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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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方媽媽。


於是照著方媽媽說的話依葫蘆畫瓢,大著膽子開口:「一方面是迫於生計,女子才不得不去青樓討個活路;另一方面是王公貴族的特權,隻要他們想,所有身份低於他們的女子都可以是索取的對象。」


「還有就是,在許多人眼裡,女子不能被看作是人。她更像是一件物品,一種資源。青樓裡的姐妹們也不全是家境困難到活不下去了,隻是在她們家人的眼裡,她們的價值甚至不如一袋米糧、一支珠釵。」


「如果這些問題得不到解決,青樓永遠不會消失。否則就算沒了青樓,我們這種人的境地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有的是比青樓更不堪的去處,還會有暗娼館,有禁臠,更甚者,墻根底下會多出幾具屍首、幾副白骨。」


皇後娘娘似乎一點兒也不覺得我這些話汙濁惡心,很認真地聽著,然後又問:「那如果有一天,溫飽富足,特權被約制,也沒有世俗歧視,

還是有姑娘想走上這條路呢?」


我斟酌了半天:「那……管不了,可能就純屬個人愛好了吧。」


皇後娘娘瞪圓了杏眼,慢慢品著這話,低聲笑了起來,最後一邊咳一邊笑,美得我心驚,咳得我肝兒戰——我怕她笑背過去。


世人刻板印象中的皇後總該是端莊矜貴的,眼前的娘娘卻因為我一句戲言笑彎了腰。仿佛囿於沉疴的病榻纏綿、威嚴壓抑的深宮宅院,都不能有半分禁錮她自在的靈魂。


我這時才發現,原來病弱和朝氣竟是可以在一個人身上共存的,不禁垂眸暗嘆,皇後娘娘真是被這副身子拖了後腿。


皇後娘娘笑夠了,熟練地揉著心口,順過這口氣來,嘖嘖稱奇:「錦書居然還說你呆?我瞧你真稱得起一個『妙』字。」


我被誇得臉紅,不好意思地承認:「奴隻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娘娘您才是真正厲害的人。您的一言一行,

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皇後娘娘搖頭:「可是這還遠遠不夠,就算以我的生命為長度,這條路也還遠遠看不到盡頭。不過嘛,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我多走一步,以後的人就會離終點更近一步。」


她抬手,摸了摸和我交換的那隻金簪,問我:「妙笙,如果我給你機會,你願不願意,也替我多走一步?為天下女子立室,讓她們在走投無路時也有處可去,不必走到出賣皮肉這種境地?」


窗子裡的陽光透過來,為皇後娘娘鍍上一層溫柔,我看得呆了。本就沒有儲存多少詩詞的腦袋裡突然蹦出方媽媽教我的一句話:「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在皇後娘娘眼裡,名門貴女是人,風塵妓子也是人,都應該被好好對待。


她這樣真誠地問我,我不自覺點了頭,還是忍不住問:「可是娘娘,為什麼選我呢?」


皇後娘娘並沒有對我的追問感到不耐煩:「人不能憑空想象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我手下當然有千萬個人願意替我去做這件事情,可他們永遠不會了解你們的苦楚,也就沒有辦法設身處地地替那些受苦的女子想一想。」


說到這裡,皇後娘娘話鋒一轉,眼中含上笑意,調笑道:「況且,錦書跟我舉薦了你呢。你若是做得不好,我也不惱你,可就要拿她發落了。」


我想起張錦書說要找一個「身份更高的人」治住葉家,說的果然是皇後娘娘。


我一個頭磕得又迅速又響亮:「妙笙三生有幸,願為娘娘效勞,求娘娘指點迷津,教我該怎麼做。」


皇後娘娘娓娓道來:「正如你所說,無非三件事,生計、權勢和世俗。前兩樣並不是你一個人能對抗的,你隻要顧得生計就好。這世間大多事,都可以用錢來解決。」


提別的都還好,一提錢我底氣明顯不足:「皇後娘娘,我可能沒那個本事……」


皇後娘娘被我這副樣子逗笑了:「我來替你出本錢,

提供商鋪。你要替我沖鋒陷陣,當一個標桿,做給所有人看,你們該有另一條出路。不隻是你們,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都該有不同的活法。」


「由『商品』變成商人,這條路不會容易,更有許多人不希望你成功,這一路上的風霜與冷眼,妙笙,你可承受得住?」


我抬眸對上皇後娘娘的目光,許諾道:「前路既定,生死無悔!願今後章臺空置,飄零皆有歸宿。」


「好!」皇後娘娘連聲音都大了許多,「那支玉簪就算作我的承諾,如果你做得好,本宮許你,將來你的前途不會比錦書差。」


皇後娘娘喜歡自稱「我」,這是我頭一次聽她以「本宮」自居,這個承諾不可謂不重。


然而我卻要辜負她了,我跪伏在地:「奴不識抬舉,鬥膽向皇後娘娘另討一個恩賞。望仙樓的姐妹皆可以錢財贖之,唯有凌霜月是因罪為奴,非聖人親赦不可恕。妙笙愚笨,卻也曾聽聞父母之罪不及子女。求娘娘……」


剛才還親切溫和的皇後娘娘此刻威嚴盡顯,

語調明明是柔和的,但氣勢壓得我幾乎不敢抬頭:「那你可知,禍不及子女先要惠不及子女。其父盤剝江寧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凌霜月卻享用著這些民脂民膏被嬌養起來。


雖過不在己,也難以脫身。我恕了她,叫那些因她受苦的百姓如何自處?」


我掐著自己的掌心,盡量平靜下來:「娘娘,有罪當贖是天理,贖身容易,贖罪卻難。若凌霜月深陷青樓,也不過是贖一個玩物的罪。娘娘仁慈,何不給她一次機會。妙笙粗鄙笨拙,需要一個幫手,她一定能幫我,做更多有意義的事。」


久久沒有回應,正當我灰心之時,聽見皇後娘娘的聲音帶著些許欣慰:「還不錯,夠義氣,有膽識,總算我沒有看錯你。妙笙,以後可莫再說自己愚笨,否則就是質疑我的眼光了。」


皇後娘娘動身親自扶我起來:「我準她離開望仙樓,但不會免了她罪奴的身份。等有一天你真的做到了你所承諾的那樣,

我會親自下旨赦免她。」


「隻望你記住今日想贖她的心,用這份心去解救每一個身在困頓中的女子。終有一日,我願她是你贖的最後一個人。妙笙,你能明白我這份心意嗎?」


我重重點頭:「妙笙謹記,此生不忘。」


09


我成了本朝第一個皇後娘娘親自贖出來的風塵女子,對外理由是我那一曲劍舞給皇後娘娘跳嗨了,所以娘娘不僅賜我自由之身,還賞了我一間木材鋪子。


對此,從前沒看過我劍舞的那些人表示深深遺憾,遺憾以後再沒機會看了。


而從前看過我劍舞的那些人表示深深不解,不解皇後娘娘品味為何如此清奇。


我和凌霜月遇到了開店以來最大的問題,我倆一個不食人間煙火,一個隻知道食人間煙火,誰也不懂生意經。


這個時候張書錦如神兵天降,雪中送炭,給我們帶來了一本巾幗大將軍的經商手札。據說大將軍如果不打仗的話,應該會是本朝最厲害的商人,

所以這本手札的含金量可見一斑。


在巾幗大將軍的精神支持下,凌霜月負責進貨記賬,我負責社交推銷。最後,賬面上喜提——整整三兩銀子!


這個真沒辦法,我們倆花魁的名頭實在是太響亮了,正經人誰來我這兒買東西?不正經的……恕不招待!


就這三兩銀子的盈餘還是方媽媽時不時帶著姐妹們來捧的場呢。


眼看這個成績,我都不好意思向上面報賬。


但是皇後娘娘一點兒都沒嫌棄,反而讓錦書給我帶了句話:「任重而道遠,努力加餐飯。」


嘿嘿,她關心我了。


我高興極了,中午又多吃了一碗半。看得凌霜月瞠目結舌,使勁兒把我的碗搶下來:「娘娘是要你保重身體,不是讓你撐死自己。」


我被最後一口幹米飯噎得差點兒翻了白眼兒,趕忙順下一口湯,吃飽喝足,下了最後的決心:「既然這兒瞧不上咱們,咱們就賣往別處去。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了不成?」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坐商變行商,財源達三江。我就不信,我一下把生意做到鄰國去,還能有人知道我倆望仙樓雙花魁的大名。


鄰國雖然是附屬小國,但是財力充沛,而且木材短缺,不失為一條好商途。雖然費時費力,而且周期長,但是目前我們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於是兩個月後,我們的進賬有了重大突破——三百兩。由於中途人力物力損耗較大,所以雖然出貨量大,但利潤微薄。


盡管如此,我們的進步也已經有了質的飛躍,實在值得慶祝。最重要的是,我們打通了這一條商路,以後就會越來越順暢。


然而還沒來得及慶祝,萱草姐姐就跑來告訴了我們一個消息:張硯要贖雲芊出去,為妻是不可能的,頂天是個外室。


自從上次和我大吵一架,雲芊灰了心,對張硯不復以往熱切。或許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這回倒換了張硯自己巴巴貼上來。


狠下心看了看還沒捂熱乎的三百兩,我和凌霜月對視一眼,同時向望仙樓奔去。


小樣兒的,不就是贖人嗎?說得跟誰沒錢一樣。


我們到的時候,雲芊正跟張硯拉扯,被我一嗓子喝斷:「雲芊,我今天來就是想證明給你看,縱然是我們這樣的人,也不一定要依靠恩客,就看你願不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


雲芊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往日的情郎,有了最終決斷,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好夢到了盡頭就該醒過來,人總不能一輩子活在夢裡。」


事實上,這場夢不是雲芊說醒就能醒的。畢竟贖身這件事兒,它主要取決於我和張硯誰的錢袋比較沉。


在他把價喊到二百七十兩的時候,我汗都快下來了,沒承想這老小子挺有錢呀。


關鍵時候還得是凌霜月靠譜,她小腦瓜子一轉,意有所指:「聽聞張大人家境貧寒,為官更是清廉。我記得五品官員的年俸是四百五十兩,張大人上任這才半年吧……」


我心領神會,

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表情,扯開嗓門:「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嘛,依我看,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張大人情深意重。」


我挑釁地對他笑笑。快喊,有本事你接著喊啊!給自己喊出一頂貪官的高帽,戴著可暖和了。


張硯的表情像吃了死蒼蠅似的,最終還是咽下了這口蒼蠅,啊不是,咽下了這口氣。


我以二百七十兩零一錢的高價贖出了宋雲芊。


雲芊背著小包袱一步一步跟在我身後,不見了從前的潑辣,活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兒。


我們帶她回了家,雲芊放下包袱,鄭重地向我們福了一禮:「我這個人不會說話,連吵架都吵不贏你。但是,謝謝你們,真的。」


我還是改不了嘴賤的毛病:「這樣就算謝過了?還以為你高低要給我磕一個呢。」


誰知道我剛說完,雲芊竟然真的要往下跪,嚇得我一把就把她攥住了:「說跪你還真跪呀,你有病啊。」


雲芊終於恢復了以往的狀態,

和我回嘴:「你才有病呢,花這麼多錢,贖我這麼個對頭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自己的小包袱,愣住了。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進了三百兩的銀票,以及方媽媽的一張紙條——方妙笙,你們倒欠我二十九兩九錢,記得還!


我一下子就哭了,一邊擦眼淚,一邊想:怪不得方媽媽總跟我說望仙樓虧錢,她老這麼做生意能不虧嗎?


從此我們從雙人同路,變成了三人行,如果偶爾錦書過來還能一起湊一桌馬吊。


我們三個人分工也更加明確,我主管生意,雲芊打理家事,凌霜月則主要負責回歸大聖人模式,拿著錢隨時隨地有原則性地做好人好事。


這其中包括但不限於救助孤寡老人、幫扶失學幼童,以及和各大青樓搶人招回來當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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