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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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隻見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繡了一簇秋海棠。


「麥冬繡的?」


如此粗獷的針法,我實在想不到其他人。


江雪鶴咳了一聲:「我繡的。」


我訝然。


勉強道:「繡得不錯。」


江雪鶴看了我半晌:「就不錯?」


「太違心的話我說不出口。」


他抿唇。


眼裡閃過一絲失落。


「那年我生辰,你繡了一方秋海棠的帕子給我,我一直好好保存著。後來……帕子也沒了,我便試著自己繡了一方。」


我愣愣地低頭。


針法粗獷,但仔細端詳秋海棠的圖樣,確實能看出是我的筆法。


他該是將那方錦帕翻來覆去地看了多少遍。


才能連我畫秋海棠時喜歡多勾勒的幾筆的葉脈也記得清清楚楚。


心裡某處。


忽然一陣鈍痛。


「雪鶴……」


剛叫出他的名字。


城門突然傳來劇烈的鼓聲,烽火驟亮。


「攻城!朝廷攻城了!


14


麥冬牽起我就跑。


臨走之前,我忍不住去抓江雪鶴的手。


「你要活著,我再給你繡一方,不,一百方帕子!」


青年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目光雪亮:「好,一言為定!」


麥冬常年跟著軍隊東奔西走,雖然面有憂色,卻並不慌亂。


她帶著我回到小院,用門閂將院門封上,又從水缸後面摸出一把半人高的砍刀,持刀坐在院中。


「女郎,你回屋,把門關好,躲到床底下。」


我不想給她添亂。


但也不想放她一人待在這裡。


麥冬催促:「去呀,你在這裡我隻會分心!」


「那你小心。」


我不再猶豫,轉身走了兩步,忽然聽見麥冬厲喝:


「什麼人!」


回頭,便見兩個黑衣人合力擊落她手中大刀,麥冬彎腰避過其中一人的劍刃,另一柄劍卻又要落到她胸前。


「麥冬!」


我目眥欲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兩步撲到她身上。


提劍的黑衣人面色一變,猛地翻轉手腕,

劍刃擦著我臉頰飛過,幾縷青絲簌簌而落。


四目相對,我如墜冰窟:


「謝懷凌?」


「徽音。」


他俯身拉起我,憐惜地撥開我臉頰邊的亂發:「我來晚了。」


我下意識推開他。


謝懷凌臉色一暗,不容抗拒地握住我的雙肩:「徽音,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有苦衷!蘭若畢竟是公主,我若留她在此,陛下必然怪罪!」


「那我在這裡就沒有關系了嗎?」


我冷笑:「況且,你本來心中就隻有趙蘭若,與我不過是逢場做戲而已!謝懷凌,我生辰那日,你與趙蘭若在畫舫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不是這樣的,我……」


謝懷凌慌亂地擦去我臉上的淚:「最初我確實是因為蘭若才向陛下求娶你的,可這兩年相知相伴,動心的何止你一人?


「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夜不能寐,閉上眼睛就仿佛能看見你還在我身邊……」


他將我攬入懷中,

用力地抱著我,熟悉的冷香在呼吸間纏繞。


「我後悔了。


「隻有你,才是我心之所向。」


15


我回應他的。


是一柄沒入他下腹的匕首。


謝懷凌怔怔地松開我:「你要殺我?」


「你與趙蘭若,我都恨不能殺之後快。」


我回身,雙手握住匕首,怕他死不了,想再翻攪兩圈。


卻被他帶來的侍從推開了。


「女郎!」


麥冬見我被推倒,劇烈掙扎起來,卻被壓著她的黑衣人一掌劈在頸側,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你要殺我?」


謝懷凌不可置信,怔怔地重復。


「你是我的妻,你怎麼能殺我?」


我抬頭望著環繞在身側的七八個黑衣人。


知道今日不可能再殺他,也難以從他們手中逃走。


幹脆冷笑道:


「是啊,你不信可以過來,讓我再給你一刀!」


他踉蹌了一步。


左右連忙扶住他:「主君,此地不可久留!」


他閉了下眼。


「帶夫人走。」


「我跟你走,別動她。


我指了指麥冬。


謝懷凌揮手,麥冬身邊的人退到他身後。


「謝懷凌,你若執意要帶我回去,便最好時刻防備。


「睡覺都不要閉眼。」


他仿若未聞。


顫抖著撫上我的臉:


「徽音,我會彌補你的,我們可以回到從前,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會讓你再次愛上我。」


16


我被謝懷凌帶回江城。


他如今暫居城主府,剛一進門,趙蘭若便將我攔了下來。


她上下打量我,眼裡流露出一絲失望。


「你竟然回來了。」


我不想理會她,直直地朝裡走。


趙蘭若一把拽住我:「本公主同你說話,你聾了嗎!?」


麥冬教過我一些市井女子打架的招數。


她說,對會武功的沒用,但對付尋常人可以出奇制勝。


於是我一把抓住趙蘭若的手指,用力向外掰。


她痛叫出聲,猛地松開手。


「盧徽音,你怎麼敢!」


她痛得雙眼含淚,用力跺腳:「你們都是死人嗎?看著她對本公主動手!


如今護衛她的侍從都出自謝家,不敢對我這個少夫人動手,隻有跟著她一起北上的宮女們撲了上來。


卻被謝懷凌喝止。


趙蘭若不可置信地看過去:「你——你受傷了?」


謝懷凌推開攙扶他的侍從,走到我身前:


「內子無狀,冒犯了公主,請公主恕罪。」


趙蘭若瞪大眼睛:「你,你說什麼?」


「內子無狀,請公主恕罪。」


趙蘭若指著我,神色凌厲:


「內子?你說她是你的內子?謝懷凌你是不是瘋了!你忘了——」


「公主!」


謝懷凌的嗓音很冷:「慎言。」


趙蘭若怔住。


「好,謝懷凌,你不要後悔!」


她冷冷地看我一眼,扭頭就走。


謝懷凌回身,似乎想跟我說什麼。


可我也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17


我把自己關在房裡。


聽婢女說,攻城已經結束了,大軍沒能拿下雍城。


我並不意外,本就是佯攻。


江雪鶴應該已經發現我不見了。


但……


我不希望他冒險。


謝懷凌看起來,暫時不會對我如何。


隻是,那一百張帕子,不知道何時才能給他了。


我沒想到的是,謝懷凌竟然謹慎至此。


他借著負傷與護送公主的名義,送我與趙蘭若回京。


路上,趙蘭若又來找過我兩次麻煩。


但她很快發現我如今不與她爭口舌之利,而是直接動手。


她自恃身份,做不來與我廝打的事,若是叫宮女動手,謝家的侍衛又會護著我,她也討不到好。


被我打了兩回,趙蘭若學乖了,不再來招惹我。


我安安心心地在馬車裡繡帕子。


這條是秋海棠,那條是白玉蘭。


謝懷凌與我同乘,但他無論說什麼,我都好似聽不見。


他想來抱我,我便專挑他受傷的地方使勁推開,原本就沒痊愈的傷口又崩裂了好幾次。


趙蘭若看不過眼,叫他去自己的馬車上。


謝懷凌卻婉拒。


「我與公主同乘,於理不合。」


趙蘭若氣得渾身發抖。


她目光瞥到我,忽然上前想來搶我手中繡了一半的帕子:


「盧徽音,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你是不是在心裡嘲笑本公主!」


我拔出針尖對著她的手掌刺下。


「啊!你——你!盧徽音,我跟你拼了!」


趙蘭若尖叫著向我撲來,卻被謝懷凌攔住了,我趁機又對著她胡亂揮舞的胳膊刺了好幾下。


「謝懷凌!你竟敢如此對本公主!」


趙蘭若打不到我,暴跳如雷地對著謝懷凌的臉打了一巴掌:「本公主回去便稟告父皇,將你們全部賜死!」


我輕嗤一聲,放下簾子。


如今陛下沉迷丹藥,不理朝政,大小諸事幾乎都是三位重臣處理——


盧太師、高太保,以及謝懷凌的伯祖父謝丞相。


更不用說皇後無寵,如今風頭正盛的淑妃與趙蘭若兩看相厭。


她就是吹枕頭風都吹不過。


陛下是瘋了才會為她殺掉兩位重臣之後。


繡到第八張帕子時,盛京到了。


謝懷凌第一時間不是入宮復命,而是將我送回謝府。


一直到我坐在房中,他才終於如釋重負。


「徽音,我們的日子還很長。」


他半跪在我面前:


「我可以等,等你再愛我的那一日。」


我隻是拿著筆,在紙上比畫。


下一張帕子的花樣,畫什麼好呢?


18


我在謝府的日子並不舒心。


明明是生活了兩年的地方,我卻從未發現它那麼大,那麼死寂。


逛園子時,望著盆中匠人精心呵護的名花,隻覺得還不如小院裡的野花開得熱烈。


用膳時,挑揀著琳瑯滿目的珍饈,卻更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野菜餛飩。


更不用提每每從夢中驚醒,我都懷疑雍城的日子是不是隻是我的一場夢?


我真的,再見到江雪鶴了嗎?


可枕頭下粗獷的秋海棠錦帕又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還要等。


等著與他重逢。


我不可避免地消瘦下去。


朝廷平叛軍節節敗退,謝懷凌忙得焦頭爛額,卻還不忘將珍貴的補藥如流水一般送進我的院落。


可我看也不看就扔了出去。


他親自送過來,更是連門都沒能進。


府中議論紛紛,就連他的母親都看不下去了。


謝夫人叫我去見她。


「徽音,我不知道你與懷凌發生了何事。


可他終究是你的夫君,你要懂得適可而止,不要鬧得真的傷了情分。」


她高高在上地敲打我。


畢竟,謝懷凌看起來真的很愛我。


比以前還愛我。


但不說他曾騙我。


隻是被江雪鶴那般放在心上過。


我怎麼還會將謝懷凌那比草還輕賤的「愛」放在眼裡?


「謝夫人。」


我笑著說:「我提個建議,你做主,讓我與謝懷凌和離吧。」


謝夫人手中的茶盞「砰」地砸在地上。


我望著她扭曲的臉色。


好心讓步:「實在不行,將我休了也行。」


19


謝懷凌回來得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


我有些遺憾,

若是再晚些,說不定謝夫人就真把我休了。


謝懷凌連他母親都顧不上,把我拽回房裡,用力地抱著我。


「盧徽音,你別想離開我!死都別想!」


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猜,他應該還在別處受了刺激。


但我並不關心。


隻是他變本加厲,想要咬我的嘴唇時,我使出渾身解數推開了他。


「你若碰我,我立時咬舌自盡。」


謝懷凌臉色慘白:


「徽音,你恨我至此?」


我睨他一眼,轉身回屋,閂上房門。


雖然我並不想知道讓謝懷凌失控的究竟是什麼事。


但很快,我還是從倉促上門的娘親口中得知了。


「我的兒,」娘親用力握著我的雙肩,「京中瘋傳,你去雍城時,被、被叛軍……」


不必想。


也知道是誰放出的消息。


我略有些不忍:「是真的。」


娘親神色發白,顫著聲問:「那你……」


我搖搖頭。


「娘,沒有。但有沒有重要嗎?重要的是我被擄走了,世人不會去分辨我是否受辱,他們隻會認定我已經被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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