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
剩下的話語被湮滅在掛斷聲中。
宋回浔沉默著將我抱回腿上，看向窗外萬裡無雲的天空。
他在想心事。
我也在想心事。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該回來。
宋回浔是人，我是貓，卻頻頻勾起他對我的記憶。
我不想他忘記我，我害怕他忘記我。
我在這世上親近的人寥寥無幾，如果他和魏星燁都忘了我，那大概過兩年，就真的沒人再記得我了。
可我忘了，宋回浔是個正常人，他應該成家立業，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一直陷入對我的回憶，大概終其一生也不會幸福。
比起被人忘記，我更希望他可以好好生活。
他不該被我出現的那幾年束縛住。
也不該被他媽媽束縛住。
他有自己的人生。
我想起離世前和宋回浔分手的原因——「我不想你被過去幾年拴住，
隻要你不和邱瑜在一起，別人都行。」宋回浔紅著眼摁下床頭的緊急呼叫，言語急切：「楠楠，不要替我做決定，你要好好活下去。」
……
腦袋被人敲了下。
我捂頭嗷嗷叫。
宋回浔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楠楠，我們去旅遊吧！」
「喵？」
14
對於宋回浔的行動力，我一直是認可的。
三天後的一大早，他一手拎著我，一手拎著魏星燁，鑽進早已塞得滿滿當當的車，直接開車出發。
雞窩頭的魏星燁咬牙切齒道：「宋回浔，我早上起床還沒洗澡！」
一腳油門，狂奔十裡地。
宋回浔這才恍然大悟：「哦，我忘了，可是已經走遠了。」
「……」
魏星燁生氣地翻了個白眼，彈了下我的腦殼。
我：「？」
反手就是一套喵喵拳。
我知道他潔癖，所以對著臉打的。
我倆就這麼打起來了。
宋回浔打開音樂，聲音開大。
一路音樂帶火花。
15
第一站是隔壁省的名山，
宋回浔和魏星燁輪流背著貓包爬山。到了半山腰，是一座雄偉莊嚴的寺廟。
宋回浔和魏星燁罕見地沒有鬥嘴，而是拿著瓜果和糕點，跪在軟墊上，虔誠地上香。
主持和別人解釋道，他們是來還願的。
還的什麼願？
主持笑眯眯地看向貓包裡的我：「小施主，你也要還願吧？」
我怔住，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
最後走的時候，功德箱旁邊多了兩個貓罐頭和貓條。
我心都在滴血，讓他們給點錢行不行？我的限量罐頭啊！
……
下一站是古街，復古的樓宇，充滿煙火氣的小巷，此起彼伏的呦呵聲。他們吃得滿嘴流油，卻對我說：「這個小貓不能吃，這個小貓也不能吃哦……」
我腦袋隨著各色小吃來回擺動，口水流一地，我恨啊！
再下一站是江邊，坐遊輪一路向下，這下水產我總能吃了吧？
但我暈船，七天五天都在船艙裡躺著，還有兩天在宋回浔懷裡吐。
……
後來，
我們去了長河落日圓的戈壁，去了波瀾壯闊的海邊，去了綿延不絕的山峰之巔，去了千裡冰封的北方看雪……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拍張合影。
就像我曾經憧憬的那樣。
隻是我無法站在他們身邊。
而是理所當然地踩著他們的肩膀或者腦袋，盡力露出喵喵大王的邪惡笑容。
他們也隻能默默接受。
最後一站是西藏。
路上都有些累了，魏星燁在開車，我在宋回浔懷中昏昏欲睡。
歌單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住了。
一頓滋滋聲後，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咳咳咳，大家好，歌單結束，接下來是喵喵大王燕楠楠的私人演唱會時間！」
是我的聲音。
我一個激靈就醒了。
冷不丁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不習慣，甚至還有點驚恐。
反倒是宋回浔和魏星燁，他們倆並不驚訝，也沒有調走，隻是靜靜聽著。
隨後就聽見我伴著易易的喵喵叫在盡情歌唱，調早已自由地飛翔。
雖然他們不知道我是燕楠楠，
但還是很社死。我幹脆裝作睡死的樣子。
音頻是由很多段組合而成，不得不說，各有各的難聽法。
貓耳朵靈敏，確實有點受不了了。
我怎麼這麼聒噪？
有的貓看起來睡著了，其實走了有段時間。
很快音頻聲音小了下去。
變成有氣無力的哼唱聲。
聽不出是什麼曲子，但我確實很努力地哼完了。
又過了很久，音頻裡的我再度開口。
「回浔，不知道過多久你才能聽到這裡，但我想，我應該不在了。」
「以前的我大大咧咧毫無牽掛，覺得爛命一條就是幹，就算哪天悄無聲息地死了，也沒關系，因為那是我的歸宿。」
「可是真到這一天，我有點害怕……」
壓抑的抽泣聲持續了很久。
「我不想死，回浔，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和魏星燁，而且我恐高，不敢去天堂。」
「但我真的要走了，今天能說這麼久的話已經很開心了。你和魏星燁不許忘記我，逢年過節要給我燒紙，
聽見沒？不然我沒錢用就來找你們。」「到時候我要變成貓，看誰不爽就打誰！開心就曬太陽，不開心就把臥室弄得一團糟，給你們找事做……」
「……」
「算了，也不指望你們了。」
「還是忘了我好好生活吧，你們還有很多年很多年……」
「那我，就，先到這兒了……記得照顧好自己。」
「易易來接我了……」
音頻在刺啦聲中結束了。
車裡寂靜無聲，昏暗的燈光下，依稀能看見兩個男人眼眶都紅了。
宋回浔戳戳我肉墊子。
「罪魁禍首不說點什麼？」
我能說什麼，喵喵喵？
你們也聽不懂呀！
等下。
不對。
他們怎麼知道……
「燕楠楠，還裝死呢？」
魏星燁依舊是那個欠了吧唧的語調，「燕楠楠，為了讓你變成貓，我特意一年沒讓人燒紙，你不得感謝我？」
……
我特喵的。
要不是魏星燁在開車，我直接蹿他頭頂揍他，
一年多不給我燒紙，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還感謝他，大耳刮子要不要？見我瞪圓了眼睛，對著魏星燁喉嚨發出嘶吼聲。
宋回浔立馬安撫我：「她真生氣了。」
「嗯哼。」魏星燁心情好得不行，「氣唄，有本事就打死我。」
想刀了他。
宋回浔繼續安撫著我：「多虧這個音頻，不然認不出你。」
單憑一個音頻認定流浪貓是我。
好像更離譜。
但仔細想想，我確實是這麼幹的。
雖然我忘記了曾經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
但陰錯陽差間，一切都回到正軌。
他們在次臥嘀嘀咕咕的話，瞬間明朗。
宋回浔認出了我，可魏星燁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再到後來種種跡象表明，我和燕楠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好像知道了，他們還的什麼願。
16
高反讓我們在原路返回。
兩人一貓頹廢地坐在路邊。
「喵喵。」（你倆真虛。）
魏星燁：「她在說什麼？」
宋回浔：「不知道，
不像什麼好話。」魏星燁：「……今晚吃貓肉。」
貓貓比中指。
17
最後我們還是放棄了。
選擇在四周隨意轉轉。
再找個風景好的民宿休整一段時間，就要回去了。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年多。
跟著他們倆是真的玩累了。
但我知道，他們是為了我。
我就像個不定時炸彈，可能隨時離開，也可能會安安穩穩陪他們十幾年。
他們不敢賭，我也不敢。
這趟旅行我活著的時候規劃了很久，也隻規劃了一半，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就戛然而止。
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誰會先來。
我們隻能過好當下，盡力少些遺憾。
……
在民宿躺了兩天。
午休時我突然驚醒，心快得不行，還有些喘不上氣。
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急忙跑去尋找宋回浔，但是到處都沒有人，正當我急著要跳窗出去時。
魏星燁隔著手套一把抓住我，表情凝重：「昨天宋回浔和他媽吵架了，
今天他媽鬧著要跳樓，逼宋回浔回去。」「喵喵！」
「宋回浔剛剛直接開車去了機場，一時半會兒來不及給你辦託運，他先回去，我們遲點。」
說完魏星燁就開始快速收拾東西。
我在原地不停來回徘徊。
昨天宋回浔確實去外面接了電話，但沒想到會是和他媽媽在吵架。
心跳還是很快，不安感更甚。
我想讓魏星燁打電話給宋回浔，但又怕影響到他開車。
左右都不行。
我更焦躁了。
魏星燁動作很快，收拾好行李就背上我準備離開。
去飛機場的路有些遠。
聽師傅說，本來隻要半小時車程，現在堵車至少要一兩個小時。
心裡咯噔一聲。
我拍拍魏星燁，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師傅，前面出交通事故了嗎？」
「嗯？是吧？」師傅拿起導航的手機，打開司機間的群聊，最新的信息是一段視頻。
師傅點開的視頻。
一輛出租車和轎車相撞。
司機極限轉方向盤，
受重傷，但轎車駕駛員幾乎沒有生命體徵了。看著視頻中那熟悉的轎車，我一時間呼吸不上來。
魏星燁下意識搶過手機，反反復復看著那隻有五秒的視頻。
「現在的娃娃這麼沒禮貌的……」
司機大叔的吐槽聲越來越遠。
最後仿佛遁入真空。
18
車禍原因很快查出來了。
出租車酒駕。
宋回浔超速。
出租車司機住在 ICU，而宋回浔當場失去生命，搶救不回來。
魏星燁背著我坐在醫院慘白的走廊中，兩眼發空，嘴唇毫無血色，雙手不停地攪動著。
我還停留在早上宋回浔給我多開了一個罐頭的時候，他笑著說，楠楠多吃點，吃完就準備回家了。
他說，以後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他說，以後這樣的旅行還會有很多，我們可以不帶魏星燁，單獨出來玩。
他說，他永遠隻會有我一個喵喵大王。
他是個大騙子。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回浔！
浔兒啊！我的浔兒……」悽慘的哭聲具有特性。
宋回浔的媽媽一把抓住魏星燁的胳膊：「都怪你！要不是你和他出來旅遊！我的浔兒就不會死，都怪你啊……」
魏星燁甩開她的手：「如果不是你鬧著跳樓，宋回浔怎麼會超速？」
「那不是你拐騙他過來！我怎麼會逼他回來啊！回浔……我的浔兒啊……」
魏星燁冷笑聲：「他是你的兒子，不是你的附屬品。他去哪兒是他的自由，但你非要控制他，逼他，出了事怪得了誰？」
說完魏星燁不想和她再糾纏，甩下兩份遺書。
「這兩份遺書是宋回浔給你的，一份是高考前夕寫的，另外一份是燕楠楠去世時寫的。」
說完轉身就走。
但沒走遠，隻是找了個沒人的樓梯道，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貓包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