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路終究還是有些艱難。
哪怕小王爺給我喂了上好的藥，也沒能讓這具虧虛的身體好一些。
我裹著厚厚的被子窩縮在艙內，船家有些擔憂。
「姑娘，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前邊要不靠岸找個大夫……」
「不。繼續走吧。」
他看我堅持，隻好悻悻作罷。
在困頓中我的思緒變成一團亂麻。
我時而想到江南的景，時而想到我那破落的小院。
早在不知不覺中，江南已成了我的執念。
那裡的鄰居淳樸可愛。
沒有人會管我是不是奴，也沒人會用高高在上的用權力壓制我。
風雪漸漸停下，空氣也不再那麼冷冽。
我知道，自己快到江南了。
傍晚時分，我隨著黃昏一同行走，路過了豬肉鋪。
老板娘認出了我，熱情地朝我招手。
「阿芷！是阿芷嗎？你回來啦！」
她圓圓的臉上揚起嬌憨的笑意。
我點點頭，回她道：
「是我，我回來了。」
她探頭看了看：「你那小郎君呢？
「怎的不說一聲就離開了，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呢。」
「那個人……那位郎君，和我沒關系。是花姐你誤會了。」
老板娘撓撓頭，面露疑惑。
「上次我問他打算要幾個娃娃，他還不好意思地和我說三個呢！」
我怔了怔，又低下頭笑了：「他就喜歡做這種事，老容易讓人誤會。他說的應該是以後娶妻，和將來的妻子生小孩兒。」
和老板娘告別，我回到了曾經居住的小院。
這裡一切如常，隻是落了些灰塵。
我打起精神打掃了一番，又走進書房。
裡面掛了很多幅畫。
在王府，我總是偷偷跑到後門外的河邊作畫。
也是在那裡碰見了西涼王子，他誇我畫得很好。
我鋪開畫紙，開心地笑了。
如今，終於可以在江南走完最後一程了。
19
在江南，我竟比以往都有精神。
每天茶館聽戲、湖畔釣魚、澗邊作畫。
日子過得悠然又充足。
我想一輩子這麼過下去。
但有一天我發現竟然有些無力起身。
大概要沒時間了。
我又忍不住慶幸，在江南完成了許多願望。
費盡力氣走出房門，我找人替我喚來花姐。
把我作的所有畫都交給了她。
「這些畫，你若是喜歡，自己留幾幅。其他的，我想拜託你找驛站給我送到西涼邊境，送給那位西涼王子。」
高山流水難遇知音，臨走前再送他一些贈禮好了。
花姐捧著一簍子畫卷，回不過神來。
「阿芷，你說什麼？」
我氣若遊絲：「花姐，我活不了多久啦。這段時間，你們陪著我，我很開心，也很知足。
「謝謝你們。我死後，你把我的屍體葬在這裡吧。我想留在這，說不定來世能投胎到這呢？」
她有些不知所措，眼睛裡溢出淚水。
「你別這麼說，阿芷，不會的，你怎麼會要死了呢，你還這麼年輕啊……」
恍惚間，舌尖又浮上糖梨的滋味。
「花姐，你能給我買碗糖梨來嗎？」
她先是頓了頓，
隨即點點頭，立刻跑了出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我暖洋洋的。
我想到那必死的毒藥，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明月公主想不到我每一次去公主府都帶了毒藥。
下在她的燃香中，下在她的茶杯裡。
對她來說，我隻是一個賤奴。
哪有膽子謀害她。
她死了，如今再完成最後一個心願，我就可以安然離去了。
至於小王爺……我早已不再想他。
20
不知過了多久，花姐捧著一碗糖梨回來了。
「阿芷，糖梨，你要的糖梨。」
她顫巍巍地用勺子舀起喂到我口中。
甜膩齁人的味道蔓延到每一個齒間。
我滿意地眯起眼睛笑了。
太甜了。
不過我喜歡。
意識漸漸消散，花姐在耳邊的說話聲漸漸變得小聲。
彌留之際，我好像聽見了小王爺的聲音。
他好像在說：
「阿芷，我來晚了……
「求你……」
什麼的。
喊得我有點心煩。
不過漸漸地就沒聲音了。
我笑著墜入夢中。
一個長長的夢，夢的起始在江南，末尾也在江南。
番外：
1
我的名字是和褚，是京城唯一的外姓王爺。
從小我就有一個非常喜歡的妹妹，她長得像海棠花一樣嬌豔。
我們漸漸長大，她卻在那一年得罪了太後，將她罰去了佛寺修養性子。
我好久沒見到她了，好想她……
這一日，無意間陪著好友來挑選奴隸時，我發現了一個女孩。
她的眼睛很靈動，很漂亮。
最重要的是，她讓我想到了嫣兒。
於是我買下她，讓她來當我的貼身丫鬟。
雖然她與嫣兒長相相似，可站在我面前時，卻顯得那般乖巧。
完全不是嫣兒的作風。
我的心止不住怦怦亂跳。
還是老管家提醒我，不然我可就丟大人了。
看著她怯生生的樣子，我決定要好好對她，讓她變得像嫣兒一樣活潑鮮豔。
2
她的名字叫舒芷，我經常叫她阿芷。
阿芷總是細心又溫柔，每天都將我的床鋪、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
為了感謝她，我特地用珍貴的雲錦做成衣裳送給她。
女孩子，大概都是喜歡這些的吧。
我看見她眼睛亮晶晶地衝我道謝，也忍不住衝她笑。
「阿芷，你若是喜歡，我以後還送給你！」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非常可愛。
「王爺，謝謝你。」
不管我說了多少次，她還是不習慣和我以「你我」相稱。
罷了，我隻希望她開開心心的，不要因為這些小事皺起眉頭就好。
那一晚，我竟然在夢裡見到了阿芷。
和平時的樣子不同，夢裡的阿芷像勾人心魄的妖精。
一直喊著我「阿褚哥哥」。
我猛然驚醒，環顧四周，四下無人。
隻是一場夢。
我有些慶幸，又有些悵然。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3
嫣兒回來了。
我本該是期待的，興奮的。
可不知為何，我卻有一絲害怕。
我怕什麼呢？
那是嫣兒，又不是吃人的精怪。
於是我去了公主府。
可是嫣兒似乎很討厭阿芷。
她下令讓人帶阿芷去清洗。
我看見阿芷微微皺起的眉頭，知道她也許感覺到疼痛了。
可那是嫣兒，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自然不會有害人之心。
還是讓阿芷乖乖聽話的好。
惹惱嫣兒，她可能就要懲罰阿芷了。
但我沒想到阿芷跑掉了。
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她。
如果不是我，她暈在路邊就要被那些登徒子輕薄了去！
每次一想到我就生氣得想要斥責她。
可是她生了一場大病，整個人看起來很虛弱。
我又不忍心斥責她了。
她整日悶悶不樂，我猜也許還是那日見了嫣兒發生的事情。
我是最不希望她怨恨嫣兒的人，畢竟嫣兒那樣好……
於是我勸解了她一番，可阿芷沒有回答我。
我也有些生氣了，好多天都忍著沒去找她。
4
阿芷不見了。
我整夜整夜地夢到她。
她不在身邊，我的被子都變得越發凌亂。
上朝時還戴錯了發冠。
我決心要把她找回來。
沒有阿芷在，我很不習慣。
5
我終於找到她了，可是阿芷不願和我回京城。
在路上碰見了賣豬肉的老板娘，她誇我樣貌好，和阿芷看起來就像一對壁人。
我心裡莫名有些雀躍，於是應了下來。
可阿芷反倒不開心了。
她說我既然不喜歡她，何必戲弄她。
可我……可我從沒有這種想法。
我有點茫然，不知道該怎麼和阿芷說。
家僕來了，他和我說公主被阿芷的符害慘了，生了重病。
剎那間，我滿腦子都是嫣兒生病痛苦的模樣。
我必須要帶阿芷回去了。
但她還是不聽話。
我不明白，以前這麼乖巧的阿芷怎麼變得叛逆了？
6
我明明吩咐了下手輕一點，可那沒輕沒重的暗衛居然打斷了阿芷的腿骨。
看著阿芷蒼白的臉，我心裡很是愧疚。
這一路上，我隻能一邊照料她，一邊找人給她接骨療傷。
但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嫣兒的病，竟然隻是一場她和姊妹間的賭局。
甚至連我也被她作為籌碼算了進去。
我看著嫣兒，她還是那般嬌豔，但卻有了些不同。
阿芷跪在地上，額頭冒出冷汗。
我想為她求情，將她帶回王府。
我不想再看到阿芷受苦了。
7
在得知阿芷命不久矣的時候，我非常後悔自己沒攔下公主。
更後悔自己沒相信阿芷。
原來她曾經說的公主欺負她，都是真的。
原來嫣兒早已不是我記憶中那個良善調皮的小女孩。
她變得狠毒又陌生。
我卻一昧地相信嫣兒，使得阿芷受盡委屈。
阿芷快要死了嗎……？
我無法接受，我想要阿芷好好活著。
我想要阿芷……和我一直在一起。
電光火石間，我恍然大悟。
其實我早就喜歡上了阿芷！
隻是我無法面對自己對嫣兒多年來訴說的情意，也不想辜負阿芷的心意。
都是我的錯,我是一個左右搖擺的小人。
就像阿芷說的那樣，我為什麼要總是做讓她誤會的事情呢？
我不希望嫣兒傷害阿芷,
也不希望阿芷傷害嫣兒。可到頭來卻是我傷了阿芷的心。
……
我希望她變回曾經那個笑著說「王爺真溫柔」的阿芷。
而不是如今冷言冷語的阿芷。
但她似乎熱衷於看我痛苦的樣子，所以總拿帶了尖刺的話來同我說。
我無可奈何。
對不起,阿芷。
8
最近阿芷似乎開始接納我了。
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我們還約好一起去燈會遊玩。
我特地穿上了新制的衣裳，正當我要牽起阿芷的手時,變故出現了。
公主出事了。
嫣兒……
哪怕嫣兒再壞,她畢竟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好些年的妹妹。
我無法坐視不管,也無法狠心不去看她。
可於情於理，阿芷都會受委屈。
但阿芷卻主動推了我一把。
她說會在府裡等我回來接她。
我才能放下心來去見公主。
公主臉色青白，整個人虛弱又痛苦。
我跑到她的床前,握住她的手。
可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就斷了氣。
「嫣兒，嫣兒……」
我的心好像被人用手捏住,使勁揉搓。
嫣兒竟連遺言都沒法說出口。
悲痛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我難以自抑地痛哭。
我知道現在的我早沒了看燈會的心情。
隻能傳話讓家僕去告訴阿芷。
下次我一定陪她逛燈會。
可我在悲傷中忘了，阿芷快沒有時間了。
9
嫣兒下葬的三天後，我才回到王府中。
阿芷不見了。
我知道她去了哪。
她一定回了江南。
我馬不停蹄地趕路，一路雨雪風霜都沒能讓我慢下來。
夕陽從山邊落下,漸漸垂暮。
我終於趕到了阿芷的小院前。
阿芷，一定讓我再見你一面！
可我還是晚了一步。
阿芷唇邊還沾染著糖梨的汁水,她甜甜地笑著。
好似已經進入美夢很久了。
淚水奪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這一路的恐懼擔憂。
「阿芷,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觸摸到她尚有餘溫的手,乞求道：
「求你,
求你睜開眼，看看我好嗎？我是王爺，我是阿褚,你醒過來看看我好嗎？」過了很久,她都沒有醒來。
我擦掉眼角的淚水，注意到老板娘的手中有一籮筐畫卷。
「這是……？」
老板娘也抹著淚，同我解釋了一番。
我不禁有些怔愣：「阿芷她……沒有留下東西給我嗎？」
她好像也被我問得一愣，搖了搖頭。
「阿芷說,這些畫讓我挑幾幅喜歡的留個念想,其餘的全送給西涼王子。」
我控制住自己想伸出手拿走畫卷的欲望。
唇角勾出一個苦笑。
我再次望向阿芷。
她恬靜的睡顏美好。
老板娘抱著畫卷走了。
我跪在阿芷床前泣不成聲。
「阿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不好。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好好護你,好好愛你……」
模糊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阿芷的身影。
她先是眼睛彎彎地笑著,可轉瞬又面無表情。
阿芷走了。
我隻能呆滯地看著這一切。
1
「-我」我的生活突然變得無比乏味。
再也沒有了阿芷,也沒有了嫣兒。
其實我知道嫣兒中的毒，大概是阿芷做的手腳。
太醫說這種毒劑量很小，需要不斷累積地下,毒素才會越積越深。
等到發作時,基本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我隻恨自己，沒有保護好阿芷，也沒有保護好嫣兒。
站在阿芷的墓前,我飲下一杯酒。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再見你一面。
但你死後，為什麼我再也夢不到你了？
阿芷。
阿芷。
阿芷。
我好想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