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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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動了動嘴唇。


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她怎麼會不懂,隻是事關我,她不願相信。


「娘,我想與謝懷凌和離。」


娘抓住我的手:「他,他可是,嫌棄你了?」


「這也不重要啊,娘。」


我回握住她冰冷的雙手:「謝家,不會要一個有汙點的宗婦。」


20


娘沉默了許久。


還是流著淚點頭。


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若不是趙蘭若放出這個消息,我並不想以這種損害盧氏清名的方式離開謝懷凌。


我可以不在意名聲,但氏族裡的姐妹在乎,待字閨中的妹妹們更在乎。


娘親帶我去正堂。


謝夫人對我十分不滿,聽聞京中傳聞後,更是氣得臥床不起。


見到娘親,她竟閉目不語。


直到聽完娘的來意,她才終於睜開眼睛,眉目微微舒展。


「盧氏世代清名,卻出了這般女兒。」


她冷冷道:「雖然我們都是開明的人家,但如此不孝不悌之人,我勸夫人還是一根白綾了結,

以全盧氏女郎清譽!」


娘本來覺得愧對謝夫人。


哪怕她如此失禮,也並不介意。


但一聽到謝夫人此話,娘幾乎立即變了臉色。


「謝夫人慎言!我盧氏家事無須謝夫人置喙!」


謝夫人冷哼一聲。


「既如此,就快些拿了休書,離去吧!」


「不可!」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是娘親與匆匆趕回的謝懷凌。


娘親道:「怎麼能是休書?」


謝懷凌道:「我不同意和離!」


謝夫人氣得臉色發白:


「你這逆子!如此不貞的女人,怎堪為我謝家婦!?」


謝懷凌想握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他定定地看我一眼,跪在地上。


「若徽音不堪為謝家婦,那便將我逐出謝氏吧。


「她隻做我的妻。」


謝夫人被氣了個仰倒:


「你!你要氣死我!這盧徽音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叫你為她忤逆雙親!」


謝懷凌垂首。


「孩兒不孝。」


娘的神色緩了緩。


「懷凌,你不要這樣與你母親說話。

既然你無意與徽音和離……」


話還未說完。


一道高昂的女聲從門外響起:


「那可由不得他!」


21


趙蘭若被宮女們簇擁著走了進來。


她珠翠羅綺,手持紅色綾錦,盛氣凌人。


「陛下已經下旨,命謝懷凌與盧徽音和離,賜,謝懷凌迎娶清河公主,為駙馬都尉。」


話音落下。


除我之外,其餘諸人相顧失色。


娘下意識握住我的手,臉色發白,眼裡閃過一絲怒意。


謝夫人聽到陛下賜我與謝懷凌和離時,唇角微微上揚,但這細微的笑容很快因為聽到謝懷凌尚主而消失殆盡。


本朝雖然不禁止駙馬入仕。


可趙蘭若性情跋扈,皇後無子失寵,這樣的公主豈是她中意的兒媳?


更遑論坊間早有傳聞,清河公主雖未出降,府中卻養著好幾個面首。


反應最大的,還是謝懷凌。


他死死盯著趙蘭若,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蓬勃恨意。


趙蘭若卻沒有察覺。


她踱步到我身邊,語笑嫣然。


「徽音,你看,我是公主。


「我想要的,唾手可得。」


她一字一頓:「江雪鶴如此,謝懷凌也是如此,你永遠別想跟我爭。」


娘聽見這話,氣得嘴唇發抖。


我安撫地捏了捏娘的手心,瞥一眼謝夫人:「是啊,畢竟公主是謝懷凌的心上人,我與公主同時被擄走時,謝懷凌來救人,可是毫不猶豫救了公主呢。」


說到「擄走」時,我拖長了聲音。


趙蘭若臉色微變:


「我與你怎麼一樣!我不過被擄走了半日!」


話說出口,她才察覺不對。


謝夫人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如烏雲壓頂。


送走一個不貞的兒媳,又娶一個不貞的兒媳。


謝家,將成為整個盛京的笑柄。


可這與我何幹。


22


娘帶我離開時,謝懷凌跪在她面前,請她容我們道別。


「謝郎君大禮,我承受不起!」


娘冷冷道。


自從知道謝懷凌曾經在叛軍面前將我拋下,娘對他就沒了半分好顏色。


但娘還是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點了點頭。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我心頭湧出一個惡毒的想法。


「郎君。」


廊下,隻有我與謝懷凌兩人。


我望著他微笑:「公主拆散了我們,郎君還要與她相敬如賓嗎?」


謝懷凌定定地看著我。


他怎麼會看不透我的心思。


看不出我就是要利用他。


正如趙蘭若昔日利用他來踐踏我的真心。


謝懷凌沉默了許久,最終苦笑了一下。


「徽音,我如你所願。」


「謝郎君,就此別過。」


我提起裙擺,小跑到娘親身邊。


娘親憐愛地牽起我的手,我們並肩邁出謝府的大門。


秋陽灑在我身上,我一步也沒有回頭。


真好,我再不是他的妻了。


23


歸家時,我有些忐忑。


不同於娘親一心隻為我籌謀,父親身為盧氏家主,克己復禮,未必能接受我這般離經叛道的女兒。


步入正堂,父親果然滿臉憂色。


我心中惴惴,斂衽行禮。


父親抬頭看我,

面色微緩。


「既然回來了,便在家中好生歇息一段時日。不要怕,一切有為父。待風頭過了,為父再為你籌謀,必不會委屈了你。」


我試探道:「父親的意思是……」


「盧家女郎,即便是再嫁,也配高門。」


父親捋了捋胡須,眼中又浮現憂慮:


「隻是叛軍勢如破竹,如今竟然拿下了懷城,我屢次勸陛下詔各郡守軍入京勤王,都被高太保反駁……如此下去,盛京危矣!」


我心中一動。


即便是我這個閨閣中的女郎,也知道如今的陛下並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暴政之下,混亂與腐敗大行其道,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一路北上,我見到的是與繁華盛京截然不同的瘡痍景象。


那是久居盛京之人,無法想象的悲苦。


臣民迫切地希望迎來新政。


這大約也是起義軍勢如破竹的原因。


我遣散奴僕,低聲道:


「父親,

陛下並非仁慈之君……」


「放肆!」


剛起了個話頭,父親便猛地將茶盞砸在我腳邊。


「你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我範陽盧氏,隨太祖皇帝徵戰天下,輔佐歷任天子,嘔心瀝血,至今已有三百年!為父教你的忠君愛國之道,你都忘了嗎!」


我緩緩跪下。


「父親教我忠君愛國,也教我民重君輕!君主暴虐,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我盧氏先祖隨太祖皇帝徵討天下,不也是為推翻前朝暴政,還天下清明嗎?」


父親怒極,抬手,將我的臉打偏了過去。


娘親急忙將我護在身後:「郎君!你怎麼能動手!」


父親怔怔看自己手掌一眼,眼中似有悔意,但仍然嚴辭厲色指著我道:


「你看看她,成了什麼樣子!我若是不管教她,她豈不是要反了天去!我盧家如何有這般不忠不孝之人!」


父親說完,高聲朝外喊道:「來人!」


幾個壯僕應聲而入。


「將女郎關入祠堂,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我閉了閉眼。


其實我早就知道,無論我說什麼,都難以撬動父親心頭名為忠孝的大山。


更不必說我與江雪鶴的事。


父親隻會覺得我瘋了。


我俯身,以額觸地:


「不必了,父親,我並無再醮之心。


「我想去大慈觀修行,請父親準許。」


24


送我去大慈觀的路上,娘親一直在抹淚。


她不明白我為何突然剛烈至此,不肯向父親服軟。


可娘親沒有怪罪我,隻是摸著我的臉道:


「不怕,娘會常來看你的,你若缺什麼,就讓人來同娘說,娘馬上給你送來。你父親那邊,娘替你說和,不想嫁人就不嫁,別說盧家,就是娘的嫁妝養幾個你也綽綽有餘。」


說著,兩行清淚順著娘的臉頰流下,她終於忍不住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我的兒,娘願今後茹素念佛,換你平安順意!」


我依偎在娘懷裡,隻覺得無比安心:


「能做娘的女兒,

就是我最大的福氣。」


觀中生活清苦。


可那是對曾經的我而言。


如今我隻有一種終於走出樊籠的暢快。


好說歹說,娘隻將帶來的八個婢女留下兩個,我不想她們被迫與我一起茹素,便每日趕她們去觀外的食肆用飯。


婢女們走出沉悶的深院,歡快得像一雙鳥兒,嘰嘰喳喳地與我分享外面的事。


謝懷凌終究還是尚了公主。


可大婚前幾日,謝夫人便往他房中塞了兩個通房。


從前謝夫人也有過這樣的舉動。


可人還沒到我面前,就被謝懷凌退了回去。


但這次,謝懷凌收下了。


此舉無疑是打趙蘭若的臉,趙蘭若也不甘示弱,帶著人闖進謝府把那兩個可憐的女子拖了出來,扒光衣服綁在馬後拖行。


謝懷凌並不動怒,將她們送往醫館醫治,同時送謝夫人進了宮。


謝夫人在淑妃宮裡哭了半晌,帶著兩個貌美的宮女回了府,隨之而來的還有淑妃的口諭,斥責趙蘭若身為公主,善妒無狀,

不堪為天下女子表率。


趙蘭若乃中宮嫡出,哪裡受過這種委屈,當即沖進淑妃宮中一頓打砸。


婢女們聽來的傳言到此為止。


後半段,是娘親自來告訴我的。


原來淑妃新得了一味丹方,精心煉制成靈丹打算獻給陛下服用。趙蘭若這麼一砸,砸碎了僅此一枚的靈丹。


淑妃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哭訴道:


「公主自來厭惡妾,妾不敢置喙。可這靈丹,有一味藥材,乃是……」


淑妃哽咽不能語。


還是她身邊的宮女看不下去,跪在淑妃身邊死命磕頭,又掀開淑妃的廣袖,露出纏在胳膊上鮮血淋漓的綾絹,陳情道:


「陛下明鑒!此靈丹所需焚香禱祝四十九日之人的血肉,淑妃整整在殿中祈福兩月,才能割肉為陛下煉丹!」


淑妃搖搖欲墜:


「妾割肉算不得什麼,隻是耽誤陛下服用靈丹,該怎麼好……」


陛下勃然大怒。


當即褫奪趙蘭若的公主封號,貶為庶民,又以管教不力為由罰皇後禁足半年,淑妃代掌六宮之權。


趙蘭若雖沒了公主封號,但陛下並未收回賜她與謝懷凌成婚的旨意,所以趙蘭若仍然嫁入了謝府。


可一個本就不得謝夫人喜愛、又失了聖心的新婦,等待她的會是什麼呢?


娘親猶豫許久。


終於開口:「我的兒,上月你要我邀杜夫人來大慈觀上香,可是早就開始謀算?」


杜夫人,就是淑妃的母親。


我借著她,拉淑妃入局。


淑妃想要後位。


我想要趙蘭若自食惡果。


「娘,你可是覺得我狠毒?」


娘搖搖頭,摸著我的頭發。


「娘隻是心疼,我的嬌嬌兒受了多少委屈,才會如此費心謀算。」


25


我在大慈觀的第三月。


婢女從觀外回來,臉上漸漸沒了笑容。


「女郎,聽說叛軍已經拿下元城了。


「元城之後,就是京都,女郎,您說叛軍不會真的攻破盛京吧?」


與婢女滿面愁容不同,

我心裡有根塵封已久的弦被輕輕撥動。


江雪鶴——


我幾乎不敢想起這個名字。


隻能一張接一張地,繡著帕子。


如今已經繡了九十八方。


他答應過我,會活著與我重逢。


我也答應過他,要給他繡一百張帕子。


誰都不能食言。


我又拿起針。


這時,婢女輕輕嘆了一聲:「我聽說,盛京裡也餓死人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另一名婢女也露出悲色:「自從叛軍過了江,便開始封城了。糧食運不進來,餘糧的價格水漲船高,又有幾個人買得起呢?更不必說今年還那麼冷。」


我放下針線:「太師府送來的米,還有多少?」


「還有半石。」


婢女答完,微微一驚:「女郎,您不會是想……」


百姓家裡沒有餘糧了。


可京中達官顯貴,哪一家的存糧不夠吃三年?


尤其是叛軍佔據第一座城池時,百姓還沒得到消息,

王公貴族們卻早已廣屯糧,幾乎搬空了附近幾座城池的糧倉。


就連太師府與謝家也不例外。


那時的百姓賣糧有多歡欣,如今恐怕就有多懊悔。


如我未曾見過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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