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順手撿起幾個掉在旁邊，又滾到牛糞上的福壽螺，重新放回鍋裡。
此時鍋裡已經逐漸鏟不動，畢竟白糖的黏性太好。
奶奶邊操作還邊貼心對著鏡頭說著臺詞：「別擔心，很快就能拔絲兒了。」
說著她又從塑料袋裡，隨意用手抓起一把五顏六色的調料往鍋裡一頓亂撒。
我也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了，好不容易才煎熬著拍完了視頻。
最後一個鏡頭，我奶端著一大盤焦黑凝成一坨的福壽螺在鏡頭前，微笑著用力扯起一個福壽螺開始張嘴嗦。
如果忽略剛剛精彩的烹飪過程，再忽略被拔絲封住根本嗦不動的螺肉，一切看上去倒真的像一個鄉村美食視頻。
關上鏡頭，我奶賞賜般問我：「大丫要不要也嘗嘗？」
我趕緊擺擺手拒絕：「奶，沒時間了，我要抓緊去剪視頻。
您太優秀了，想不火都難，晚一分鍾我怕耽誤您掙大錢。」奶奶喜笑顏開，催我趕緊去。
但她這次竟然逃過一劫，沒有食物中毒。
因為味道實在太難吃，她隻吃了一個就偷偷都扔了。
家裡人看完拍攝過程，沒一個人不嫌棄的。
大家都估計她這網紅事業剛出發，就已經到終點了，也沒人真把這事放在心上。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第一個視頻發出去後，居然真的火了一把。
05
大部分觀眾以為刷到的是一些欠發達國家的美食視頻。
一開始彈幕很寬容，都說畢竟人家條件有限，這樣的環境也能接受。
當看清是發生在我國農村，大家又覺得有些同情，這年代還過得這麼苦的確實不多見。
但仔細一看，發現不對啊。
周圍村容村貌挺整潔美麗的，不像她做飯這塊環境格外髒亂糟糕。
那隻能是博主自己不講究了。
於是滿屏彈幕都變成了吐槽。
【奶奶是在玩抽象吧？
是惡搞吧？不會真吃吧？】【閻王：吃了這一鍋，下來叫我哥。】
【村口榨油廠不用油菜籽了，用奶奶頭發就行。】
【奶奶是在做炸藥嗎？】
【你們懂什麼，這頓主要是為了補鐵。】
【那是機油還是石油？比黑洞還黑，好可怕。】
【如果關注對了主播，315 每天都能過。】
【鄉村鎂逝博主。】
雖然被吐槽得猛，但視頻熱度反而因此持續高漲。
播放量很快突破百萬，一下吸粉了好幾千人。
別說我奶驚喜，連我爸媽都覺得震撼了。
平時村裡人也都愛發發日常短視頻，但他們辛苦發了好幾年，總共也沒幾個粉絲。
我奶這一出手，幾乎算得上是一炮而火，簡直不可思議。
我奶信心大增，捧著手機從村口到村尾溜達了十多趟，循環播放短視頻，整得村裡的雞鴨鵝都會唱這段 BGM 了。
回家後她又徹夜不眠欣賞了很多遍，怎麼看怎麼滿意。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她從被窩裡拽上了山拍攝。
這次，她要做的是道甜品：十三香老奶秘制水果撈。
她把各種野果摘了一遍後，又意外發現驚喜，徒手搗了個野蜂窩，回家路上還順了鄰居地裡一個大西瓜。
我是真擔心被連累讓鄰家的大狼狗給咬了，趕緊跑遠了些拍攝。
這道甜品制作更簡單，所有水果切一切再加入調料，用石頭搗爛就行。
亮點在於配料，依舊是她拿手的老配方——鹽辣椒面香菜大蒜味精醬油醋辣椒花椒十三香野蜂蜜等等。
凡是她認為能調味的，全加了致死量進去。
基於上次的成功，這次全家都來看她拍攝，甚至還有鄰居聽說她成了網紅，也來圍觀。
我奶毫不怯場，很快做好了「水果撈」，興衝衝端給大家品嘗。
但在場沒有眼瞎的，看了過程，實在沒人敢吃。
我爸撇嘴嘲諷：「媽，就你做的這玩意兒，太倒胃口了，誰敢吃啊？上次隻是僥幸，
我看你這賬號馬上就得熄火。」我奶很生氣，當著大家的面，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做的水果撈吃幹淨了。
當然後果是她拉了整整一晚，去了半條命，半夜被送衛生所輸液去了。
全家人都說她，一把年紀了啥都敢亂吃，放棄當什麼網紅吧。
但神奇的是，我奶再次打了大家的臉，第二個視頻發出去更火了。
流量密碼難道真被我奶掌握了？
06
按她要求，原本賬號名由「張翠花」改成了「野味老奶」，看著更像回事了。
視頻還上了個小熱門，當然評論依舊是噴她的多。
【奶，你是我唯一的奶，霉史這塊領域從沒讓我失望過。】
【古希臘掌管拉稀的神。】
【加入氫氮鋰铍硼碳氨氧氟氖化學元素周期表豪華調料包。】
【急翔三寶？】
【屏幕裡蒼蠅和西瓜籽我已經區分不出誰更多。】
【奶奶做這些是有想謀殺的對象嗎？】
很多彈幕奶奶根本看不懂，
她知道自己播放量、點贊量和粉絲都有了很大的增加，就算輸了兩天的液她覺得也值了。但這簡直是震驚了全村。
連我爸媽和弟弟也開始支持她拍視頻，大家都覺得她找到了發財門路，當網紅掙大錢簡直就是十拿九穩。
不過漸漸地，評論區有了不和諧的聲音。
不少人留言，說博主這樣哗眾取寵，故意把食物做得惡心又不吃，是對糧食的嚴重浪費。
還有人說要去平臺舉報，封禁她的賬號，以免帶壞了風氣。
罵聲越來越多，超過了調侃的評論。
我奶戴著老花鏡都看見了，不得不重視。
當然其中不少留言是我找水軍帶的節奏。
我奶緊急開會想對策。
我給她支了個招：「奶，既然都說你故意做惡心根本不吃，那就吃掉不就行了？」
奶奶想起自己上次剛輸的液，臉色一沉：「還不都怪你上次，我明明吃完了水果撈，大家都說我沒吃，白受罪。」
我訕訕笑了笑：「奶，
當時大家都不願意吃，我就趕緊關了鏡頭，誰知道有人會質疑呢。」奶奶拍了我的背一掌：「那下次我做好，你直接在鏡頭前吃光好了，就沒人會說了。」
「不行不行，奶我去吃了誰拍啊，萬一人拍虛了都不知道。再說我拉肚子就沒人給你剪視頻了啊，我倒是沒事，就怕耽誤你火。」
她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沒辦法隻能從家裡剩下的人裡選。
我弟是家裡的根，奶奶的心尖肉，她肯定舍不得動。
我爸再怎麼也是我奶肚子裡出來的，她也怕他真出事。
於是合適人選隻剩我媽了。
07
我媽又不傻，她當然不願意吃，便向我爸和我弟求助。
沒想到他們非但不幫她，反而一起做她思想工作。
我爸勸我媽：「不就是吃幾口菜嘛，沒那麼難，眼看媽就要成網紅了，支持下工作怎麼了。」
反正我奶有錢了也都是他的，我弟也拉著我媽撒嬌：「媽，奶說得有道理，不幹不淨吃了沒病，
大不了吃了就吐唄。」「你這孩子說得簡單，那你怎麼不吃？」我媽生氣反問。
她又看了一眼一旁看熱鬧的我，氣道：「要麼大丫來吃也行啊，她年輕身體好。」
話雖這麼說，但我知道，她那麼疼我弟，真叫他來吃她肯定舍不得。
「媽，弟弟比我還年輕，身體更好。」我反駁。
「大丫不能倒下，她要剪視頻。」還得是我奶，一句話就定了調。
見我媽磨磨唧唧就是不願意，她冒火了：「行了別拿喬了，我一把老骨頭能ťū́⁸花什麼錢？等我成了網紅，掙的錢不也是給你們花的嗎？配合一下就這麼不情願？」
最後我媽還是妥協於我奶的威壓。
她成了吃播環節的主角之一，還有一個主角當然是我奶自己。
雖然證明自己做的沒問題，也沒浪費食物，奶奶堅持親自上場，徹底打臉負面評論。
為了效果最真實，這次我奶索性開了直播。
08
當然，考慮到自己的身體，
這次她打算做簡單的野味包子，蒸熟了總該沒那麼多病菌了吧。因為需要用到灶臺，直播地點也終於改到了正經的廚房。
一開播，我奶就脫了鞋坐在地上，準備在地上和面。
農村的廚房隻用水泥找了平，沒貼地磚。
擔心觀眾不理解她在做什麼，她還解釋了句：「家裡擺不開，這裡寬敞些，好操作，國外視頻都這樣。」
她打開一個化肥袋，用鐵鏟鏟了幾鏟面粉出來，又用乳膠漆捅提來一桶淡黃色清水。
之後就很簡單了，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很快面團越來越大，顏色也越來越黃，水泥地面也被面團滾得像拋了光。
第一次看她視頻不明情況的觀眾，一開始還以為在直播工地和水泥砂漿。
【天啊，奶奶一把年紀還在幹工地，淚目。】
【總有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致敬老人。】
看著看著終於發現不對，博主賬號好像是美食博主。
大家都震驚了，直播人數蹭蹭漲。
熱心老粉出來解釋：【奶奶風格一直這樣，鄉村地獄廚神。】
隨著奶奶的制作，評論炸了一輪又一輪。
【呃，敢問博主師從印度嗎？】
【這揉面的地絕了，蟑螂來了都得打滑。】
【這桶裡的水微微發黃讓人忍不住多想，奶是從哪裡挑的？】
【奶奶的腳皮好像……掉進面粉裡了，】
【我真擔心這團面感染了腳氣。】
【前面的這算什麼，剛剛頭屑像雪花一樣掉下融入面團你沒看見嗎？】
【印翔派啊這是。】
【哕了，天殺的，我為什麼吃飯時候刷到。】
【博主還沒被封嗎？上次就被舉報浪費糧食，今天還敢來是嗎？】
我給奶奶念出最後這句評論。
她絲毫不慌，擦了把汗，抬頭衝鏡頭微微一笑解釋：「大家別誤會，我們是做來是給人吃的，可不是浪費糧食。我這是跟國外那邊學的野味包子，可好吃呢。」
我媽在旁邊看著臉色發白，還沒吃就已經快吐了。
我爸連忙拽她出去，不讓她再看，怕她等會兒吃不下。
我弟也來幫奶奶打下手，拖鞋不時還踩過她和面團的地面，奶奶也毫不在意。
場面簡直不能更難看，彈幕全是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