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拿出我的語文書，翻到了嶄新的一頁。
「你把這篇課文背下來才可以去。」
眼看馬戲團都快開演了，我急得不得了。
「爸爸，這篇課文老師還沒教。」
我爸賠笑著讓我同桌和她媽媽先走一步，我眼巴巴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急得想撒腿追過去。
哐當——
出租屋的大門被我爸關上了，他神情嚴肅地坐到了我面前。
「還沒教你不會預習嗎？」
「你提前背完就能比其他同學多學一點，你老師也會更喜歡你。」
我無措地看了看時鍾，「爸爸，我可不可以看完馬戲團回來再背？」
「不行，現在背完，背完才能去看。」我爸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你現在是讀書的年紀，不要老想著出去玩。」
「我和你媽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你不能步我們倆的後塵。」
「我辛辛苦苦掙錢，
給你交學費，不是為了讓你玩的。」我急得直跺腳，「可是你們答應讓我去看馬戲團的！」
我爸抬高了嗓音：「我又不是不讓你去，隻要你背完這篇課文，我馬上讓你媽帶你去。」
有時候我真的不理解他們的腦回路，但眼下我人在系統裡，表達方式也必須符合年齡。
我用六年級小孩能說出的最成熟的話跟他說：「我看完馬戲團回來可以背書啊，錯過了馬戲團，我就很難再看到了。」
「欣欣，你怎麼這麼不聽話。」我媽洗了幾個蘋果端出來，她說話時不兇，可字字句句都在責備我。
「你爸那麼辛苦賺錢養家，就是為了你能出人頭地，你不能為了一個馬戲團讓爸爸失望啊。」
「等你讀了書，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賺了大錢，你想看多少次馬戲團都可以。」
我掙扎道：「可是我同桌都去了……」
我爸直接打斷了我的話：「那你同桌能考第三名，你為什麼隻能考第五名？
你要是能像她那麼聽話成績那麼好，我現在就放你去玩。」我知道我拗不過的，隻好拿著語文書回了房間，硬著頭皮把那篇還學過的課文背了下來。
當我終於磕磕巴巴背完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我爸終於松了口，讓我媽帶我去了馬戲團。
可當我們走到馬戲團所在廣場時，卻發現已經散場了，大家從馬戲團搭建的帳篷裡魚貫而出。
不少和我一般大的小孩在嘰嘰喳喳地回味著剛才看到的奇幻景象。
「怎麼那麼早結束啊？」我媽平平淡淡地抱怨了一句。
「欣欣你看，都結束了，我們回家洗澡睡覺，明天我考考你上個單元的英語單詞，默寫下來了媽媽就給你買冰淇淋好不好？」
她說得雲淡風輕，我沒接話，低著頭默默走回了家。
我一晚上都沒吭聲，早早上了床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我知道我爸媽看得到我眼裡的失望、不甘和難過，可他們就是當看不見，甚至沒有為我錯過馬戲團的事發表半句話。
房間外，他們倆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劇，時不時發出笑聲。
他們是真的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覺得我需要得到任何補償和安慰。
即便我這具小學生的軀殼裡有個 27 歲的靈魂，可我摸了摸心髒，還是覺得那裡好難受。
連 27 歲的人都覺得難過，那些被真正辜負了期待的小朋友，又該有多受傷。
【第 3 場考核結束，考核內容：溝通+教育，考核結果：不合格】
5
連續 3 場考核不合格，我爸媽卻絲毫察覺不出半點異常。
或許，他們是真的認為自己絕對正確，而我的行為才是「不合格」的吧。
系統裡的時間，已經來到了我的初二。
我爸那邊親戚多，奶奶也還健在，每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回老宅過年。
今年的老宅依舊熱鬧非凡，同輩裡，和我年齡最相近的是比我大三歲的堂姐，但每次過年，我都會因為她而陷入自卑。
我爸和她爸是兄弟，
但我們兩家的經濟狀況可謂天差地別。堂姐在小學時就能穿上幾百塊錢的裙子，而我到現在，全身上下的冬裝加起來，都抵不過她夏天穿的一條連衣裙。
過年是碎嘴子們的狂歡。
我最恐懼的不僅是那些叫不出稱呼的親戚，更是那些我一年到頭就見這麼一次的人，在我面前的極致雙標。
而我爸媽，從來不會為我撐腰。
除夕那天，我們一大家子人吃完年夜飯就齊聚在客廳，一邊等著春晚一邊嗑瓜子聊天。
我堂姐去洗澡了，我坐在一群人中間，接受著一群所謂「經驗人」的點評。
我一個已經工作了的堂哥突然跟我說：「琳琳都去洗碗了，你怎麼不去？」
琳琳就是我堂姐。
我跟他說堂姐是去洗澡了，可他完全不在意這個答案，一心隻為了引出接下來的話。
他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你作為女孩子要勤快一點，不然以後嫁不到好老公的。」
「你又不像琳琳那麼優秀，以她的條件，
以後都是男的搶著要她，你就不同了。」是，我和她當然不同，我的家境比她可差遠了。
她一家在大城市，她是大城市戶口，每年過年回到老宅，哪怕她洗了手，用擦水的紙巾順手擦了一下桌子，大家也會狂吹她的彩虹屁，說她是人美心善，勤勞能幹。
然後順嘴拉踩一下我，說我好吃懶做，肯定考不上大學，以後會去廠裡擰螺絲，沒有男的會要我。
我看著堂哥那嘲笑的嘴臉，27 歲的靈魂差點就要控制著這個軀殼上去給他一個大嘴巴子。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我爸開口了。
他嘆了一大口氣，對我說：「你堂姐拿了英語口語比賽的第一名，你什麼時候能給我長長臉？」
我媽也一臉羨慕，「琳琳確實懂事，活潑愛笑的，欣欣啊，你要多跟你堂姐學學，別整天悶在家裡，性格內向是會吃大虧的。」
其他親戚也紛紛附和：「就是啊，你這麼沒感情，等你大了，估計跟親戚就沒往來咯。
」不知是不是初二的姑娘本身也已經到了叛逆期，我一下沒忍住，當著一大群親戚的面直接反問了過去：
「爸，大伯家請了外教輔導堂姐的口語，她的口語當然好，要不你也給我請一個外教唄？」
我爸頓時不自在了，嗑巴道：「英語有、有什麼難的，你就是自己不好好學，才怪這怪那的。」
有親戚嗤笑了一聲：「欣欣啊，琳琳能請外教是她家有錢啊，你爸哪有錢。」
我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好不精彩。
我又看向我媽：「媽，堂姐每年都能出去旅遊兩次，可是我從小到大，你連周末都不讓我出門玩，如果我寫完作業能好好玩一下，我應該也會活潑一點，也會喜歡交朋友的。」
「我們家哪裡有錢給你旅遊！別異想天開，那麼不懂事。」
我媽責怪地看了我一眼，她直接忽略了我的後半句，隻抓著前半句的「旅遊」來苛責我不懂事。
可「沒錢」的我爸聽了這話，
臉色卻更精彩了。6
那天深夜，我爸媽把我叫到了老宅偏僻的院子一角。
我媽不滿地戳著我的額頭，「你怎麼那麼不懂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下你爸的面子？」
我猝不及防被戳得一個踉跄。
「那堂哥諷刺我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不幫我說話？」
我爸拉下了臉，「小小年紀被說一下怎麼了？不要那麼矯情。」
「你們被說會難受，那我就不會難受嗎？」我忍不住控訴，「而且我說的有什麼錯，堂姐的條件就是比我好得多啊，憑什麼拿我跟她比？」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沒心肝？」我媽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淚瞬間溢滿了眼眶。
「你爸每天早出晚歸，我為了照顧你還把工作辭了，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明知道家裡條件不好，你怎麼能那麼虛榮呢？你看對面老李家，重男輕女，都不給女孩上高中。」
我不服：「我才不是虛榮！你們拿我跟堂姐比，那你們也跟她的爸媽比一比啊，
憑什麼那麼不公平。」我爸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憑你是我們生的！」
那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疼，鋪天蓋地的委屈幾乎要把我淹沒，眼淚壓根不受我的控制，唰一下就流了下來。
「欣欣……」我媽手足無措地捧過我的臉，「疼不疼？」
她轉身拍了下我爸的胳膊，責怪道：「你也是，大過年的，怎麼能打孩子呢。」
「讓媽媽看看。」
她滿眼堆著心疼，指腹不停地給我擦著眼淚，可說出的話卻絲毫沒有給到我半點安慰。
「你不要怪爸爸，爸爸隻是氣過頭了。」
是啊，他是氣過頭了。
可他氣過頭的行為，讓一具在系統裡的軀殼，都難過得掉眼淚。
他們為人父母，為什麼就非要在大過年的給孩子添堵呢？
我這具初中生的軀殼或許真的到叛逆期了，腦子都還沒反應過來，我一把把我媽的手給拍開，披著夜色頭也不回地跑了。
「欣欣……」
我媽正想追，
可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第 4 場考核結束，考核內容：溝通+教育，考核結果：不合格】
【恭喜點亮系統彩蛋。】
【當前不合格次數較多，如選擇考核結束後抹殺女兒「張欣欣」，系統將會額外發放一千萬元撫慰金。】
【請問是否接受？】
7
我猛地停住了腳步。
這系統的陷阱題是真的夠狠……
我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父母，院子裡低矮的樹枝擋住了我的身影，他們以為我已經走了。
我媽愣愣地看向我爸，「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爸說她蠢，「這都聽不懂？就是說隻要張欣欣最後的考核不合格，我們把她丟掉，系統會再給我們一大筆錢。」
他語氣裡是難以掩蓋的興奮，我的心不禁沉了沉。
可我媽卻一下變了臉色，在濃重的夜色中，我還是看見了她的表情仿佛跟見了鬼一般。
「你要把欣欣丟掉？」我媽難以置信道，
「她可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你就是婦人之仁！」
我爸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一聲，又開始掰著指頭給她細說：「系統說的是『抹殺』，抹殺掉了，她就不存在了，而我們還能多拿一千萬！那可是一千萬啊！」
「我不同意！」我媽把臉別了過去，「欣欣的考核肯定不合格，隻要一結束，我們就能拿下四千萬了，你還不知足嗎？非要再多拿一千萬，抹殺掉我們養大的女兒？」
雖然我媽的溝通能力真的很差，但不可否認，她在我和一千萬之間選擇了我，我是感動的。
可轉念想想，我又覺得自己的這種感動實在是不可思議。
是他們自作主張生下了女兒，如今系統裡的這個我還未成年，他們養育我、選擇我，這不應該是他們施舍的恩情，而是他們的義務。
這麼天經地義的事，我竟然不可控制地感動了。
不遠處，我爸顯然已經被這張天上掉下的餡餅砸暈了。
看我媽怎麼都不願意抹殺我，
他整張臉都不耐煩地皺了起來，可很快，他又冷靜了下來，用一副大家長的口吻勸說我媽：「菊梅，如果這是一百萬，我可能都會選擇留下欣欣。」
「可這是一千萬啊！我們一輩子都掙不到這個錢。」
「而且你沒發現嗎，欣欣上了中學之後，成績就不像小學那樣，可以保持在前五了。」
「女孩子的後勁怎麼也不如男孩，等過兩年她上了高中，成績可能會更差，她考不上多頂尖的大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