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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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們家老太太也好算計呀,自己吃齋念佛慈悲為懷,想打發我來作這孽,當他孫子是什麼寶貝嗎?還值得我一跪二請三爭四搶?嘖,這一脈相承的自信呀……」


我消化了半天她說的信息,終於想明白了,她說的「作孽」可能就是想殺了我。看著眼前一堆耀眼的金銀珠寶,我咽了口唾沫:「所以……你是打算高興死我嗎?」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幾眼,氣得直想砸銀錠子:「你怎麼這麼呆呀?我是來救你的。真等他們家老太君出手,你連骨頭渣都不會剩的。你拿著這錢,走得越遠越好。」


我攏了攏那些錢財,不可置信地問:「就隻有這些嗎?」


大概是沒想到有我這麼貪得無厭的人,張大姑娘直接炸了:「什麼意思?你還想要多少?這還是我從私房錢裡劃拉出來的呢,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就不來這一遭了。我祝願你能活下來,

去給那個自大鬼當外室吧!」


這下我確定了她不是壞人,連詛咒都挑著好的說,能壞到哪裡去呢?


我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算:「別的先不說,身契、路引、戶籍,一樣都沒有,隻有錢。你覺得一個臉蛋兒招搖、身懷巨富、既不會武功也不太聰明的女子,會是怎麼死的?」


張大姑娘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似乎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層:「呃……我可能考慮不周,但出發點絕對是好的。我親娘死得早,後娘當家,沒人教過我這些……」


我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們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棲息,誰願意淪落到這裡來呢?」


我們沒有家人,沒有宗族,沒有靠山,隻會因為曾經的身份招來無數的冷眼、歧視、嫌惡。


待在望仙樓,殺死我們的是時間。


從這裡出去,殺死我們的是世俗。


時間殺人會一點一點慢慢熬,

而世俗殺人往往隻在一瞬。


「就算我能逃出去,葉府想抓我回來也是很容易的事,隻看他想與不想。他們的身份想做什麼都容易,然而您的身份想救我卻很難。否則您也不會女扮男裝地來了。」


如果張大姑娘用自己的身份把我贖出去,那麼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這輩子都會和「妓女」兩個字扯上關系。


而葉成軒那邊,除了這張臉,我想不出他還喜歡我什麼。就算他能保下我做個外室,等到我容顏不在,等到他的情愛減退,一個見不得光的妓子會被怎麼處理呢?


我想了很久,竟然想不出活路……


然而我這句話卻提醒了張大姑娘,她猛地一拍腦門:「對呀,身份!我找個身份比他高的人不就好了?」


她一邊收拾自己帶來的東西,一邊跟我說話,興致沖沖:「我有辦法救你了,我和你,他一個也別想撈著!等我打這兒出去,就跟他退親。」


他們倆的親事都定了,

這時候退親,男的不過是被說兩句,女的可就不好受了。


但張大姑娘渾不在意:「退了親,我就進宮陪皇後娘娘。他們有本事就恥笑到皇宮裡去,我能聽見才怪呢。」


聽到「皇後娘娘」這四個字,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趕忙多問兩句。


張大姑娘高興得臉都紅了,向我解釋:「皇後娘娘身邊其中一個女官就要去邊境跟著巾幗大將軍打仗了,好不容易空出一個位置,這才便宜我了。」


這句話把我驚得不輕,張大姑娘是國公府的嫡女,如果去皇後娘娘身邊當女官,就算再得臉也隻是奴婢,在身份上其實是降級的。


我試探性地問:「張姑娘……」


張大姑娘一擺手:「別叫張姑娘了,我叫張錦書,說不定以後咱們還……」


這真是個不好的習慣,她說了一半又停住了,自言自語地提醒自己:「差點又忘了,事以密成,言以泄敗。

這都記不住,怎麼在皇後娘娘身邊呀。」


自己發完神經,她又不好意思地看看我:「那個,你要說什麼來著?」


我尬笑兩聲:「錦書姑娘,你去宮裡當女官,國公府能同意嗎?」


張錦書癟癟嘴:「他們愛同意不同意,隻要皇後娘娘同意了,我就願意!」


一瞬間我對她的好感又增加幾分,她和我一樣喜歡皇後娘娘耶!


談起皇後娘娘,張錦書就滔滔不絕,全然忘了剛剛提醒過自己什麼:「我進宮不僅是當女官的,娘娘說,等到合適的時機就給我鋪一條路,讓我上朝堂。我是第一個,以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


「娘娘還說,如果上位者中沒有女人,那麼天下還會是男人的天下。我和娘娘圖謀的,是朝堂上的位置。」


張錦書效率奇高,她走的第二天,宮裡來了人,說皇後娘娘宣我去皇宮獻藝。


不止是我,整個望仙樓的人都愣住了。我再三向來人確認,找的是我,不是凌霜月。


這可怎麼辦?凌霜月去了可以當堂獻藝,我去了那隻能是丟人現眼。


我會的那些東西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更何況我還學藝不精。試想一下,我要是眾目睽睽地對著皇後娘娘唱青樓小曲兒,皇上還不殺了我?


再退一步,我要是對著皇上跳勾欄艷舞,皇後娘娘也不會放過我。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劍舞,估計剛一出手就會被侍衛拿下——就我舞劍那架勢,很難不被認為是行刺。


那我總不能對著皇後娘娘和陛下傻笑,光讓他們看我這張臉吧?


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真的有人拿我這張臉做文章……


07


皇後娘娘和巾幗大將軍是同胞姐妹,一胎雙生,親情甚篤。巾幗大將軍馬上又要返回邊關,這次宮裡的這場宴會就是為她送行的。


最終獻藝的部分我斟酌再三,還是選了劍舞。


如果怎麼做都是死,最起碼不要讓我社死。在國宴上唱十八摸這種事兒,

打死我都做不出來。


而且既然是為大將軍送行,那我搞個劍舞,鼓舞一下氣勢,不過分吧?


宴會上,我舞得正起勁兒,時不時偷瞄兩眼皇後娘娘,離得太遠了,看不清。不過一定是好看的!


當我沉浸於想象皇後娘娘的美貌無法自拔時,就聽見一個賤嗖嗖的聲音:「都說巾幗大將軍與皇後娘娘容貌相像,怎麼我看這舞女的眼睛,倒比巾幗大將軍還更像皇後娘娘?」


聽見這種發了瘋的話,我差點兒手一抖把劍飛出去,扎他腦門兒上!


公然說皇後娘娘的眼睛和一個妓女相像?這人是喝了多少啊?他不想要命了,我還想要呢!


一下子我腳都軟了,跪在地上,連請罪的話都不敢說,一直磕頭。


大殿上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我??????磕頭的聲音。


巾幗大將軍率先摔了酒杯,那張與皇後娘娘八分相像的臉上盛滿怒意。不是對著我發怒,而是直指說話的人:「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本不是什麼稀罕事。怕隻怕有些人自己不是個東西,也不拿別人當人看!」


那人這時才像如夢初醒般,離席跪下向皇後娘娘謝罪,言語中仍是有恃無恐:「老臣酒後胡言,陛下恕罪。


近日皇後娘娘將天下女子抬得如此之高,這又是學徒,又是女官的。老臣自然以為,以後隨便一個女子都可以和皇後娘娘相提並論了呢。」


我把頭埋得更低,心裡卻犯嘀咕:這人怎麼這樣?他娘不也是女的,皇後娘娘抬高女子,不就是抬高他親娘嗎?怎麼他這陰陽怪氣的,倒好像皇後娘娘殺了他親娘一樣?


看他把皇後娘娘氣的,都咳嗽了。


皇上一臉心疼,抬手給娘娘順了氣,然後開口:「英皇叔既然知道自己醉了,怎麼不退下更衣,還在這裡賤口貧舌討人嫌?既然已經冒犯了天威,縱然無意也算作有意。單一句酒後胡言,恐怕推脫不掉。」


原來是皇叔啊,怪不得那麼張狂,不過是仗著自己高一個輩分。


隻可惜了,他要是借著酒勁兒罵罵皇上還好,會有皇後娘娘為他求情。他竟然敢罵皇後娘娘,皇上會饒了他才怪。


誰人不知帝後伉儷情深?皇上為了娘娘虛置六宮,幫著皇後娘娘興辦女學,甚至拉著皇後娘娘一起上朝。我用腳趾頭蓋兒想想都知道,皇後娘娘比皇上的心尖尖都寶貝。


最後這件事以英皇叔被勒令閉府思過結尾,皇後娘娘狀似無意地提起,剛好張硯的女賦也寫出來了,反正閉府不能出門,閑著也是閑著,就讓英皇叔抄它個百八十遍吧!


而我,得到了皇後娘娘的單獨召見。


這是我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地看皇後娘娘,怎麼說呢?很不一樣。


我想象出的皇後娘娘應該是莊重威嚴,雷霆手段。眼前這個皇後娘娘卻漂亮得過分,也病弱得過分,一眼就能看出的虛弱,像個精致的、一碰就碎的瓷偶娃娃。


其實我心裡是害怕的,若是皇後娘娘覺得自己和一個妓女相提並論是受了侮辱,

殺我就像碾死螞蟻一樣容易。


明知道皇後娘娘仁德,不會這樣做,但是我不可抑制地想起因為弄臟了客人衣角就被斬了手的小廝,那隻血淋淋的斷手仿佛就在我眼前。


求生欲迫使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跪在地上,頭上的金簪被我取下來,雙手捧著往上遞:「奴有罪,生的一張面皮惹人口舌,平白叫貴人遭了恥笑。娘娘若看著心煩,大可毀了去。奴為螻蟻,隻求偷生。」


皇後娘娘撫過那隻金簪,拿在手裡,另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盯著眼睛看了兩息,竟是贊了一句:「好看!我喜歡。」


不知是說金簪,還是說人。


我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她把我戴過的簪子插在自己鬢邊,然後她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支成色極好的玉簪,親手替我別上:「你把金簪送我吧,我拿這個跟你換。」


金尊玉貴的皇後娘娘居然跟我換首飾戴,我人都傻了。


皇後娘娘仔仔細細端詳了我的臉,而後說:「我在意那些人的酸話做什麼?

若連這個也要氣,豈不要歸西得更早了?如果有人對你的容貌有異議,那麼你該做的是挖掉他的眼睛、拔掉他的舌頭,而不是毀了自己的臉。」


08


在我崇拜的目光中,皇後娘娘和我談起了青樓:「妙笙,你覺得青樓為什麼會存在?什麼時候才會消失呢?」


皇後娘娘看著我,雖然問時語調隨意,但眼神卻帶著探究,讓我覺得這像是一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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