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我在家人地圖裡看到了她的軌跡。
她沒有去什麼醫院。
這也理所當然，鄭英博那理由編的真的很蹩腳。
她一直在鄭英博家裡，我不知道他們具體會聊些什麼，又做些什麼，我已經沒什麼興趣了。
這個家人地圖，是很久之前，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的時候，為了她的安全才添加的。
當時我還在一家健康咨詢公司上班，而她臨時去外地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中場休息時，她吃了茶歇裡的水果，然後直接休克了過去。
後來我們才知道是因為切水果的案板之前還碎過杏仁。
我聯系不上她，又不知道她在哪裡，等我四處打電話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在 ICU 裡待了一天了。
那一次是真的嚇到我了，醫生說她來的時候幾乎測不到血壓，但凡再晚一會兒來，可能心跳就要停止了。
所以當時我就把她添加進了家人地圖中，
生怕這種事再發生。而後來我辭了職，開始做自己的工作室，全權照顧她的三餐後，她過敏的情況就幾乎沒有再出現過了，我們也就忘了家人地圖這件事。
此時再看著「家人」兩個字，我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蘭因絮果。
周綺寧，或許在那天說想和我長久的話是真心的。
但她在乎鄭英博也是真的。
之前我一直為此疲憊又痛苦，但從今往後，我不會了。
我刪掉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發布了關閉工作室的朋友圈，剪掉了電話卡，退出了那個家人地圖。
臨走前，我把她的東西寄存在了酒店，然後在裡面留下了一個裝著戒指的小盒子和一封信。
我告訴她，紀念日那天，我本來是準備求婚的，戒指就藏在蛋糕裡。
隻是沒想到，蛋糕沒人吃，戒指也沒人發現。
而這次帶上，也是最後的念想。
我其實隱約猜到了鄭英博會在這次度假時搞事，而周綺寧的態度將左右我接下來的選擇。
如今，塵埃落定，那我便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我帶上自己的行李箱，飛往魔都。
8
在工作室出事的時候，博導曾經聯系過我，他當時說，如果我不想再做工作室了，他可以推薦我到魔都做博後。
他說，「一條路走不通了，還有另一條，你是搞科研的好苗子，要是改了主意，再聯系我。」
我答應了。
我到了魔都，開啟了自己的新生活。
一切都很新鮮，充實的生活很快就填補了另一個人的空缺。
我意識到，人心的復原力真的遠超想象，當我真的開始不愛周綺寧後，離開她這件事就變得沒什麼大不了了。
我讀博後的第二年，導師組裡來了一個小師妹李依然。
她特別的活潑，走到哪裡都閃閃發光，給我枯燥的科研生活帶來了很多歡樂。
後來在同門的極力撮合下，她向我表了白，我答應了。
過去的那段日子，逐漸變成了一段遙遠的夢境。
博後出站時，我順利留校，
和李依然也開始談婚論嫁。婚禮前夕，我到處給人發喜糖。
剛到實驗站，就看到同事都用一種揶揄的目光看著我。
師弟朝辦公室努了努嘴，「哥們兒你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我一頭霧水地走進去，見到了周綺寧。
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的我，她看上去憔悴了許多，人也清瘦，身上竟然有一種沉沉的暮氣，和過去的幹練明快相去甚遠。
我給她倒了杯水，對坐著，相顧無言。
她握著那隻一次性水杯，幾乎要把它捏壞。
長久的寂靜後，她顫抖著聲音開口。
「之鴻，對不起。」
「是我錯了。」
「我很後悔，後悔為什麼那天沒有注意到你做的蛋糕，為什麼會忘記我們的紀念日……」
「我應該在鄭英博來找我的那個時候就狠狠地給他一巴掌讓他滾，我已經不愛他了，隻是當初的執念在作祟。」
「你走後，你的東西我一件也沒有動過，都按原樣擺好收好……就像你隻是出了個門，
很快就會回來。」「但我又不敢待在那個家裡，我總是會想起你……」她哽咽了。
「我總是做夢，夢到以前就因為我說了一句食堂的飯不好吃，你半夜還在廚房研究食譜。」
「你對我那麼好，我怎麼會鬼迷心竅一般相信了他受傷的鬼話，然後讓你一個人去普吉呢……我這樣做，和他當年拋棄我有什麼區別呢？」
「你走之後，他向我求婚，我拒絕了，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她嗓音嘶啞，「之鴻……你能原諒我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沒有怪過你，更談不上什麼原諒。」
周綺寧眼睛瞪大了，隨後喜極而泣。
「我就知道！我不會怪我的，我們也一定不會就這樣分開的！」
她扔下杯子，抓住我的雙臂，就要吻下來。
我一個閃身躲開，甩開了她。
「你誤會了，我不怪你，是因為我覺得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早就已經不愛你了，
所以那些舊事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呢？」她難以置信，這時，我聽到了李依然朝辦公室走來的聲音。
我一把摟住了出現在門邊的李依然。
「而且周女士，」我看著懵懵地縮在我懷裡的人，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在我們國家，這是愛人之間才能做的事。」
「向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妻子，李依然。」
李依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以為是我這裡有客人，臉一下子全紅了。
她慌慌張張地從手提袋裡拿出了一盒喜糖，塞到了周綺寧手裡。
「你好，這個給你，歡迎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然後猛錘了我一下，跑了。
周綺寧看著手中鮮紅的禮盒，像被抽了力氣一般，慢慢地跌坐到了椅子上。
我搖了搖頭，指著門說，「不要再沉湎於過去了，那些事情都已經翻篇，我們該各走各的路了。」
「請回吧。」
9
婚禮前一天，我和李依然正在忙著對第二天的流程，
我突然接到了鄭英博的電話。他聲音急中帶狠，「周綺寧進醫院了！你趕緊過來！」
我皺起眉頭，「我又不是醫生，過來也治不了病。」
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語氣痛苦，「任之鴻！算我求你了，她從你那裡回來之後，就不吃不睡，剛剛瘋了一樣開始吃芒果，現在整個喉嚨都腫的沒法呼吸了！」
「見不到你，她真的會出事的！」
電話一陣雜音，之後一陣嘶啞的聲音傳來，「之鴻！你原諒我吧！我真的錯了！我真的錯了！你不要結婚好不好！」
我冷靜地打斷她，「身體是你自己的，你不該做這樣傷害自己的事，但我不是你的任何人，對你沒有任何看護的義務。」
「我很忙，聽醫生的安排，別再打給我了。」
掛了電話，我回到會場，李依然問我，「誰呀？」
我笑著回她，「一個在外地的朋友,打電話來祝我們新婚快樂。」
10
我們辦完婚禮沒過多久,
就看到了藥監局通報的新聞。博寧醫藥和華瑞藥業共同剛推出的新藥涉嫌臨床數據造假。
鄭英博和許琴的老公面臨入刑，而周綺寧可能會被吊銷執照,拉入黑名單，在多年內禁止從事藥物研發。
令人沒想到的是，這竟然是周綺寧去舉報的。
業內議論紛紛，說難得一見有這樣的勇士,賭上了自己的前途也要舉報假實驗。
然而,我收到了一條短信。
「之鴻,這是我的贖罪。」
我刪掉短信，拉黑了號碼。
現在的我，心裡不會有一絲波瀾,頂多為她稱贊一句為民除害。
我和李依然請了長假，去度蜜月。
躺在酒店賴床時，她告訴我，「其實婚禮前一天,我知道是你前女友給你打了電話，而且她就是那天在你辦公室裡的那個姐姐。」
我一愣，她狡黠地盯著我,然後笑了起來,「看你這反應！被我說中了吧！我們女人的第六感,一向非常的精準！」
我頓時有些慌張,
「那天我就是想說清楚讓她以後別找我了！沒想瞞著你。」「別慌，我沒生氣。」
「好，我終於放棄了，我開始過新生活，我博士畢了業，交了男朋友，我已經把你忘了，你又出現在我面前！說要和我重新開始！」
「作（」「真的。」
我不相信,緊盯著她,生怕她是在掩飾。
但我發現，她眼睛晶晶亮，確實沒有在生氣，我反而有些疑惑了，「……為什麼呢？你好像完全不介意她來找過我。」
李依然笑眯眯地說,「因為愛不愛,一眼就能看出來呀。」
我很驚訝,被這句話震在了當場，隨即又感覺眼睛一陣酸脹。
是呀,愛還是不愛,一眼就能看出來呀……
其實當時周綺寧看鄭英博的眼神，已經告訴過我真相了，隻不過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而現在她放不下，或許也不是因為愛我,隻是不甘心罷了。
李依然繼續說,「我不介意你之前有過什麼經歷,
那都是過去式了，你那天看我的時候，眼睛裡面全是在說,此時此刻你最喜歡我。」「我不要給愛設置期限。」
「一萬年太久,我隻爭朝夕。」
我看著她笑盈盈地面孔，情感如洪水般湧出，將她緊緊摟入懷中。
床邊的收音機在放一首歌,而我沉淪在她的眼裡。
「你的夢落在我手心
月亮映罩著光也照著你
逃亡在危險的黎明
日月山川見證我奔向你」
是的，天地見證，我們雙向奔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