厲地說：「周北初，沒人會陪你一輩子。」
我隻能說：「我會好好讀書，不管任何人說了什麼，我一定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這樣我以後就能工作養活自己。
」「我不能學壞，不能早戀，不能違法犯罪，要愛惜自己，就算全世界都不愛我，不在乎我，我要愛自己，好好保護自己。」
她要我記住有哪些財產，放在哪些地方。
奶奶會告訴銀行卡的密碼，哪一張有多少錢。
要是我一個人生活，就要去住校，吃住都在學校，這樣我就能平安長大。
27
我上了初中，就更加能照顧自己了。
至少，我從小孩，變成了少女。
後媽又生了一個女兒。
隻是這次我和奶奶去看她。
她不再生機勃勃，趾高氣揚。
她在怔怔出神。
爸爸沒有出現。
弟弟看到我，很陌生。
我也是。
年夜飯我都不去家裡和爸爸吃了。
但我還是會發信息關心他。
他會回復我，更多是發錢給我。
他偶爾也來看看我和奶奶。
但奶奶總是叫他不用管我們，我們會自己照顧自己。
28
一天，我和同學一起去校外買奶茶時，碰到了推著小車賣炸土豆的媽媽和她收養的女兒。
同學見我發呆，拉著我的手就走。
媽媽和那個姐姐也看到了我。
姐姐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
媽媽臉上是麻木。
她愣愣地盯著我看。
姐姐已經在麻利地炸土豆，給人裝好。
我們買炒粉的時候，老板對我們說：「小同學，你們讓開點哈，一會兒油濺出來，把你們的衣服弄髒了。」
我們幾個趕緊後退。
那個姐姐盯著我的腳看。
我們都穿著校服。
隻有鞋子是自己的，這雙鞋，是愛馬仕。
我們都刷爸爸的卡。
我看媽媽和姐姐的鞋，是露出腳指頭的涼鞋，因為要幹活，弄得有點髒。
我現在有點潔癖，感覺吃不下東西了。
所以我把奶茶收了起來。
29
我和同學又去書店看了看最新的雜志，然後挽著手，回了學校。
我沒再看媽媽一眼。
媽媽和姐姐似乎固定了攤位。
好多時候，我都能遇到她們。
奶奶接我上下學。
家住得離學校不遠。
因為是媽媽賣的炸土豆，
所以我不能去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因為我不想和她說話？
就像之前去點肯德基，有點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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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媽媽就不出現了。
隻有姐姐。
有時候，她會看到我，我也會看著她。
我看著她，什麼都沒想，就是好奇。
她很忙。
忙著炸土豆，忙著和土豆，裝進盒子裡，遞給學生。
她沒上學了。
我們都在上學，她沒讀書了。
我感覺如果我不讀書了，我一定會覺得天塌了。
因為在我的觀念裡，我的未來在讀書裡。
不管我現在從我爸爸那裡拿到了多少錢。
反正我的生活應該是圍繞學校展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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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裡，我會遇到好姐妹。
我們會說原生家庭的痛苦和悲傷。
會手牽手，嘆氣。
也會在下課的時候，瘋了一樣跑去食堂，隻為了搶好吃、熱門的菜。
我們討論明星，討論熱門話題，說演唱會。
我們會說哪個補習老師好，一起去上課。
在學校裡，
我有了朋友，有了更多的歡聲笑語。要是我不讀書了，我的生活還剩下什麼呢？
我就沒有同齡人，沒有朋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