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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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著肖姨擺弄。


那時候,我的心裡還有點兒不該有的期許。


完全沒有料想到,我和宋引商,哪裡是肖姨說的那樣,主動一些就可以的。


10


他一夜未歸。


我帶著一碗新做的長壽面,去找宋引商。


路過街角巷口的咖啡館,買了一小塊紅絲絨蛋糕。


今天是我生辰。


街上的人穿的也不再是十幾年的舊式衣裳。


女人們的頭發燙著時新的卷兒,男人們也穿上锃亮的皮鞋。


人人都在趕時髦。


屋子建得越來越洋派。


記憶裡如同一帧帧膠片,隻有我在回頭看。


在接待室門口,我被孫副官攔住。


我提了提手上的東西,「不方便?」


孫副官撓了撓頭,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讓衛兵放我進去。


灰綠色的芙蓉菊被清晨的薄霧覆蓋,給樓內的陳設蒙上一層陰翳。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


映入眼簾的場景讓我呼吸一滯。


皮質沙發前,顧白棠攏了攏身上的衣裳,撒嬌的口吻:


「引商哥,

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黎悅,你我兩家聯姻的事?」


她的目光向門口掃過來。


唇角紅腫、衣衫凌亂的女人,昨晚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


我的手一抖,手邊的門發出刺耳的聲響。


「誰?」


沙發上,傳來宋引商懶洋洋的聲線。


1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隻知道,我很慌。


踉跄的腳步,輕易出賣了我紛亂不安的心緒。


我隱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在宋引商一次次縱容著顧白棠胡鬧的時候。


手中蛋糕禮盒的絲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蛋糕脫手落在地上。


點綴的乳白色奶油花滑稽而狼狽地扣向地面。


我愣愣盯著地上的紅絲絨蛋糕,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追出來的人卻是顧白棠。


她穿了一件與我一模一樣的旗袍,銀狐坎肩松松垮垮搭在肩頭。


鎖骨處還有欲蓋彌彰的紅痕。


「同樣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


顧白棠的眼風輕飄飄落在我身上,

「還真是風塵味十足。」


她抱著手臂,盯著地上的蛋糕,忽然就笑出了聲,「你要引商哥陪你玩這種哄小孩子的戲碼?黎小姐當自己十幾歲的女孩子嗎,還要裝純?」


我目光茫然,哆嗦著唇問:「宋引商呢?」


她眉頭皺了一下,「我替引商哥和你道歉,這件事雖然對黎小姐來說難以接受,但也請你理解,畢竟情難自禁。」


「我要他親口說。」我別開臉,即便是道歉,也該是宋引商自己來。


「黎悅,你是真天真還是和我裝傻?」


顧白棠眼神輕蔑,「引商哥為什麼不過來,無非是因為過去的那點兒恩情,你挾恩圖報,三年了,也該還夠了吧。宋司令和我父親已經在訂婚期了,如果我是黎小姐,那段過去,還是放在心裡為好,我們願意給你一筆補償。」


……


那天之後,我做了個決定。


宋引商不欠我的,反倒是我,欠他太多。


既然他想要兩清,那就徹底斷個幹淨。


回到老宅後,我將肖姨支出去。


室內角櫃上放著的一部電話。


是我搬到宅子的第一天,宋引商命人裝的。


他說可以隨時通過它聯系到他。


自我搬進來,這部電話一直充當著老宅裡的擺設。


我轉動撥盤號,讓接線員打去樊城時報。


「孟秉筆,你說的那件事我想好了,我們見一面吧。」


12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給樊城時報的散文副刊供稿。


孟秉筆是樊城時報的主編,他說他很欣賞我的文筆。


我第一次拿到稿酬的時候。


正遇上孟秉筆組建沙龍。


也在那場沙龍裡,無意看到了一些秘密。


孟秉筆背後的人並不簡單。


我直覺不應該與他們太過接近。


這三年,我借助時報文人的一場場沙龍,去追尋當年的事。


父親入獄,是被好友誣陷,綢衣面料致數人死亡。


可等我通過蛛絲馬跡找尋到當年的舊人。


才發現涉事之人早就在五年前,父親出事一年之後,紛紛離奇死亡。


仿佛有人早已替我暗中料理了一切。


我不想給宋引商添麻煩。


從沒有在那些場合喝過酒,寬邊帽配遮面紗,從沒有人見過我真實的模樣。


隻是有一回,其他人散去後,孟秉筆叫住我。


他們開門見山,要刺殺一個姓羅的富商。


孟秉筆口中魚肉百姓、顛倒黑白的壞人。


「隻要你扮作舞女,把槍帶進去,降低他的戒心,後面的事自有我們的人做。」


我問過孟秉筆,為什麼選擇我。


他的回答很微妙:「因為這些人裡,隻有你有相關的經驗。」


原來他早就查過我。


我一直都知道這位孟主編不簡單,但是我們都默契地沒有過多探尋。


會面的地點在一家咖啡館。


孟秉筆再次重申:


「隻有你有那方面的經驗,人看上去又像是涉世未深,很符合那位富商的口味。」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


「抱歉,我對黎小姐沒有絲毫不敬的意思。」


「我知道。」


我和宋引商成婚後,

對外露面極少,就算參加沙龍,對外也用的筆名。


我的確很符合他們的要求。


半個月前我拒絕了孟秉筆。


他們要刺殺的人不隻是表面上的富商。


宋引商提過那人,他們也早就盯上了,在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那個富商看似做一個掮客的事,大量的舶來品用來打通銷路,實則明面上的生意背後,走投無路的女人、孩子被他假借生意,倒手賣去那種地方。


敢在樊城這麼明目張膽,背地裡一定有人在保他。


「你們要刺殺的人,是草菅人命的富商,這種事本來就很有風險,賭輸了就是我的命,我需要十根金條。」


孟秉筆在聽到最後一句,握著咖啡手一抖,眼神有一瞬間愕然。


「黎小姐沒有在開玩笑吧?」


在他看來,我這是獅子大開口。


我的確有非常需要這筆錢的原因。


搖了搖頭,我拎起手袋,「如果孟先生改了主意,可以隨時聯系我。」


沒走幾步,孟秉筆就從背後叫住我。


「成交。」


最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假如,他們這次失敗了。


有沒有什麼事是他們能替我做的。


我想了想,手裡就算握著刀,費盡心思找尋到的仇人卻早已赴了黃泉。


有些事,我懷疑但不敢肯定。


於是,我告訴他:


「我好像沒有什麼遺憾,需要孟先生的人幫我去做。」


孟秉筆卻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長,「真的沒有嗎?」


13


那天之後,我開始練槍。


老宅裡有宋引商的靶場。


聽到熟悉的槍聲,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恐懼。


脫靶了無數次,我也逐漸對槍響的聲音脫敏。


姓羅的富商在榮園大酒店宴邀名流,我扮作女招待,熟絡地將槍借著一次次送酒的機會,交到該交的人手中。


那個姓羅的富商也注意到我。


他說我的眼睛很漂亮,像新生的羊羔,溫順無害。


還說我不該做這種沒有尊嚴的事,要請我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保鏢們被他趕開。


我笑了,由著他握著我的手。


尊嚴是什麼?


過去那幾年,我學會了笑,怎麼笑足夠魅,怎麼樣笑,能讓男人心甘情願從衣兜裡拿出鈔票。


也無比清楚地知道,尊嚴是頂昂貴的東西。


舞池裡,有人對我使了個眼神。


我搭在那人肩頭的手移開,一偏頭,子彈正中男人眉心。


現場亂成一團。


饒是我在腦中排演過無數次,已經確保自己足夠鎮定,還是誤傷中了一槍。


我下意識伸手去捂肩頭的傷口,鮮血順著指縫湧出。


明明該很疼的。


可又像是失去了知覺。


倒地的時候,猝不及防被一雙手扶住腰,天旋地轉,我似乎被人抱了起來。


我費力地看向那人,眼前是宋引商逐漸模糊的臉。


「黎悅!」


他黑眸慍怒,冷冽的嗓音卻帶著疼惜,我看不懂。


有時候我很想自暴自棄地將一切和盤託出。


終究是我對不起他。


沒遇見宋引商那三年裡的經歷。


我根本不敢去想。


那些人逼良為娼的法子太殘忍。


無數次,槍就抵在我的喉嚨裡。


隨著一道道槍聲響起,每天都有人死。


直到我學會順從。


才從地下的場子帶到了明面上。


清吟小班,聽上去有多雅,就有多髒。


我經常在夜半時分,對著鏡子,清醒地審視自己那具傷痕遍布的身體。


自卑讓我無法開口再提愛。


在那些細碎折磨裡,我也克制不了自己。


一遍又一遍地,發瘋了一樣想他。


可真等看到宋引商的時候,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14


我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一副手銬,將我的左手固定在床圍上。


「你就這麼喜歡他?」


宋引商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清清冷冷。


「誰?」


大腦混沌,我的瞳孔費力聚焦。


「宋先生,病人才醒來,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屋內,一個洋大夫嘰裡咕嚕說了一通,一旁的助手盡職盡責翻譯著。


「還請您出去冷靜一下。」


宋引商漫不經心看了他一眼。


助手額頭上冒著冷汗,訕笑道:「這是迪萊醫生的意思。」


孫副官進來的時候,宋引商還是出去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下午老宅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肖姨說那是我的好友,讓人將小君花放了進來。


一進門,小君花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她將手裡的網袋砸向床。


「耍我很有意思嗎?」


「你說過,那塊珐琅懷表會替我拿到的。」


她罵得愈發難聽。


我輕聲道:「你先走吧,我現在真的沒有力氣和你解釋。」


這句話落在小君花耳朵,卻像點了炮仗。


她走近我,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誰不知道誰?以前賣笑的時候,可是說有福同享,現在卻和我分得這麼清?」


門被叩了一下。


小君花沒回頭,我卻看見宋引商靜靜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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