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氣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連夜縱馬回京退婚，卻在半路被一個小美男纏住。
他是個小啞巴，卻格外嬌氣，每日都要在我面前哭唧唧、求抱抱。
我義正詞嚴：「我有未婚夫了！」
他立刻紅了眼圈。
我補充：「別哭，待我退婚成功，就帶你回塞外吃馍！」
他馬上便溫順得像隻小貓。
隨著走進京城，他愈發不安，非要我日夜哄他入睡。
可京中卻傳出我跟未婚夫恩愛異常、同吃同睡的緋聞，還說一向嗜血無情的玄幽王被嬌養成了妻管嚴。
我：？
京城人士都眼瞎？
1
我是驍勇大將軍的獨女。
得知皇帝為我賜婚時，我感到無比憤怒。
我爹坐擁數萬士兵。
按照皇室的慣例，我是要進宮給皇帝當妃子的。
可我們六歲那年，還是太子的皇帝親眼看我徒手掰斷一棵百年老樹後，嚇得連夜送我幾名貌美侍衛。
他說：
「你若是當我的妻妾，一輩子隻能擁有我這一個男人；若你堅持婚姻自由，你就可以擁有無數貌美男子。」
「驍勇將軍跟你娘親如此恩愛，你作為他們的女兒，甘心跟其他人共享夫君？」
「人生苦短，何不找個心儀的命定愛人共度一生？」
那日，他將嗓子說得嘶啞。
最終連說帶勸地，將「命定愛人」的想法刻在我腦海裡。
我信了。
那天的黃昏很美，離別之前，他再次叮囑：「芊凜，要勇敢找尋你的命定愛人！！」
我這一勇敢，便是整整十年。
從六歲到十六歲，我拒絕了近百樁上門姻緣，就為了找到他口中的——
我的命定之愛。
而如今他為我賜婚，那我從前做的努力算什麼？！
「小孩之間的戲言，怎可當真？」美男侍衛騎馬追著我跑，一遍又一遍地說，「雖然我被陛下賜給你當侍衛，但小姐你要是傷害陛下，我一定會背叛你的！」
「閉嘴吧你，
老娘是去拒婚！不是去行刺！」2
越靠近京城，關於我未婚夫玄幽王的傳聞就越多、越離奇。
據說他身高三尺，獠牙尖利，臉上一道粗重的疤痕蜿蜒而下，十分可怖。
他所到之處嬰兒哭啼不止，百裡之內盜賊蕩然無存。
就連街上猖獗的惡犬，見了他都得夾著尾巴逃亡。
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他不僅面目可憎，為人做事更是放蕩不羈，時常做偷雞摸狗之事。
我實在無法將這樣一個「鬼見愁」，跟我的「命定愛人」聯系在一起。
我對著夕陽暴躁怒吼：「這個婚老娘退定了！」
貌美侍衛瞥了我一眼，語氣十分無奈。
「小姐，這句話你已經說了第九百七十二遍了。」
「不重要，追上我！」
我一甩馬鞭，身下的小白馬「咻」的一下奮起疾馳。
我們一人一馬在山間小路穿梭，侍衛的呼喊被遠遠甩在身後。
忽然，一道烽火引起了我的注意。
烽火用於給同伴傳遞警報信號。
這附近有埋伏嗎？
3
我下馬循著烽火前行。
沒一會兒就看見十來個頭戴狗皮毡帽、手持大砍刀的糙漢，他們摟著幾大箱貨往山上趕。
傳聞這一帶民風彪悍、土匪橫行，果然名不虛傳。
可惜遇見了姑奶奶我。
我勾了勾唇，掂了掂腰間的自制迷霧彈和麻沸散，迅速跟了上去。
土匪狡猾，山路崎嶇。
等我追上老窩，地上已經倒下一大片壯漢。
人群之中突兀地站立著一名男子。
他一襲白衣，跟遍地穿大貂的糙漢一對比，就像那天上的仙人兒似的。
實在俊美。
用我們邊塞的土話來說，就是：
恁娘咧個美！
腳邊的土匪子揪住我小腿，語氣虛弱：「女俠救……救我……」
我一腳踢飛。
我走到小公子面前，語氣關切道：「公子沒受傷吧？小女子……略懂醫術。」
4
對方提防地看著我。
我放輕聲音解釋：
「這附近土匪兇悍，你繼續留在這裡會有危險。
但公子無須害怕，我乃驍勇將軍之女周芊凜。保護百姓周全是我的責任，我可以將你安全護送回家！」他愣了愣，看我的眼神帶著幾分若有所思地探究。
「此處血腥味實在難聞，我背公子到外面透透風？」
我摩拳擦掌，正打算動手將他背上肩膀，卻忽然被他拉住衣擺。
抬眼——
仙人兒臉上的血跡半幹未幹。
他如同受驚的小麋鹿般提防地看著我。
一雙美眸如寒春帶雨，惹人心生保護欲。
「公子，我沒有惡意。你若是不願意跟我走的話，我可以找官府上山帶你回家？」
他嘴巴一癟。
將手中沾滿鮮血的匕首扔到遠處，晶瑩的淚珠洶湧而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直搖頭。
「公子，這是……不能言語？」我絞盡腦汁，隻想到這句文绉绉、幹巴巴的話。
那句「你啞巴？」被我咽回腹中。
5
他眨了眨眼睛，點頭。
他扯下土匪的裡衣，蘸著地上未幹的血寫下：
「我叫小七，
沒有家人了，以後能不能跟著姐姐？」我撓了撓頭。
多養一個人倒沒什麼。
問題是我要去退婚，帶上這麼一個美男子，恐有不妥。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故意挑釁那玄幽王。
給他戴綠帽啥的。
我斟酌道：「我給你銀子，你自行去謀生吧。」
他愣怔片刻，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
下一秒，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瞬間蓄滿淚水。
他又寫：
「姐姐是不是嫌棄我？小七吃得少，你不要丟下我。」
「小七很聽話，小七有用的，我可以唱歌哄你開心。」
尷尬消弭，我不免疑惑：「你不會說話，怎麼給我唱歌？」
他擦幹淚水，呼哧呼哧跑到外面薅了一把嫩葉子，折曲成痕，將樹葉放在嘴邊吹奏起來。
滴滴答答的。
嗯……你別說，還真挺好聽的。
他俊美又乖巧，還不會講話。
此子完美矣。
如此完美無瑕，恐怕……
有詐！
我笑著答應，卻暗中將腕間的手镯一轉，
暗器迸出，直擊對方頸部。這小子要是心虛，肯定會躲閃。
果然，他驚呼一聲，下意識側頭後退，卻忽然改變方向，直挺挺朝我處倒來。
啪嗒一聲。
我們雙雙倒地。
我手中的暗器劃破他的臉，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抽泣著扶我起來，哼唧哼唧地在布條上寫道：
「姐姐差點就受傷了，嚇死小七了……這裡還有壞人，壞人會使暗器！」
「小七受傷不要緊，可是姐姐不能受傷。小七不會功夫，力氣也不大，是個累贅。姐姐還是走吧，別管我了。」
他紅著眼眶看著我。
眼裡的故作堅強，我心疼。
看到對方這副不諳世事的模樣，我難免有些懊悔。
他怎麼會是土匪頭子呢？
我實在是多慮了。
我握拳輕咳，說：
「剛才是我誤放暗器，抱歉嚇著你了。」
「天黑了，我們下山吧。以後姐姐罩著你！」
6
多了個弱不禁風的小男子，我的赴京之路變得漫長起來。
因為他——
實在太嬌氣了！
騎馬被馬鞍擦破皮膚，痛哭。
洗澡水太燙，氣哭。
被石頭劃破手指，委屈哭。
被我的貌美侍衛說「娘兒們唧唧」，委屈哭。
被我拒絕同騎一匹馬，委屈哭。
他一天可以哭八百回合。
一開始我並不慣著他，但他撒嬌功夫實在高超。
他總可以在我動怒之前認錯，還會扯著我的衣袖不停地搖啊搖。
實在晃得我頭暈眼花、忘記生氣。
從前爹爹總說每個人都有天賦，尤其是身殘之人，更具有石破天驚的能力。
我一直不相信。
直到遇見了小七。
我才知道他失語也許是一種天賦。
否則以他這種作天作地的脾性，加上喋喋不休的嗓子。
我可能會忍不住揍他一頓。
7
但我顯然低估了人性的真善美。
在今晚以前，我是萬萬想不到，嬌氣包小七也可以這麼勇敢。
之前的土匪窩沒剿幹淨，暗中逃了個二當家。
他迅速集結了一群小土匪，
以流浪者的身份接近我們，迅速開展刺殺行動。我為了保護一個小屁孩，險些被刺中一刀。
最後官府救兵到場，告訴我那小孩就是二當家。他身患奇疾，看似孩童，實則是六旬大爺。
我：……
小孩爺，你真的很冒昧。
「姐姐，不要生氣，下次再見到那小孩我替你出氣！」
小七咬牙切齒地安慰我。
我看著他簌簌出血的傷口，哭笑不得：
「其實我可以擋下那一刀，為什麼你要這麼傻，用身體去擋大刀？」
他抿了抿唇，用手從傷口蘸了些新鮮血液，默默寫道：
「姐姐昨晚說夢話了。你說我吃飯第一名、幹啥啥不行……」
「現在小七也是有貢獻的人了。」
「姐姐，你今晚說夢話可以誇誇小七嗎？」
月光傾瀉，覆蓋在一襲白衣的小七身上，襯得他失血的臉龐分外蒼白。
看著那雙柔軟又無辜的眼睛。
我沉默了。
我，真該死啊……
8
遇襲一事後，
我跟小七的相處變得熟稔起來。接觸下來，我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捧場的人。
他十分擅長讓人感到愉悅。
比如說：
馬兒貪吃豆子腹瀉，他說那是馬兒排毒。
隨行侍衛的刀劍生鏽，他說侍衛武功高強，再鋒利的刀槍也不敵他們的雙拳。
而我，每日罵罵咧咧催促著眾人赴京，他說我如此心急，京中必有我的心愛之人。
我氣笑了。
「小七，你可知道我赴京是為了什麼？」
「世間往來，無非是為了名聲、金錢、情愛而東奔西走，可姐姐性格瀟灑，絕不會是為了這些俗物。」
「小七鬥膽猜想，你是為了夢想吧。」
夢想？
我確實從小有一個夢想。
可半月前被那道賜婚聖旨打破了。
什麼勇敢追求命中注定的愛人，不過是皇帝的小兒诓騙我的謊言！
我屏氣凝神，將手中的紙扇甩出，百米外的巨樹應聲倒地。
我深吸一口冷氣，壓住心底的怒火。
「我、要、回、京、退、婚。
」9
小七臉上的笑瞬間凝滯住。
他雙唇顫抖，兩道烏眉微微擰起，眼眶迅速湿潤，似乎生出了天大的決心。
寫道——
「姐姐這是……愛上了其他男子？」
「姐姐如此優秀，實屬世間難得，想來你的未來夫君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可姐姐為何要狠心舍棄他？」
「姐姐實在心冷，叫人難過得想哭嗚嗚嗚……」
寫著寫著，他也跟著哼哼唧唧哭了起來。
邊哭邊將臉埋在寬大衣擺裡，還不許我看他，顯得可憐巴巴的。
我傻眼：「我去退婚與你何幹，你哭個什麼勁？」
他抽泣著寫道：
「姐姐是如何看待你那位未婚夫的？」
「面目可憎。」我脫口而出。
他眼裡的最後一點光滅了。
撇著嘴失聲痛哭起來。
美人哭泣，極具觀賞性。
我欣賞片刻，不走心地安慰他：
「小七，我隻是討厭我的未婚夫，並不是討厭你，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那男人可不值當你為他哭。
」「小七這是觸景傷人，我隻是聽到姐姐說這番話便忍不住難過落淚，若姐姐的未婚夫知曉，心中悲痛之意隻會比我多千倍萬倍……」
他寫完，涓細的淚痕化作成串的淚珠，打湿了大片青衫。
我愣住。
「可是——」
「我那位未婚夫他實在粗鄙，長相醜陋姑且不提，他還偷漢子褲衩，日夜枕於頭下方便欣賞。這種男人，我可無福消受。」
我拳頭硬了硬。
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這位玄幽王實在是讓我感到惡心。
小七止住了哭泣。
他愣愣地看著我。
「姐姐……是如何聽來的傳言？」
「他喜高調，我不必特意調查，便對他了如指掌。」
我垂頭，語氣悲戚：
「小七，他不會難過的，你也不必為他而難過。因為他根本不喜歡我這種姑娘啊。」
「他真正喜歡的是胡子拉碴、體味燻天的老漢兒！」
他面露錯愕。
隨即雙眼一白，直挺挺暈了過去。
10
自從那日昏迷後，
小七整日心事重重，惶恐不安。我問他原因。
他支支吾吾不敢回應。
我生怕他病了，正想找大夫治病。
貌美侍衛卻吹了個口哨，習以為常道：「小七思春了，這症狀跟我家小白一模一樣。」
小白是他的看門狗。
我看著貌若天仙的小七，實在無法把他跟禿毛小白狗聯系在一起。
「思春怎麼治？」
「給他美美打扮一番，送至鬧市，他看見喜歡的自然就衝上去了。」
翌日，我將小七拉到鬧市好生打扮。
他本就長得出色。
如今脫下麻布衣，換上錦衣、頭戴玉冠後，瞬間氣質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