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忽而對他笑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你留下，在鳳儀宮近身伺候吧。」
小太監猛然抬起頭，露出了滿臉不可置信的驚喜。
這小表情，嘖嘖，好看，俊朗，還多了兩分皇帝沒有的柔弱聰慧並存的感覺。
皇帝年少時都做不出這麼討我喜歡的神採。
能找出這麼個人來，真是辛苦著他們了。
小東西自稱小瑞子。
自打跟著我，就時常纏著我身邊的宮女打聽消息。
「皇後娘娘喜歡這個麼？」
「皇後娘娘平素都愛幹什麼？」
「皇後娘娘……」
他將問出來的東西整理成一條線，一點點傳出去。
宮女問我：「娘娘，不管嗎？」
我輕撫鬢發。
「釣魚，要有耐心。」
尤其是對付皇帝父子那種真正沒有耐心的人。
「不必在意，秋收節預備了麼？陛下病重，本宮隻能親自代勞，唉，這二十來年，本宮還是頭一回做這樣的大事呢。」
宮女立馬恭維。
「娘娘，都預備好了。隻等那日！」
9
秋收節時，實在是晴空萬裡的好天氣。
我穿著皇後冠冕正要下地幹活時。
太子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且慢！」
下一瞬，皇帝匆匆趕來。
「朕已經病愈，自然不必皇後替代！」
眾人下意識地紛紛看向我。
皇帝的面上明顯劃過了不滿。
我則是款款地笑起來，很是大度地說道：「既然陛下病愈，自然該是陛下親自來。」
我選擇退位讓賢。
但我讓的不是皇帝本人，讓的是皇帝這個身份。
皇帝卻很蠻夷，冷笑著瞧了我一眼，轉身，對著人群中一個同樣華麗裝扮的女子笑道。
「如韻，來，同我一起。」
一瞬間，眾人哗然！
我適時地露出失意，心中卻無比暢快！
宋如韻果然還是如從前一樣的脾氣。
對她小施懲戒，立馬就要翻倍地報復回來。
這般在我的丈夫面前爭搶，就是她眼中欺負我的最好手段。
我故作驚訝地驚呼：「長姐？」
旋即迅速捂嘴。
朝中老臣們看著她的臉，一下也都想起了當年那位隻會風花雪月的皇後娘娘。
皇帝這是淡淡一笑，自信無比。
「此乃韻貴妃，朕新封的。諸位可不要認錯。」
這話說完，宋如韻果然款款走下去。
我一瞬間捂住心口，勉強地，苦澀地對著眾人微笑。
「本宮身子尚未好全，恐病氣傳播，就先回去了。」
說完，掩面離去。
眾臣看著我這樣，一時間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繼續下去了。
皇帝那邊仍舊極為興奮，拉著他的貴妃一起下地耕田。
可兩人養尊處優，本來怎麼也得意思一個刻鍾。
他們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尋找借口離開。
大臣們內心裡的不滿在逐漸攀升。
而這些，我早已想過有可能會如此。
但也確實沒想到，他們二人被我慣了三十年。
竟然連這樣刷面子的事都做不好？
我這些年到底掏心掏肺地養了些什麼玩意？
一家子廢物點心！
10
有大臣沒等他們走就讓人來向我抱怨，祈求我能勸勸皇帝。
我見了那來求我的小公子，也隻一句。
「本宮到底隻是深宮婦人，尚且要看著丈夫的面子活著。倘若能勸，何必等大人來說？」
小公子憋了滿臉通紅。
半晌，隻能訥訥勸我。
「娘娘，這畢竟事關陛下名譽……」
我再次掩面。
「本宮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婦人！」
送走了小公子，我深感煩躁。
叫來小瑞子，靠在貴妃榻上，淡淡地來了一句。
「跪下，學狗叫。」
小瑞子本來面帶笑容，看著還有幾分隱秘的期待。
但在聽到這話後，面色一下子就變了。
「娘娘，這是行宮裡……」
他不想丟面子。
我嘲弄一笑：「來人，按著他跪下！」
「娘娘！」
小瑞子高喊。
我垂眸看他。
「小瑞子，你慌什麼？被送來前，不就做好了會獻身的準備了嗎？」
對方面色一白。
他在院子裡滿地學狗爬。
行宮的地面不如宮裡，滿地都是沙石。
他很快就磨得手心出血。
羞辱萬分的模樣，頭都不肯抬。
忽然。
「皇後，青天白日你關著宮門是要做什麼？偷腥麼？」
「開門！給朕開門！」
皇帝的聲響忽然傳來，大呼小叫著，逼著下人將宮門撞開。
於是，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的小瑞子就此映入眾人眼簾。
小瑞子正好聽到動靜抬頭，和人群對視。
那張像極了皇帝的臉一下子就……
黑了。
我款款起身，問：「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往臣妾頭上扣帽子？」
我做出傷心的神情，一手捂著心髒，扭身斥責道。
「小瑞子還不快起來！」
「你做錯了事罰跪，倒是讓本宮成了皇上心中的蕩婦了！」
小瑞子趕緊起來，低下頭不敢看眾人。
大臣們此刻心裡卻都跟明鏡似的。
知道這是皇帝故意給我下套，想和我打擂臺，最好直接把我處死。
卻沒料想，
我壓根沒對他的人產生興趣。「皇後娘娘實在是太不懂事了，怎麼能讓下人像狗一樣在地上爬？」
偏偏宋如韻那女人壓根看不懂眉眼高低，一副譴責的模樣。
「皇後娘娘，您太過分了！」
我斜眼過去，冷冷道。
「貴妃以下犯上，皇上不管？」
皇帝黑著臉：「貴妃並未說錯！」
我又看向那些朝臣。
尤其看向先前給我傳話的那位大臣，對他微微聳肩。
瞧瞧吧，這就是你們一直維護著的皇族正統。
就是一個這樣蠢笨的貨色！
大臣們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了。
最後，還是蓉兒出面，笑吟吟地招呼眾人。
「父皇母後之間有點誤會，大人們不如先回去？想必朝中事情不少，大家也都沒忙完吧？」
眾人紛紛迎合。
我遠遠地看著她，我的小姑娘如我所願，長成了驕傲自信的少女。
隻是，她看我時，眼裡總有深切的，隱藏著的疏離。
眾人一走。
宋如韻就忍不住叫我：「妹妹，
你真是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不懂事？」「本宮的長姐早死，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大臣一走，我不必遮掩，直接叫了侍衛將宋如韻壓著跪下。
她剛好的腿又被刺激到，跪下的瞬間就驚哭出了聲。
「皇上！」
皇帝面色難看：「皇後，你這又是做什麼？」
我不看他，淡淡道：「貴妃以下犯上，罰跪兩個時辰。」
說完，就要進裡間。
誰知下一瞬，皇帝竟然親自廝打起那些侍衛，一邊高呼：「要麼放開如韻，否則朕立刻讓那些大臣回來看看你們的嘴臉！」
我滿臉受傷失望地回頭，高聲叫他。
「皇上，你身為皇帝難道就如此偏頗，毫不顧及規矩體面，非要讓臣妾顏面掃地才罷休？」
這一聲，足以讓大臣們聽見！
皇帝理都不理我，徑直把宋如韻拉了起來，心疼地看著她，半晌，才對我甩了一句。
「皇後，這天下，終究是朕的天下！朕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一下子哭出來：「你個昏君！」
沒走遠的大臣們足以聽到我們的爭執。
我不再廢話，掩面回房。
半晌，隻讓貼身嬤嬤出來傳一句話。
「請皇上將小瑞子帶走，物歸原主！」
皇帝二人帶著狼狽的小瑞子離開，臨走，皇帝下了一道形同虛設的懲戒：「皇後禁足行宮，無詔不得出！」
夜半。
蓉兒忽然翻牆進來。
她站在我面前，和我七分相似的小臉上，帶著審視。
我仍舊笑意盈盈。
「女兒，你總算願意來見為娘了。」
蓉兒同樣朝我走來。
幾步後，她停下，問我。
「母後想要什麼？母親的命，父皇的心，哥哥的尊重？」
我微笑。
「你難道隻能想到這些麼？」
蓉兒輕聲道：「所有女人，都想要這些。」
情敵被玩弄股掌之中，丈夫的全心全意，兒子的尊重推崇。
一個女人一輩子的尊榮，就來自這些了。
我道。
「倘若如此，這些年我刻意給你安排的磨礪，
那真是都如同無用功了。」她一瞬間猛然抬頭看我。
我微微歪頭，對她笑著，一如既往，溫情款款。
我不是深閨天真的貴婦，掌權之後如何會沒有野心。
隻是在看到那些信件前。
我想的是，丈夫疼愛，兒子尊重。
我擁有權力，位比帝王，一個皇位的身份而已。
倘若得到，會讓我深愛的人們傷心，那我就不想得到了。
兒子笨拙，培養出聰慧的女兒來，日後替我完成心願，也是一樣的。
可我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深陷騙局。
這下，我不能淡定了。
我不曾辜負他們，他們憑什麼負我？
「你的投誠，母後看到了，你做得不錯，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我一開始沒轉過彎來，現在看來，我的算計也有她的推波助瀾。
先在關鍵時刻將宋如韻這個藏在暗處的送出來，省得他們背後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部署，之後影響我的發揮。
又慫恿皇帝將心尖尖封貴妃，荒唐地帶著她一起參加秋收節。
當然，更重要的是。
皇帝內心自負，倘若沒有人推波助瀾，他是不會想到安排一個未曾閹割過的少年，進宮伺候我的。
哪怕我和他離心，我也隻能是他的人。
這一招，皇帝和太子，都會覺得惡心。
但蓉兒不會。
蓉兒忽然朝我跪下：「母後，兒臣願做太子！」
我輕輕搖頭。
「不。」
她再次震驚地看我，仿佛不明白我為何許諾了又反悔。
我親自將她拉起來。
「你該為皇太女。」
「所以，我的未來皇太女，去吧，替母後推最後一下。」
12
江南水患的折子到我這裡比到皇帝那裡早了三日。
三日，足夠我提前將自己私庫清理出來，將賑災銀兩預備好。
旋即，我暗地指揮官員上書，請皇帝將國庫打開，賑災放糧。
皇帝在朝堂上一臉無辜。
「朕已經將錢送去禮部，貴妃封妃大典在即，不可延誤！」
「責令爾等立馬去周邊州郡調動糧草，趕緊將東西補上！
」眾臣紛紛傻眼。
幾個和我接觸多，早就被我慣壞了的言官立馬上前制止！
「皇上不可，這樣時間拉扯太長，極有可能影響救援！」
「請您立刻停止準備封妃大典，送銀兩去賑災啊！」
皇帝一概不聽！
「此事關乎皇家體面，不可懈怠！你們若再說，斬立決！」
一位老臣聽了，一下子就站出了人群！
「你還不如皇後娘娘！若是皇後娘娘，一定會比我們先預備好銀兩糧食，送到江南賑災！」
「我朝建立一百五十年，從未殺過一個言官！陛下若是想殺，盡管來殺老臣！」
「請陛下將皇後娘娘放出來，主持公道！」
「請皇後娘娘出來！」
「請皇後娘娘出來！」
皇帝被這些人的陣仗狠狠地嚇了一跳。
旋即，是更深切的惱怒！
「爾等胡說！」
「朕如何比不得那個蛇蠍婦人！」
太子更是替他爹說話。
「貴母妃一生隻能有這一次的儀式，
如何能辜負！」我看完了戲，卡在點上走進大殿。
我一身素色，不顧尊卑，男女大防地衝過去，親自扶起跪在地上的幾個七老八十的老臣！
心疼地為他們落了淚！
老大人看著我的淚，也是老淚縱橫。
「臣何德何能，讓皇後娘娘不顧尊卑至此！」
「娘娘代掌朝堂二十年，何曾哭過！如今，倒為了我等哭了！」
我連忙抹淚。
「您老不知，本宮當年剛開始什麼都不懂，夜裡常哭的。」
女人的眼淚，多好用的工具啊。
我很快收了情緒，對眾人道。
「諸位不必擔心，本宮已經將銀子和糧草截停，連帶本宮私庫裡三萬兩白銀兌換成一應緊需品送去江南！」
眾人立馬應聲。
「好！」
「皇後娘娘大德！」
我說完，卻飛速轉身跪在皇帝面前。
「臣妾逾矩，請陛下責罰！」
我這一跪，不必誰招呼，身後頓時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剛剛扶起來的老臣，更是毫不猶豫地跟著我一起跪下去。
聲淚俱下。
「陛下，娘娘一片赤誠之心，不可懲罰！」
「是啊，陛下，娘娘一心隻為我朝百姓生計，不可懲罰！」
我跪著，卻微微仰頭，與皇帝對視，對他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
這下,你該如何收場？
倘若是從前的皇帝,或許大臣們還會對他容忍些，努力想要擺正他的行為。
但經歷過這麼一通又一通。
此刻的皇帝,在他們心中的形象早已崩潰。
從他們回京前就開始鋪墊的東西,此刻終於有了結果。
無能的皇帝，懶散笨拙的太子。
這天下始終是缺不得我,他們兩個卻換誰都行。
皇帝面色難看起來。
「這下，倒是讓朕這個皇帝成為眾矢之的，不重視百姓民生的了！」
沒人回答他,眾人要麼看我,要麼垂淚。
皇帝低下頭，目光冰冷的與我對視。
「皇後,你做得好。起來吧，朕不怪你,是朕先前想左了。」
他親自扶我。
我拂開了他的手。
13
我被送回京郊行宮。
鳳儀宮則是被一日內搬空,東西全都扔去了冷宮,換上奢侈華麗的擺設，宋如韻重新住了進去。
我收到消息時,正是這夜戌時。
下一瞬，有人破門而入。
張揚地對我冷笑。
「宋媛,朕已經將所有侍衛調走，如今看你還如何逃脫！」
皇帝和太子都是一身黑衣。
二人手持刀子，看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我滿臉不可置信。
「太子,皇帝要殺我也就罷了，我可是你的生母！」
他們怎能如此！
「日我」「生母又如何？當年你生我時住在密室十個月,誰能知道你才是我的生母？」
「天下人都知道,我的母親是先皇後,我的母親！哪怕母親她如今屈尊做了貴妃，她也隻會是我唯一的母親！」
「跟著你的每一日,我都恨你,恨得想把你做成人棍！」
「救命！！」我驚呼出聲！
藏在暗處的武將飛速控制住二人。
一群文臣也紛紛從隔間裡出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對皇家父子。
皇帝和太子也懵了。
「你們怎會出現在此？」
丞相滿臉的痛心疾首。
「陛下太子,你們糊塗！」
「陛下不仁，太子不孝,如此品德敗壞的人如何能做我天朝主人！」
「請皇後娘娘主持公道,接手皇位,匡扶我天下亂局！」
他這話一出,周遭人也紛紛跪下。
「請皇後娘娘主持公道！」
我尷尬地後退，故作嘆息。
「罷了，既然你們請求，我也不好拒絕。」
我看了一眼皇帝和太子。
「還請陛下,寫下退位詔書吧。」
14
後來,皇帝太子夜遊暴斃。
貴妃殉情，但妃嫔自戕不能入皇陵,我就隨意給她找了個地方埋了。
也算給她一個規矩裡的體面。
我順利登上皇位。
如今,皇帝的兒女子孫，隻剩下我的蓉兒一人。
一切都成了順理成章。
隻差一個時間問題。
我想，我要立皇太女，再開女子科舉。
日後,天下女子，皆可如男子一般，撐起一方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