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不知道她是怎麼說媛媛的，我女兒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我打開手機 App 裡的監控回放，雖然聽不到朱娟具體說了什麼，不過看動作，再加上媛媛確實站了一上午，不難看出媛媛沒撒謊。
而且我發現，在朱娟教訓媛媛的時候，還不時有其他老師過來勸阻她，而她則甩開了人家的手，大概還嫌人家多管闲事。
這麼唯我獨尊，這幼兒園是她家開的不成？
我正瘋狂吐槽她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彈出來一個對話框——「有人艾特一個聯系人發來一條消息」。
我順手點了進去，群裡說話的那個，赫然就是「朱老師」。
「所有人，今日評比：『認真寶寶』王宇澤、『聽話寶寶』秦一航、『幹淨寶寶』杜曉涵、『頑劣寶寶』沈媛媛、『邋遢寶寶』沈媛媛、『笨蛋寶寶』沈媛媛！」
「望各位家長再接再厲，緊抓孩子學習，注重習慣養成，特別是沈媛媛小朋友，
別都已經上大班了，還尿褲子！」沒錯，那個被各種貶義詞包圍的就是我家媛媛，而什麼抓學習、養習慣、尿褲子，更是就差報她身份證號了。
我冷笑一聲。
真以為我們家長好欺負啊，於是我瘋狂打字起來。
「朱老師，這是什麼評比？園裡知道你們當老師的肆意給孩子貼標籤嗎？」
朱老師秒回。
「在我的班裡就要守我的規矩，這是我為了獎勵孩子們的政策，不然小紅花怎麼來？誰才是那個要被懲罰的人？」
「媛媛媽媽，我理解你的心情，誰也不願意自己的小孩不好，但比起懟我，你更應該規範下孩子自己的行為。」
我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憋死。
「我的小孩我自會管教，可我在監控裡都看到了，你一個當老師的明目張膽對一個孩子罰站推搡，隻是因為我給她戴了一個蝴蝶發卡，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你就是這麼為人師表的？」
不知道朱娟是覺得被我戳穿了丟人，
還是不想跟我一般計較，她沒說話。雖然她沉默了，但有幾個狗腿子倒是跳了出來。
「媛媛媽媽，你剛來，不懂我們這裡的規矩，女孩不能打扮得太好看，否則會攀比的，她們才上幼兒園，希望你別把不良風氣帶來！」
「是啊媛媛媽，不知道你之前的幼兒園是怎麼教育的，但是我們這裡朱老師就是這麼弄的，都兩年了，我女兒現在也挺乖巧，就是不太愛說話。我覺得挺好，你還是別對老師那麼大怨氣了！」
「對，一個老師每天管十幾二十個小孩，吵都要吵死了，還是互相體諒一下吧！」
媽呀，看著陸續幾個長長的白色對話框，我人都傻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進了什麼傳銷組織，人人都在抱領導大腿呢！
我正準備跟他們激情對線的時候，朱娟發話了。
「感謝各位有心的家長幫我辯解，我隻是出於一個老師對孩子的教育，並不存在什麼針對、諷刺，可能我不應該罰站，
但那也是我的教育方式。」「我當老師三年，並沒有對不起一個孩子過，要是媛媛媽因為我讓孩子罰站了而不高興，那我給你道歉。」
「『愛之深，責之切』，我要是不想管孩子，大可以以後都不管，你們是第一天轉來，我今天教了她很多以前沒學到的規矩，我想媛媛也並不討厭上幼兒園吧？我辛辛苦苦，不求回報，可是媛媛媽媽卻給不了我一點尊重，我很傷心。」
「這樣吧，我看媛媛媽是本科畢業，請媛媛媽指導我一下，應該怎麼教育孩子。」
說著，她給我發了個鞠躬的表情包。
狗腿子們又開始蹦跶了。
「本科？我碩士都沒說話！」
「我老公還是博士呢！看來學歷低的人就是事兒多！」
……
我老公也看到了這些消息，擰著眉頭問我。
「我靠，這些人都有病吧？他們被班主任洗腦了？」
我還沒回復，涵涵媽媽給我發來了消息。
「你當時選涵涵這個班我就不太同意，
他們老師有大問題！」我頓時大驚，直接給涵涵媽媽打了電話，向她打聽起了這事兒。
5
原來，這朱娟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她初中都沒畢業就直接去了職高，學了幼師，順著學校的政策考了教師資格證，又因為她姑媽跟園長的關系，來了這個幼兒園做幼師。
她隻帶過一批孩子，就是涵涵他們。
朱娟想給自己打造「嚴師」的人設，從網上學了一堆有的沒的的東西，把它們都用在幼兒園小朋友的身上。
也就是說，這批孩子和家長從小班就開始一直被 PUA，朱娟給他們灌輸的東西，沒有一點科學依據。
當然，朱娟除了罰站也怕惹事，從來不會真正動手打人，隻會用言語和態度讓孩子們知道「原來老師不喜歡自己」。
現在幼兒園的孩子不像以前一樣單純天真，他們已能看懂眼色，知道老師喜歡誰、不喜歡誰，就一股腦加起來，不跟老師不喜歡的人一起玩。
而家長們見老師教學也沒有什麼大問題，
而且一時半會也沒有更好的幼兒園選擇，也就這麼湊合著了。久而久之，不知道是帶的頭，為了不讓孩子被排擠，家長們開始漸漸出手買東西送禮，誰送的東西貴重，誰送得多，誰的孩子就能拿到「××之星」。
反之不送禮物的，則是「小××」這種貶義的名頭。
像一些新來的、轉學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則需要給她送見面禮，這樣才能體現出她這個班主任老師的重要性。
……
我久久不能合上自己的嘴。
「我的天，這還是幼兒園嗎？為什麼沒人舉報啊？」
涵涵媽媽苦笑。
「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我們已經習慣了。」
我沉聲問。
「一直這樣……就是對的嗎？」
涵涵媽媽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你不懂，幼兒園對我們來說就是個孩子寄存地，可以讓我們省好多事，可以安心上班，反正隻有三年，等熬過去了就好了。」
「媛媛媽，大家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沒人願意蹚這趟渾水的。」「馬上就是教師節了，去年教師節，我給老師送了一條 13 克的黃金項鏈，她很喜歡，那段時間，涵涵天天是文明之星。」
「我朋友在那家金店，我把地址推給你，能便宜點。」
涵涵媽告訴我：「忍忍吧，忍忍就過去了。」
我握緊手機。
「涵涵媽媽，如果我說，我要跟她鬥到底，你會幫我嗎？」
涵涵媽沒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總之即將掛斷電話的時候，我好像聽到對面傳來一個淡淡的「會」字。
放下電話後，我整理了下心情，又點進了已經設了免打擾的群。
我跟涵涵媽溝通的這段時間，朱娟已經被其他狗腿家長哄好了。
她最後一句話：「既然大家這麼相信我，那我就繼續當班主任了，反正再陪大家一年我們就都解脫了，加油吧！別讓這個小插曲影響了我們家校之間的關系！」
其他人紛紛在下面跟隊形說「好」。
可是這裡面，又有幾個人是真心的呢？
這才是幼兒園，孩子們就已經學會了看眼色行事，而教師更是利用自己的職務便利收賄受賄，那小學、初中、高中又該怎麼辦呢？
難道從此以後，每個家庭的開銷裡都要多一項「給老師選購禮物」嗎？
我算是明白了，這不良風氣，儼然也是「從娃娃抓起」的。
6
為了試探朱娟，第二天送媛媛上學前，我特意從家裡翻出來個包裝精美的星某克杯子，放進包包裡，順帶還拿上了之前家裡的暗訪設備。
說起來，那設備還是老公他們單位下基層調研有需要，他自己買的呢。
我把攝像頭調好角度，剛好能露出一個縫，拍攝是拍不清楚的，但這種設備的收音一般都極好。
帶著東西，我將打扮樸素的女兒送去了幼兒園。
這次，我不僅沒給她戴蝴蝶結卡子，也沒給她扎好幾個小鞭子。
按照朱娟的要求，隻是給她用黑皮筋綁了個小馬尾。
媛媛雖然不太習慣，
但還是順從了。看，就是這樣的孩子，竟然可笑地被老師評為「笨蛋」。
我向單位請了小時假，等著其他家長都送完孩子離開了，我叫來了朱娟。
她扭頭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怎麼，昨天沒吵夠還追到這兒來了？」
我帶著笑湊上去，專門把她拉到門口，孩子們既看不見，又是監控盲區。
我把手裡的東西往外掏了半截。
「朱老師，昨天是我不對，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不知道應該給老師見面禮……是我錯了，您看這孩子……」
朱娟關上了門，肆意打量我手裡的東西。
「包裝不錯，是什麼？」
我手忙腳亂地將蓋子打開遞給她。
「是個杯子，天氣熱，您多喝水……」
朱娟拿出杯子，一看是個星某克的彩色琉璃樣，她笑了笑，給我扔回了包裡。
我心道不好，難道這次抓不住她什麼證據了嗎？
朱娟掏出手機，給我翻出她的相冊。
相冊裡明晃晃地有隻哈巴狗，
那哈巴狗用的喝水器具，正是星某克的杯子。朱娟笑笑。
「媛媛媽媽，你的心意我領了，隻是你應該用點心。」
「實不相瞞，我家狗用的都是這個，你說，我能用嗎？下次，下次買個貴點的，不如就用金子吧？你覺得呢？」
她笑嘻嘻地回了教室。
但大概是我這個行為讓她很高興，她對媛媛也和顏悅色了很多。
從媛媛臉上，我甚至看出了受寵若驚。
大門關上，我的笑也瞬間凝在臉上，看著她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下次，下次你就該滾蛋了，這裡站著的老師，也不會是你。
朱娟，以後的路，你且等著。
7
從這天開始，朱娟還是依舊在群裡發「××寶寶」之類褒貶不一的稱號，讓各自家長回去監督自己的孩子。
我特意觀察過，褒義詞形容的全是那些送禮送得狠的家長，送過黃金的涵涵家名字也赫然在列。
至於貶義詞則是其他同學輪流上場。
奇怪的是，每個孩子的名字隻會在上面掛一天。
等白天的時候，那些孩子的家長就會帶些小東西送給朱娟。
我細細觀察過，朱娟基本上每天都會多出一樣首飾，或者換個電子產品，或者換個新包新鞋。
大家送的禮各不相同，但價值看起來都差不多——有的是黃金鑽石，有的是玉石瑪瑙。
憑借著她在園裡的關系，其他老師雖然也有意見，但也沒人敢反駁舉報。
畢竟萬一搞不好丟了這份工作，自己就得喝西北風去了。
家長們更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花點錢能讓孩子順利度過幼兒園，那也就這麼算了。
畢竟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都叫小事兒。
可就是他們這種「懶得計較」的心態，才讓朱娟越來越猖狂。
臨近教師節的時候，朱娟又開始作妖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收黃金收到手軟了，抑或是嫌家裡擺不下了。
今年教師節前夕，她借開家長會的名義，把我們都叫到了一起，探討了一下孩子的學習。
當然，一場 45 分鍾的會，
隻有 20 分鍾是關於孩子的。剩下的，則是給我們介紹她家剛開的蛋糕店。
蛋糕店在她媽名下，我們在小程序上搜了一下，一個最基本的蛋糕都賣出了 1000 元。
而同樣的蛋糕，我家樓下隻要花 30 元，還是不用券的情況下。
她是什麼意思，我們心知肚明。
看來是覺得收東西不能快速變現，開始明目張膽地要錢了啊！
我正愁沒更多的證據呢，這不是瞌睡給了個枕頭嗎？
我甚至都想抱著她好好親兩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