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是個男人,不能這麼畏畏縮縮的。既然喜歡就爭取啊,怕什麼!」
我沒等賈安鼓起勇氣找我說話,挎著小竹籃去了賈奉墳前。
如今有錢了,我舍得給他多買幾把黃紙。
煙霧升起來,我方才和賈奉說起今日的事。
「宋娘子的話我細想了想,原也沒錯。你死了,我阿弟也死了。兩家攏共隻剩下我們二人,其實除了你,我誰也不想嫁。」
我擦眼淚,喜歡賈奉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幼年時我吃不飽飯,賈奉就把他的饅頭給我吃。
饅頭總是熱的,那是賈奉包在紙裡拿身子暖的。
後來阿弟病重,我家莫名提高了聘禮。
我哭著對賈奉說若是不行,咱們的婚約就算了。
可賈奉一點眼淚都沒有流,他隻是呆呆地望著我,想伸手幫我擦眼淚,卻礙於男女大防硬生生忍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娶你。」
自此後,賈奉再沒添置過新東西,
把所有的錢省下來。我無數次同他抱怨阿爹阿娘心裡隻有弟弟的時候,賈奉都會一個勁地跟我重復。
「不管別人如何,我隻喜歡你。」
他的眼睛很黑,像黑土地。
為了多賺些錢娶我回家,賈奉跪在地上求管事給他多派些差事。
甭管什麼都行,他力氣大,都能做。
這麼好的一個人,叫我怎麼能忘得掉呢。
我擦眼淚,哭著對那個小小的墳包說道。
「可是賈奉,實在是沒有了辦法。我既做了你家的媳婦,自然是要給你家生孩子的。」
兩吊紙錢燒完,無數黑灰落在我腿前。
有一隻蝴蝶不知道從何處飛來,突然落在我的眼角。
蝴蝶停留片刻方才離開,這叫我覺得是賈奉在安慰我。
29
回家後,賈安已經吹燈睡下。
他今日罕見地沒有等我,我脫了衣裳,拿著蠟燭走到賈安跟前。
賈安果然沒睡,他睜著眼睛看我。
「我來和你睡覺。」
我衝賈安笑。
這世上,
隻剩下我倆相依為命。既然總是要過一輩子,那這麼做也沒什麼不好。
他喜歡我,我要叫他高興。
我將蠟燭擱下,坐到床榻邊,想去親他的臉。
可賈安卻避開了。
他聲音沙啞,聽起來像是哭過。
「嫂子。」
他又開始叫我嫂子。
「其實你沒必要委屈自己,我也隻是想著傳宗接代而已。不過要是你不願意,我可以再去外面找一個。」
賈安的話讓我有些意外。
他側開臉,不願意讓我看到他的眼睛。
「咱們還是和往常一樣分床睡。」
我莫名松了口氣,心裡想著,這太好了。
「賈安,你真這麼想。」
「嗯。」
賈安將頭埋進被子裡,瓮聲瓮氣地回復。
我吹了燈,重新穿上衣裳,坐到自己的小床上。
原本緊張的心緒因為賈安的拒絕反而平靜很多。
我得多賺點錢,我這麼想著,等到錢足夠多,就幫賈安再娶一個他喜歡的姑娘。
到時候再租一間大些的宅院。
我仰著頭想,又覺得日子有了許多盼頭。
過下去,總會好的。
30
一晃又是冬日,鋪子裡生意做得越發紅火。
我們裝錢的小匣子已經滿了,我便上街找人又做了一個大的松木箱子。
搬回來的時候,宋娘子正在給二丫扎頭發。
二丫快十歲了,個子長高不少。
她越長越不像宋娘子,應當是像那位負心漢。
「你回來了。」
宋娘子聽到腳步聲,特意開口叫我。
原來她想送二丫去學堂念書,可她也知道自己這副樣子,若是帶孩子一起去的話,夫子定然不會收。
「小紅,能不能請你做二丫的娘。」
宋娘子輕聲道。
二丫聽到這話,下意識回眸,忍著疼痛仍舊說。
「我不要紅姨做我娘。」
宋娘子低頭打了小紅一下,「大人說話,有你什麼事!」
二丫撇嘴,眼淚珠子成串似的落下。
「娘別不要我。」
宋娘子皺眉,覺得二丫無用。
「說什麼都要哭,
沒出息的死丫頭。讓小紅帶你去學堂有什麼不好,至少旁人不會瞧不起你,笑話你有個做妓女的娘。」宋娘子拿尖利的指甲去戳孩子的胳膊。
二丫卻紅著眼抱著她阿娘不放。
「我不怕別人笑話,我就要做阿娘的孩子!」
她還小,這麼扯著嗓子哭,哪怕是我這個外人都心疼。
可宋娘子卻無比心狠地將她推開,罵她不懂事。
隨後宋娘子摸著進屋,拿出來一個布包。
我打開來,裡面隻剩下五兩銀子。
這個布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宋娘子這些年除了我的帕子生意分些銀錢外,再無旁的來錢法子。
這布包瞧著應當是當初在明月樓的時候裁做的。
「這些錢不知道夠不夠?」
我咬唇,這五兩大概是宋娘子唯一的積蓄了。
讀書不是普通人能念得起的。
賈安當初隻讀了半年,認得三百個大字,之後便再沒去了。
而我,從來沒上過學。
「你怎麼突然想著讓她去念書。
」宋娘子拿手指挑了挑自己散落的發絲,用極其稀松平常的語氣說道。
「不念書,難道像咱們一樣,過苦日子嗎?
「最好的便是像你做點小生意,若是不好,隻怕要走我的老路。
「念書的話,還能像她的父親一樣,有些體面,對不對?」
宋娘子不願意讓二丫也成為賣肉女中的一個,在男人身子底下討一口飯吃。
那樣有多艱辛,她比誰都清楚。
「你放心,我帶她去。」
我低眸,捏緊五兩銀子,像是捏緊了一個女孩的命運。
31
可我們沒有想到,學堂不收普通人家的女孩。
能讀書的女兒家大多非富即貴,我這五兩銀子,夫子連看都不看。
「窮人家的小姑娘,讀書做什麼?早點找個男人嫁了才是正理。」
我指著一個衣著破爛的男孩問夫子,怎麼他就可以呢。
夫子斜了我一眼,用鄙視的語氣慢悠悠說道。
「他能科舉,你這丫頭可以嗎?」
帶著二丫往回走的時候,
我自個兒掏錢買了張糖餅給她吃。我們都沒想到,在這個時代,再窮困的男子尚有一條往上爬的活路。
可二丫和我這樣的女兒家,是沒有的。
汴京貴,活著已是不易。
二丫恍然不覺,捧著糖餅吃得很香甜。
「紅姨,你給我吃這個,阿娘會不會生氣。」
她仰頭問我,白淨的臉上還殘留著宋娘子長指甲留下的掐痕。
「不會的,好不好吃。」
二丫笑著點頭,一口咬下很大一塊,卻把剩下的遞給我。
「紅姨你也吃吧。」
「紅姨不喜歡吃甜的。」
宋娘子得知消息後,把自己關在房裡關了許久。
二丫害怕地想要把吃下去的糖餅摳出來,她覺得阿娘是因為她不懂事才生氣。
吐得小臉煞白,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可憐極了。
可宋娘子始終沒有回應,我隻好帶著二丫回去睡。
我們等宋娘子等了整整兩日,方才等到她出來。
出來的時候,宋娘子換下了豔麗的抹胸衣裳,
反而是身著素衣,將頭發梳得整齊利落。這是我認識她這麼多年以來,宋娘子頭回沒有擦粉。
我看到了她臉上的細紋,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小紅,能否請你在攤位邊上幫我貼張條子。」
宋娘子原來會寫字,我給賈安看,上頭隻有四個字,宋嬸洗衣。
一件衣裳,她隻收一文錢。
「二丫不能有個做妓女的娘,既然沒法子上學,我總得體體面面的,讓她往後可以找個人議親。」
宋娘子強撐著笑臉,她的手保養得很好看,我沒有想到,她居然會用來洗衣。
「好。」
我不知道為什麼又紅了眼睛。
我們這個院子除了我的糖鍋之外,又多了幾個大木盆。
宋娘子每日早起去河邊挑水,一直洗到夜半。
有時候我和賈安從攤位回來,宋娘子都還在搓衣裳。
她不叫二丫插手,讓她跟著我學女紅。
宋娘子的生意十分好,因為很便宜。
她的手卻洗壞了,一下雪就疼得厲害。
可她數錢的時候總是樂呵呵的,如今已經很少有人說她是妓女。
她沒從前漂亮了,憔悴許多,可精神頭好了許多,也不再罵人,平和許多。
一晃到了二丫十歲,為了慶祝小姑娘長大,我和賈安特意封了二百文的紅包,悄悄塞到宋娘子窗戶底下。
宋娘子一大早起來摸到錢,聲音很大。
「你們兩個給這麼多錢做什麼!這叫我往後哪有錢還禮!」
我和賈安縮脖子躲在門框邊上笑,沒多會兒,宋娘子便來拍門。
可我們不出聲,她隻當我們出攤去了。
於是嘴裡罵罵咧咧,說著說著又帶了哭腔。
「這兩個死人,做什麼對我這樣好。」
我和賈安相視一笑,這還是爹娘死後,我倆頭一回這麼高興。
32
但太平日子沒過幾天,汴京城又不安分起來。
我們這些小民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唯一知道的是攤位漲了租金。
老板一臉為難地和賈安解釋。
「眼下大雪,各地方收成不好。
我的生意也不好做。你們若是不想漲價也可以,一次性付五年的,還是按照原價給你們可好?」我和賈安回去數了數手上的錢,其實五年的租金能夠付得起。
可若是一口氣交出去,那我們手裡就隻剩下一兩銀子。
最多隻能支撐半年的開銷。
「給了吧,我們攤位的位置極好。這錢很快就能賺回來的。」
賈安很有自信。
我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免得一直漲價。
於是我們便將散錢去銀莊換成紙票,遞給老板。
老板復又給我們寫了一張五年的契約,和先前那張一樣。
結了此事,我和賈安都覺得心裡石頭落了地。
雖然積蓄都沒了,可好歹那個攤位未來五年都是我們的了。
但賈安次日清晨去攤位後,卻一直沒有回來。
我將昨晚做好的糖葫蘆抱過去,隻見賈安躺在攤位面前,臉上全是血。
糖葫蘆落了一地,我衝上前看賈安。
他還活著,隻是被人打了,雙腿站不起來。
凜冽北風中,眼前有人正在拆攤位。
「你們做什麼!」
我大吼著問他們,可他們卻連眼神都沒給我。
「我們籤了契約,這是我們的啊!你們為什麼要拆!」
「怎麼又來一個鬧事的。」
為首之人不耐煩冷笑,拽著我的衣領惡狠狠罵道。
「村姑,聽著,如今桑家瓦子是我們王爺的了。不再是太子的地界。你們又不是和我們籤的契約,要鬧就去找太子鬧。
「倘若再撒潑,打死你們。」
怎麼會這樣?
那人松開手,臨走前復又踹了賈安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