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管是誰籤的契約，也不管這地方是誰的，至少要將銀子還給我啊。」
那人聽到他要銀子，一腳又踹了上去。
我慌忙爬上前護住賈安，被他們踹在腰上，隻覺得眼前一黑。
「對不住，我們不敢要錢了，求求大人，不要再打了，大人！」
他們走了，街上走過不少零星的行人，卻沒有誰敢停下來幫一幫我。
賈安一口鮮血噴出來，他不停地哭。
「抱歉，嫂子，對不起。」
他後悔自己倉促做了決定。
「我應該提前想到的，我們的錢怎麼辦啊，怎麼辦！
「讓我去把錢求回來……」
賈安一邊說話，鮮血一邊從他嘴角流出。
我艱難地把他背在身上，他的雙腳被打斷，已經沒辦法使力。
我比他矮很多，所以隻能任由他的雙腳在雪地裡拖行。
「不怕。」
我不知道是在哄賈安，還是在安慰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當我覺得日子好了的時候，總是會出事。老天爺，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還是我前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呢。
我想不明白，所能做的隻有一味地告訴賈安。
「錢沒了可以再賺，隻要我們好好活著。隻要努力地過下去，總會好的。」
賈安的聲音卻越來越小。
我拖著他，敲醫館的門。
裡面隻有罵聲，小伙計打開門板，隻是看了一眼躺在門口的賈安就說沒救了。
「為什麼，他還活著啊。」
我扒著門縫，苦苦哀求。
「腿全斷了，看這樣子五髒六腑也破了。若是醫治，至少十兩。
「治好了隻怕三五年不能下地。
「你確定你治得起嗎？」
十兩銀子，我垂眸，看著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的賈安。
一時間，我好像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眼前一陣花白。
「要救，砸鍋賣鐵也要救他。
「麻煩您，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請您救救他，求您……」
33
醫館收下了賈安，
他的腿骨斷了好幾截，身上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你怎麼和你哥哥一樣傻，就這麼由著讓人打嗎？」
賈安睜著眼，雙眸茫然。
「我以為他們打夠了，就會把錢還我。」
我扯起一絲苦笑，輕聲道。
「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賈安咽了下口水，「可是那錢是你做了無數糖葫蘆，繡了無數帕子掙來的。」
我朝他伸出手，故作輕松地道。
「可你看，我的手不是還好好的嗎？」
賈安錯開眼，他不忍心看我的手。
就連我自己才突然意識到，我的手已經狀若枯枝，像一個老太太的手。
上面密密麻麻的針眼，都是我眼睛壞了之後不小心戳傷的。
我慌忙把手縮回去。
「反正不過十五兩銀子而已，我們多賺幾年也就回來了。
「隻要我們都活著就行，賈安，你千萬不要死。」
賈安沉默。
我將僅剩的一兩銀子交給了醫館。
宋娘子聽說此事後，也將先前打算給二丫讀書的五兩銀子塞給我。
我不要，宋娘子兇了我。
「都什麼時候了，把難關渡過去再說！你再磨嘰，老娘打死你。」
我隻好收下她的錢，轉身擦眼淚。
「我去託人給你問了，你們的租金恐怕再也要不回來了。
「你不要我的錢，打算靠什麼給賈安治病？」
太子又出事了，此番也不知道怎麼徹底得罪陛下，已經被廢。
故而太子名下所有產業都交給了慶王。
那桑家瓦子的老板提前聽到了風聲，用這種騙術騙了不少錢，連夜逃出汴京城。
被騙的人很多，可像賈安這樣怎麼打都不走的卻隻有他一個。
「你說賈安也是……實心眼。找男人總歸如此的，老實的大多是犟驢，機靈的卻又是負心漢。」
宋娘子絮絮叨叨地說著，無奈嘆了口氣。
「不能怪他，他隻是害怕我們的錢打水漂。」
我輕聲道，擦了擦眼淚。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以後可是要在床上躺一輩子的。」
「那我就伺候他一輩子。
」宋娘子用同情的眼神望著我，她拍拍我的肩膀，沒再說話。
賈安的病看得很艱難，因為沒有錢用麻沸散。
他沒日沒夜地疼，幾乎睡不了一個完整的覺。
我白天做糖葫蘆，晚上去醫館照顧他。
給他擦洗身體，清理傷口，一勺一勺地喂他吃飯。
賈安總是說自己不想活了，我拉著他的手求他。
「不要，你死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冬至時，宋娘子特意燉了雞湯送過來。
我給賈安吃，他卻搖頭，叫我先吃。
我剩下一個雞腿給他，賈安歪著頭，一口一口，吃得很小心。
可即便如此，還有很多湯汁順著下巴流到床上。
小伙計埋怨，「弄得髒死了。」
「我來洗，我肯定給你洗幹淨。」
我放下碗，鞠躬賠笑說道。
賈安瘦得隻剩下一副骨架，他心疼地看著我，輕聲道。
「嫂子，其實我是喜歡你的。」
我微微一笑，「好，我知道。」
「宋娘子和我說，
隻要對你好，你遲早會接受我。」我低眸，眼淚慢慢落下來。
「但我不想勉強你。那天你在哥墳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嫂子，我不需要你為我們賈家犧牲。我隻想讓你開心，和哥想的一樣。」
我轉過臉，拿袖子狠狠擦走臉上的淚水。
「嫂子，你可以抱一抱我嗎？」
我嗯了一聲，慢慢湊上去抱住了他。
賈安身上是臭的，那是血肉腐爛的味道。
他的骨頭很硌手，像一柄生鏽的長劍。
我抱了他很久，賈安輕聲道。
「嫂子，謝謝你。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我要回去做糖葫蘆了，我穿好衣裳，走到門口時，卻突然轉過身。
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可望著賈安的笑容，我卻想不通到底這股異樣是怎麼回事。
「我明日做餃子給你吃，做你最喜歡的豬肉白菜餡。晚上好好睡覺，不要多想。」
賈安乖巧地點頭。
「好。」
「一定要等我來。」
「好。」
「要是睡得不好，
記得喊他們給你翻身，不要不好意思，我們給了銀子的。」「好。」
冬雪陣陣，我穿著舊鞋踩在雪地裡，沙沙作響。
街邊傳來肉香，我聽到有人在笑，走了一段路，又有人哭。
我立足，不遠處衝過來一隊車馬。
騎行者面色匆忙，他們從我身邊掠過，濺起一地雪渣。
再遠些，有人在放煙花。
我呆站著看了許久，要是賈安能看見就好了，他肯定會覺得很幸福。
34
次日一大清早，我拿出十文錢買了一小塊豬肉，剁成細碎的肉末。
肉包的多的那一堆是給賈安的，少的是我自己的。
煮好後，我用木盒子裝好，小心翼翼揣在懷裡，生怕冷了。
可到了醫館，床上沒有見到賈安。
問他們，他們卻將一塊白布掀開，賈安就躺在上頭。
我看見他脖子上的傷口，好大一條。
「他半夜自殺，血流得全都是。把我們的床都給弄髒了。」
我傻了，一時間竟不會說話。
「你先前交的錢還不夠，
但師父說，不找你要了。快點把人抬走吧，我們還要過年呢。」他搖著頭走了。
我彎腰，拍了拍賈安，他不動，身子已經硬了。
我不由扯起嘴角，笑了。
我想說，「不要鬧賈安，快起來吃餃子。」
但我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等我來的嗎？
怎麼你也要死呢，留下我一個人。
賈安，賈安，可不可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他身側，拿出那兩碗餃子。
餃子還冒著熱氣，叫我看不清楚他的臉。
我吃了一口餃子，好苦，一點也不好吃。
怎麼會這麼難吃。
我發現自己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醫館的大夫借給我一輛板車，我就在雪地裡將他拖走。
回家，要走半個時辰。
我埋頭拉車，遠處又行來一隊車馬，瞧著和昨晚上的一樣。
隻不過這回人數更多了些。
前面有許多人急匆匆躲開，可我沒有來得及躲開。
於是馬兒踹翻了我的車，
賈安往前滾著，我追著他跑。身後傳來一聲劇烈的怒吼，「勤王，救太子！」
無數車馬轟然而去，往皇城的方向。
大家都有些慌了，一個勁說著打仗了打仗了，快跑啊。
我充耳不聞，隻是跟著賈安跑。
他的屍體跌進冰冷的湖裡，這裡正好有一個冰洞，他滑落進去。
我撲上前找，水流湍急，我隻抓到了他的衣角。
胳膊受力往前滑行，正巧撞到冰洞邊緣尖利的冰刃。
血流了出來，將衣裳浸湿。
可我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直到湖水將我的手凍僵，賈安的衣裳裂開，屍體順著水流走。
我呆呆地看著，終於沒忍住號啕大哭。
四周兵荒馬亂，皇城的方向傳來哭號聲，竟將我的哭聲遮蓋得嚴嚴實實。
那一日，宣武門宮變，史書記載刀刻斧鑿，是大周驚天動地的大日子。
那一日，我唯一的親人自殺身亡，屍骨無存，記得的人隻有我自己。
35
太子起兵，歸根結底，
不過是因為當初那件巫蠱之禍。這件事，讓太子意識到自己的父親，居然無時無刻不忌憚他的存在。
也讓皇帝意識到，他的兒子，居然有如此多朝臣的助力。
世子爺布下的棋局，終於是為表小姐報仇雪恨，引得他們皇室自相殘殺。
太子的軍隊入宮勤王，同慶王的勢力廝殺，一時半會根本分不出勝負。
最受影響的，隻有我們這些普通人。
賈安死後，我再也說不出話。
做糖葫蘆和帕子的生意也沒辦法再做，畢竟如今天下大亂，誰會有心思吃這個。
我和宋娘子母女幾經輾轉，在京郊尋了一處破屋安身。
和我們住在一起的，還有不少流民。
其中有一個書生，每日大嚷的隻有一句話。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每每說完，總是引來無數喝彩。
我聽不懂，不明白這些詩句的含義。
宋娘子卻跟著哭，她講，「我們隻怕活不過去這個冬天。」
我張了張嘴，很想告訴她，
「不會的，總不能想到辦法。」我始終堅信，隻要活下去，總會有好日子。
即便這世道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我也不想就這麼屈服。
我做了十九年奴才，又做了八年的糖葫蘆，每一天我都很努力，努力地不向命運低頭。
我相信自己能夠靠著雙手吃飽飯，即便身處亂世，也可以。
所以我拼著命找吃的，即便是跟狗搶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