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待我回到蒹葭院時,滿院寂靜,燈火昏暗。
我立刻察覺出一絲不同尋常來。
「貞兒深更半夜不睡覺去哪兒了!」黑暗中一個聲音從廊下傳來,不怒自威。
「皇上,您怎麼來了!」我快速入戲,滿臉驚喜奔赴至他面前。
剛碰到他的衣袍,就被反手一個擒拿壓得動彈不得。
立刻疼得嗚嗚哭了起來:「皇上,您弄疼我了。」
語氣嬌嗲,淚水漣漣,卻沒有得到身後人半點憐惜。
「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呢!」語氣冷冽,是不容置疑的殺氣。
我深知此人心狠手辣,稍有破綻便死無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以為他把我當成皇後替身,對我一見鍾情。
實則我最清楚,他不過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是鎮南王府的人。
與其讓我在他一無所知的地方,不如放在後宮他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他第一次去看我時,有意試探我觀察我手上的繭。
無人知曉我入宮數月,從未真正被臨幸,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心機深重的他,又豈會輕易信我。
若我實話說我去了祥嫔處,他定然會懷疑到上次的中毒事件與我有關。
「皇上饒命,臣妾隻是睡不著,去了惠妃娘娘處。」我自有把握惠妃會幫我作證。
他身旁太監聞言,立刻朝院外跑去。
剛走到門口便與一個嬤嬤撞個正著。
「王總管,您怎麼在這兒!」李嬤嬤語氣驚訝。
「嬤嬤這麼大晚怎麼來蒹葭院?」王總管刻意將她擋在門口。
「我奉娘娘之命,特地將貞淑媛落下的扇子送來。」又讓身後奴婢遞上了幾本法華經。
「娘娘讓貞淑怡多讀讀佛經,方能靜下心神,少些胡思亂想。」說罷放下東西就走了。
身後的手漸漸松開,我適時地暈了過去。
17
雖然昨夜皇上並未多追究,但我深知他對我的懷疑隻會越來越深。
要不是惠妃解圍,恐怕我昨夜難逃一死。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許意映真是愚蠢,
居然對皇帝還留有餘情,遲遲不肯動手。既然她下不了決心,我來幫幫她。
許意映殿中太醫頻頻進出。
趙堯身上出了許多紅疹,太醫診治說是天花,一時嚇得後宮人心惶惶。
皇帝命人將趙堯遷出宮。
這個決定簡直是戳了沈意映的心,她死死關著殿門,不準任何人進入。
皇帝怒不可遏,命人強行撞開殿門。
誰知趙堯幾服藥下去已見好轉,並不是什麼天花,隻是虛驚一場。
許意映跪在殿門口又哭又笑,曾經風華絕代飛揚跋扈的貴妃,如今也不過是個可憐的慈母。
但此事卻激怒了皇帝,還未有人敢如此違抗他的命令,簡直是藐視皇權。
遂將許意映降為美人。
宮中還沒有哪個有子嗣的妃子位分如此低,一時成了眾人的笑柄。
18
夏季的燥熱還在,夜晚的風已有了秋涼。
惠妃主辦的中秋家宴熱鬧喜慶,皇帝心情頗佳,於是多飲了幾杯。
承慶殿外傳來一陣嘈雜,
王總管不由得罵罵咧咧。踮著腳尖小跑出去,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家伙。
若是吵醒了休憩的皇帝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大膽,何人吵鬧!」王總管壓低嗓門小聲呵斥,蹙眉看向聲音來源處。
頓時被眼前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幾個黑衣甲士手起刀落,守門的奴婢太監還未來得及呼救就被一刀斃命。
黑衣甲士讓開一條道,許美人披著月色朝殿門走來,拽地宮裙拖著鮮血,像畫筆在紙上留下深深淺淺痕跡。
「許,許美人,你好大的膽子……」他話還沒說完一柄劍抵在脖子上。
「滾出去!」王總管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許意映持著劍朝榻邊走去。
燭光映照下,靜靜躺在床上的男子是她年少時共許白頭的人,雖已有歲月痕跡,依然英俊逼人。
她抬手想要撫摸皇帝的臉,卻發現滿手鮮血。
晚宴的酒被動了手腳,皇帝早就睡死過去。
「那年你說你隻是一個闲散王爺,
問我可願做你的王妃,一生一世一雙人。」將軍白頭懼新甲,美人遲暮畏銅鏡,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眼前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圍著她轉的青澀少年,他身邊的美人一批又一批,曾經的諾言早就成了笑話。
「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甘心做一個闲散王爺,你看向皇位的眼神讓人害怕。」錦被上蘇繡金龍栩栩如生,獠牙鱗爪威風凜凜,無處不彰顯著皇權地位。
「後來你又說你娶陳蓉,都是形勢所迫,你需要鎮南王的支持。」她用手上鮮血在那龍首下劃出一道長痕,觸目驚心。
「你說皇後家族權勢太過,需要我父親協助你一起拔除鎮南王。」
如果沒有阿堯,她扳倒皇後又如何,在這後宮沒有子嗣,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想到自己七年求子痛苦都是來自心愛之人的算計,像溺水垂死之人一樣,所有的憤恨和不甘,都化作了無聲吶喊。
「既然你對我無情,
休怪我無義。」一行淚從她臉頰滑落,年少時的情誼在這一刻化為烏有,隻餘恨。「不過你放心,我會讓阿堯接替你的位置,好好治理國家。」說罷,臉上露出笑容。
叩叩叩。
有敲門聲傳來。
是在催促她該動手了。
許意映揚起手中劍閉目朝著榻上人胸口刺去。
榻上一直無聲無息的人,突然伸手握住劍柄,反手一帶將她甩倒在地,待她抬頭時劍鋒直指眉心,寒光乍現。
一朵璀璨的煙花在宮殿上空炸裂,絢爛的光華透過窗戶映照在皇帝的臉上,像深夜青面獠牙的鬼魂。
「趙宴,你是裝的!」許意映滿臉不可置信,頭腦轟然一片空白,她明明下了毒的。
「朕不過是陪你們演演戲,不然大將軍留在三軍中的人怎會乖乖浮出水面。」
衝天的火光照得天際一片血紅,喊殺聲四起,震得窗稜都在微微顫抖,許意映知道,她中計了。
她滿臉頹敗之色,語氣懇切越說越激動:「阿堯是無辜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也是你的孩子,求求你放過他。」「蠢貨,既然你那麼喜歡他,就讓他給你陪葬!」皇帝伸手死死地捏住她的脖頸,像一隻孤狼,眼中綻放出嗜血的光芒。
許意映用力捶打著那死死扼住自己的手,青筋暴起,雙眼怨恨地瞪著眼前人,喉管裡發出支離破碎的氣聲:「為什麼你連自己的親兒子都不放過?」
皇帝再也沒有回答,不顧她奮力掙扎,扼住脖子的手一點點收緊,直到發出咔嗒一聲。
「因為你的兒子早就被他親手殺了!」絲帶一勾,我從梁上翩然墜落。
皇帝轉身一揮手,朝我面門打來:「果然是你!」
我優雅後退一個翻轉躲過他的掌風,他立刻甩開手上累贅,朝我襲來。
許意映轟然倒地口吐鮮血,雙手在虛空中揮舞,艱難地喊著「阿堯!阿堯!」雙目怒睜死不瞑目。
「呵,真是無情!」我發出清脆笑聲,意圖激怒他。
此時他血氣翻湧,
怒氣攻心,正是毒素流轉的最佳時機,隻要稍一運功就毒入肺腑。門外喊殺聲漸漸弱了,看來許大將軍撐不住了!
「一,二……」
三還沒喊出口,皇帝口噴鮮血,猝然倒地。
雙目恨恨地看著我,帶著吃人的怒氣,咬牙切齒斷斷續續蹦出幾個字:「什麼時候……中毒!」
「啊,你想知道什麼時候中毒的?」我走過去用腳踢踢他。
「從我剛入宮開始吧,你防我那麼緊,我確實沒機會下手,還要多謝惠妃娘娘呢!」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個復仇計劃,僅憑自己是不可能完成的。
隻要她們有欲望有恨,就是我最好的盟友!
皇帝怒目圓睜,又一口鮮血從他的喉管中嗚咽而出。
連最忠心的惠妃都背叛了他!
為了得到那至尊高位,他不擇手段利用身邊的人,無視情誼!今天就讓他嘗嘗被情誼反噬的感覺。
「你……是誰?」
我蹲下用力扇了他幾記耳光:「我是小五啊,以前你為了接近我姐姐,
還帶我騎過馬射過箭呢。」小五!
「逆賊……朕……的天下!」
「這可不是你的天下,這是萬民的天下!」
他聞言怒目圓睜,奮力抬起手指想要抓住我。
抬手揮開朝我伸來的手:「你費盡心機得來的皇位,就讓阿堯來繼承吧!隻可惜真正的阿堯被你殺了,現在的阿堯和你沒有一點血緣關系呢。」
皇帝眼皮一翻,徹底地暈了過去。
19
鎮南王世子——陳五。
陳家時代功勳,鎮守邊疆,有三子一女,三子皆隨父出徵,邊疆歷練,女兒才貌雙全是京城名門淑女典範,幾個哥哥很是寵愛妹妹,可謂眾星捧月。
直到有一年,北戎與南境串謀,左右夾擊大魏。
鎮南王率三子上陣殺敵,以一敵百力挽狂瀾,本是必敗的戰局反敗為勝,卻痛失三子,自己也受了重傷。
雖是反敗為勝,卻死傷慘重,在中年喪子的悲痛絕望中,京城傳來了消息,王妃生了第五子。
世子陳喬。
帶著闔族希望降生的陳五,自小就備受呵護,時常跟著姐姐出入宮廷,養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功課武學倒沒啥長進,調皮搗蛋不在話下。
「簡直是胡鬧,這是欺君之罪!」我躲在窗沿後,聽到一聲巨響。
父親幾年未歸,剛一回來就將桌上鎮紙砸得粉碎。
「可是隻有這樣才能讓鎮南王府延續下去,蓉兒將來才能有娘家可依。」母親說完輕聲啜泣,悲痛往事猶如滴水入湖,掀起漣漪。
父親再未出聲,隻能將錯就錯。
很小時候我就知道,關於我女扮男裝的事情,是個秘密。
從此父親給我單獨請了師傅,教我習武練字,將我困在家中。
原本與我常玩一處的秦越總是翻牆來找我,等我武功慢慢有所長進了,便也開始和他一起翻牆出去玩。
自此我學武藝比之從前用心了許多,自己變得強大才能擺脫控制。
京郊武場我正練習射箭,總是射不中靶心。
「射箭最需定心,小公子太心急了。
」聞言,我不悅地朝身後看去。
峨冠博帶,風吹衣袂,一個溫文爾雅的男子立於茵茵草地上,正滿臉笑容地看著我。
「你是誰?」我不服氣地反問,一個瘦弱書生也敢對小爺的箭術指指點點。
像是看出我的不屑,他拿出弓箭,連發三箭,個個都射中靶心。
我不由得抬眼認真打量起他。
他唇角微勾:「平王趙宴。」
20
這場由許大將軍和許貴妃策劃的宮變很快被平息。
皇帝原本就知道許家的小動作,不過是將計就計請君入瓮。
隻是待禁軍闖入宮殿時,皇帝已經中毒昏迷不醒。
太醫進進出出,惠妃出來朝眾人搖頭,妃嫔瞬時哭聲一片,不知道是真的傷心,還是在為自己將來擔憂。
朝臣們一時慌了手腳,已退隱多年的秦老丞相突然拄著拐杖出現在朝堂上,率領眾臣推舉皇帝唯一子嗣趙堯登基,以他之威望又無私心,朝臣們心服口服。
又將幾個位高權重且有異議的大臣設為輔政大臣,
幾人瞬間心滿意足不再抗議。趙堯順利登基。
我哂笑一聲,並不當一回事。
「(有」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普天同慶,萬人空巷。
鎮南王府祭祀的廟宇前空無一人,隻有嫋嫋香煙寂靜隨風散。
我在蒲團上深深跪拜。
此一樁心事了,又該何去何從。
「小五,你回來了。」
我一回頭,撞進一弘潭水般的眼眸中,長大後的秦越改了鬧騰的性子,有著蓄勢待發的凌厲。
我知道他多年隱忍,肩負家族重擔,不亞於我。
宮宴上一曲舞罷,他認出了我。
我將彈劾許大將軍的罪證悄悄送到他手中,我們懂彼此的目標。
隻是,他怎麼知道鎮南王世子陳五是女子。
迎著我疑惑的眼神,他上前一步輕輕伸手蓋住我的發頂:「我兒時就知道你是女子,那時候你總是比我長得高,我就不服氣,經常偷偷去看你每天吃什麼。」
我:「……」
有飛鳥振翅掠過,將過往輕輕撩撥,
勾起我們共同的回憶。(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