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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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絕的面上,眼神透著我沒見過的狠戾。


他踱步進來,站在床邊,這才漫不經心道:「打擾你們敘舊了。」


小君花一扭頭,掩唇笑道:「哪裡哪裡,我是來看望看望黎悅的,一會兒就走。」


「很喜歡賭?」宋引商挑眉,一字一頓道。


我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小君花的臉色一變,手下意識往身後縮。


宋引商兩指搭上腰間的槍,指關節敲了兩下,唇角也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三個數,你想說什麼,她不滿意的話,你的腦袋,可以開個花。」


我嗓子啞得厲害。


隻好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用眼神告訴他,小君花罪不至死。


宋引商頓了頓,扯著唇角,言簡意赅:「滾。」


「沒什麼……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小君花揚起諂媚的笑,拎起床上的手袋匆匆離開了。


宋引商彎腰,貼著我的耳朵輕聲道:


「那塊懷表壓根不是什麼她母親的遺物,所以拍賣會那天我讓孫副官回去了。


我困惑地看向他。


「之前之所以不提,隻是不想讓你知道,自己遇見的是一個很壞的人。」


宋引商對上我的視線,又垂了眼睫,「所以我們之間是可以有信任的,對嗎?」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似乎在刻意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我眨了眨眼,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回答我,你就這麼喜歡他,為了報社那個男人罔顧自己的性命?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是在那三年裡?」


「你不來找我?是因為他?」


「這三年,你是怕我去找孟秉筆的麻煩,所以為了保護他不得不委曲求全留在我身邊?」


宋引商的眼神愈發冷了,他唇邊譏诮:「在你黎悅的眼裡,我就是這麼下作的一個人嗎?」


我的腦子幾乎被他的這些話給弄糊塗了。


這都什麼和什麼。


宋引商的詰問卻沒有停:「我在你這裡連一點兒信任都不值得給嗎?」


「我和孟主編隻是……」我下意識打斷他。


我才解釋了一句,看到他揚眉等著我的下文,忽然想到,如今似乎我也沒什麼需要解釋的必要了。


顧白棠說宋引商對我好,隻是因為他重情義。


惦念著曾經的恩情,才娶了我。


如今他們好事將近,我何必將一切分得這麼明白。


由著宋引商誤會,反而能減少他心裡那份愧疚。


我別過臉,「別說了宋引商,我頭疼。」


這個借口很好用。


因為宋引商真的沉默了。


他一言不發拉過椅子,仿佛就要這麼一直盯著我。


15


過了許久,我感覺到身側的床榻凹下去一點兒。


轉過臉,才發現,宋引商枕著手臂睡著了。


細碎的額發掩映下,宋引商眼睑處有一小片烏青,顯然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


我抬起手,想要觸碰他的臉。


卻在指尖落下的那一秒收了回去。


夜深了。


也隻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敢大著膽子,去貪戀不屬於我的東西。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用手指在空中勾畫過他的眉骨、眼睛、下颌。


「我在你這裡連一點兒信任都不值得給嗎?」


他的話反反復復在我腦中回蕩。


可是宋引商,你又何嘗對我有過信任。


拍賣會的那塊懷表從不是我在意的。


為什麼你不提,你和顧白棠要聯姻。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洋洋灑灑落在他的眼睫,又滑落至下颌。


我忽然很難過、很難過。


我很想問,宋引商,你和顧白棠的婚事準備到哪一步了。


新娘的婚紗是不是新派的那種白紗?


我小心翼翼地幻想了那場不屬於我的婚禮。


那樣輕薄的紗,好像遮不住我身上那些難堪的疤。


我也沒那麼想要。


隻是有點兒遺憾,我連中式的嫁衣都沒穿過。


他的呼吸聲重了點兒。


我下意識將右手縮回被子裡。


四目相對,宋引商調整了一下姿勢,枕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不繼續嗎?」


我心虛地轉移視線,「傷口有點兒疼。」


宋引商怔了一下,霍地起身,「我去找醫生過來。


我急急扯住他的手,晃了晃被手銬銬起來的左手。


「這樣銬著,手不舒服。」


大概是很少衝他撒嬌,可能沒把控好,語氣有些過於嗔了。


宋引商的語氣冰冷:


「傷沒好之前,你哪兒都別想去。」


話雖如此,他卻擰著眉毛,小心翼翼給我解開手銬。


16


肖姨給我送吃的的時候,悄悄告訴我,有人送了個包裹進來。


她說宋引商陪我熬了大半宿,在隔壁屋睡了。


我點了點頭,沒驚動宋引商。


躡手躡腳走出門。


多寶格上放著那隻包裹,我將包裹打開,裡面厚厚的衣物包著金條,數了數,正好十根。


這些錢太多了。


我將包裹放在宋引商的書房。


留下一張字條。


「你我之間兩清了,祝你和顧小姐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將一切都整理好後,待要出門,還是被人發現了。


攔著我的是肖姨。


她搓著裙擺,似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

「肖姨,那天,其實你是刻意讓我去見顧白棠的嗎?」


那時候,當看見顧白棠身上那件一模一樣的旗袍,我就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肖姨聞言愣了愣,頭低下去,眼神也發虛。


「不重要了。」我頓了頓,頷首道:「謝謝你這麼長時間的照顧。」


這宅子裡沒幾件是屬於我的東西。


除了路上的錢和幾件袄衣,我沒帶走什麼。


我叮囑肖姨:


「你既然是她的人,那就幫我瞞得久一點兒。」


我沒有買火車票,而是按和孟秉筆談妥的那樣,借了他們貨運出城的車。


他們往南方運山貨。


司機師傅人很好,受孟秉筆之託,卻又不清楚我的具體情況。


他猜我孤身一人,應當是遇上什麼難處,隻叫我放心。


「我們有自己的路子,一定安全將你送出去。」


母親的閨中好友梁姨,在項城開了一家成衣鋪。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去項城。


17


三日後,我已經成功見到梁姨。


梁姨的大兒子常英哥哥在北邊工作。


家裡的小兒子常平不過五歲。


他們收拾出一間屋子。


梁姨握著我的手,叫我安心住下,說我過來是給她幫了大忙。


「你母親最擅長雙面繡,你是她最好的學生,有你在,咱家成衣鋪肯定會做得越來越好。」


我也想憑借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小常平給我拿來撿來的舊報紙。


上頭有一些雜記散文的版面。


我準備在成衣鋪不忙的時候,可以投遞一些稿子,用來補貼家用。


我將報紙鋪在桌上,勾畫著可用的信息。


翻到最後,才發現裡頭夾了一份最新的樊城時報。


盡管刻意不去看。


我卻還是被報紙上刊登的宋家和顧白棠聯姻的消息給攫住目光。


婚宴在聞香公館舉辦,廣邀名流。


慶賀的話,即使被排成鉛字,也似乎散發著熾熱的溫度。


沒有照片,但想必已經人人知曉。


小常平歪著腦袋,眨巴著眼睛問我:「姐姐,你不開心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不開心。」


他癟癟嘴,顯然不相信,扮了好幾個鬼臉逗我笑。


到了傍晚,外頭落了雨。


成衣鋪裡接了一批訂單,梁姨要督促學徒們做工,實在走不開。


我代梁姨去給常叔送飯。


回去的時候,我總覺得身後有人。


我攥緊了手中油傘的手柄。


腳下愈發急促。


直到在一個轉彎的巷口,我被那人扯住手腕。


男人水涔涔的一張臉映入眼簾。


我張了張嘴:「宋引商,你瘋了嗎?」


我要走,他不肯讓。


步步緊逼。


直到退無可退。


宋引商將我堵在巷口的牆邊,指腹扣著我的下巴,微微用力。


他垂了眼,哂笑出聲:


「我這麼乖的狗,怎麼就被你丟掉了呢?」


羞憤之下,我給了他一巴掌。


連帶著肩頭也劇烈顫抖,「你現在還來招惹我做什麼?」


他捂著臉,擦了擦唇角的血,怒極反笑,「你對我就厭惡到這種地步了嗎?」


「是,

我討厭你。」


我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宋引商握著我的手僵了僵,臉色倏然沉了下去。


我撥開他的手,從巷子跑出去。


身後的人沒有繼續跟過來。


18


我來不及和梁姨解釋太多,隻說自己可能今晚就要走。


梁姨以為我是得罪了什麼人。


她說他們在鄉下有一處宅子,我可以先在那裡避避風頭。


我執意當夜就走。


梁姨卻說不差這一晚。


「明早讓老常送你去,這外頭不太平,大半夜的,你一個姑娘家實在太危險了。」


梁姨不許我走夜路,小常平也揪著我的衣擺,急得快要哭出來。


我妥協了,回屋收拾好行李。


幾乎等到後半夜,才終於淺眠了一會兒。


早上醒來,小常平就蹲在門口等我。


「姐姐,看我的小手槍。」


他揚起手裡木頭做的槍。


見我笑了,小常平蹦蹦跳跳地跟我炫耀:「這是哥哥給平兒做的哦。」


小孩子就是這樣,一點兒快樂便能持續洋溢很久。


「姐姐還要走嗎?」小常平揚起下巴,一臉天真。


我正思索著怎麼回答他,一抬頭,看到半敞的院門外,那道颀長的身影。


幾乎同一時間,宋引商轉過身來。


眼睑下的烏青,襯得唇色蒼白。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有一剎那的落寞。


我呆愣在原地。


梁姨從灶臺間走過來,向我耳語:「我看他怪可憐的,就讓他在外面等著了。」


梁姨語重心長:「我是過來人,你們夫妻倆有什麼話好好說,說清楚了,要斷也就斷了。」


我有些生氣,不知道宋引商給梁姨說了什麼。


但我了解宋引商。


沒解決好,我一時半刻也走不了。


昨夜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不復存在。


他今天出奇地安靜。


我走過去,撂下一句:


「宋引商,你同我進來。」


他望向我的眸底,似乎笑了一下,「好。」


梁姨招呼小常平過去,別打攪我們說話。


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


我看著宋引商,

他如今又換回來了曾經的長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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