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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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秋末歲寒,出來一會兒,便凍得手指尖發涼。


各宮早已用上火盆。


可眼前的祈辰宮一片荒敗。


別說炭火,屋裡連根照亮的蠟燭都沒有。


我心下不忍。


又盤算著若她能復寵,也能再撺掇些齊芷瑜的威風。


趕忙將她攙起來:


「原是我有錯在先,不敢蒙承郡主大禮,郡主既然想開了,明兒我就找陛下,與你再續舊情。」


「不,我不見他!」


她忽然激動,拼了命地搖頭。


我疑惑不解:


「那郡主為何……」


她抬起頭,淚水盈盈奪眶。


望救命稻草般,一把拽住我的手:


「我什麼都不要!我隻求求你……幫我找些祭品。」


20


宮中設祭是重罪。


饒是呂嬤嬤在宮中待了一輩子,也是好費一番功夫,才尋到些紙錢。


郡主的字還是讓人不忍直視。


她拿著筆,歪七扭八在紙錢上塗畫了半晌,我才看出來。


那乞丐的名字,叫「衛臻」。


「這臻字長得作怪,

我原是認都不認,可他救了我,反倒被我連累沒了命,再難的字,是個人,也得會了。」


大約是許久沒人陪著說話,她自顧自地喋喋不休。


講到衛臻是如何挨了一刀,將她從賊人的馬蹄下救了下來。


又講道衛臻讀過書,原也是家中有幾畝闲田的,隻因當年被路過的逆王殘部搶了幾口水喝,觸怒先帝逆鱗,父母被殺,家破人亡。


「我告訴了他我的身份,誰知他還那麼傻,將討來的炊餅,讓給我吃。」


「他說,欠他的,虧他的,是這世道,不是我。」


言罷,她又提起那些侍衛。


一路上礙著她和劉景珩置氣,沒少因此受累。


卻還是有一個剛剛參軍的半大小子,暗中給她手腕松了松綁,又把要添家裡哥哥做新嫂子聘禮的銀簪子送給了她。


還勸她已經嫁了比他哥哥還要好的夫婿,可千萬別再怄氣哭了。


「但人死了,連個名字,都不知道。」


月色如華,清輝如練。


她素淨的髻稍,並無釵環,唯有一柄褪去銀亮有些發烏的簪頭,映著銀河泄影。


我一時呆了眼,她望向我許久,都未曾反應過來。


她問我,可知道他們叫什麼。


我剛想搖頭,驀然想起這裡值守的侍衛,就是替換他們的。


且大梁有舊例,大內侍衛多為跟隨太祖開國親兵的後嗣。


常常是父親兄弟齊上陣。


隻不過,傳到這一朝,大都已經沒落了,隻能當最普通的執勤守衛,幹的都是髒活累活。


派了呂嬤嬤出去,巧問了幾句。


沒一刻鍾,自稱姓林的領頭侍衛將一份名單遞在了我手上。


什麼都沒說,隻眼神逾矩地沉在郡主頭上片刻,便黯然退了出去。


順手將虛掩的宮門關了緊。


我陪著郡主一一將他們的名字,抄在紙錢上,又燃了火盆。


赤焰熠熠,極致的耀目,又瞬息成灰。


我忍不住問她:


「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不恨我?」


郡主卻笑了:


「恨什麼?恨你搶走了我丈夫?

還是恨你害我落得這般田地?」


「我承認,起初我是恨的,後來想明白了,你也是身不由己,你這麼聰慧通透的姑娘,哪裡會跟我一樣情愛上頭,被男人騙了去,又或是連我都不稀罕的榮華富貴收買的。」


「這宮裡啊,就是會吸血的魔窟,劉景珩不是因為你,才厭棄我,而是他放不下皇權地位,尊貴榮耀,才厭棄我。」


「下旨命他再娶時,他可以拒婚,娶你過門那晚,他也可以奔向我,他有任何苦衷,都可以真心相告,我願與他同生共死,不退半步,可他通通沒有,還冠冕堂皇用我本不稀罕的保護來指責我。」


「反而是你,暗中替我收斂了他們的屍身,給了他們家人撫恤,又在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時候,從來沒有短過我一餐一飯,一針一線,你說,我該恨你什麼?」


她眸光清亮無濁。


夾著最後一張紙錢,輕輕放進火舌裡。


合十掌心,閉目哀悼,宛若廟裡垂目憐憫眾生的菩薩。


一股沒來由的羞愧,油然而生,讓我自慚形穢。


是我看扁了郡主。


以為她偏執至此,衝不破的霧瘴,不過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然而她早已開悟。


「若能重來一次,我根本不會救下那個人,哪怕他長得像極了我爹。」


她又提起當年如何被帶進宮裡。


火盆熄滅,隻剩星點餘燼。


驟然暗下來,眼前漆墨,我連她的輪廓都看不清。


卻聞聲線異常清冽撼人。


「我爹雖死,但魂魄還是個人。」


「不像他,他們,明明還活著,就隻是一具會吞人的行屍走肉了。」


21


那晚夜裡看得不真切。


幾天後我再去祈辰宮,才發現,郡主的臉色如宣,毫無血色,蒼白得嚇人。


太醫診斷,她是之前小產的身子沒調理好,又憂思難解,患上血枯之症。


若不治,撐不過兩月。


我將此事上稟時,劉景珩正摟著齊芷瑜,喂她吃月氏獨產的瑪瑙葡萄。


聞言,他神色一恹。


夾在指尖的葡萄脫落,

惹了齊芷瑜好一陣埋怨嬌嗔: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她那樣的出身,能活到今日,已是燒高香。」


她目光在上,並未覺察劉景珩眉眼已呈陰鬱。


還一味地說:


「我爹剛從月氏打了勝仗,不僅先遣送了這些稀罕果子,還送了好些藥材,連宮裡都沒有呢。」


「皇後隻管派太醫隨意挑就是,用不著拿這點小事,來煩擾我和陛下。」


齊芷瑜一向是越挫越勇。


我伺機在人前人後的場合,用「我乃陛下親封的皇後」的話術壓了她幾次。


不痛不痒,但極為羞辱。


本就是沒心沒肺的花孔雀,徹底沒了腦子,勢要與我一爭到底。


不僅處處壓我的風頭,還聽從了我安插進福寧宮裡小太監的渾話,跟剛剛得勝還朝的齊將軍去了封信。


字裡行間,都要讓我父親在朝中頹弱,不能與她相較。


齊將軍自是在先朝討教過厲害,不敢擅居功高蓋主之嫌。


可我隻讓父親推了劉景珩要加封他為一等公的恩賞,

又順勢稱病在家,卸了我封後之時擢遷他為丞相的差事。


再招呼與父親一派姣好的翰林學士,挨個不是傷病,就是意外。


他齊家就算什麼都沒做,連半點忤逆皇威的心思也沒有。


那封信隻要陰差陽錯送到劉景珩面前,他再沒有,便也是有。


更莫說,郡主雖已失寵,但仍是貴妃之尊,與她齊芷瑜平起平坐。


若較真了出身,郡主更是先帝御封的千歲之尊。


總比一個臣下之女,高貴不知幾何。


她這番僭越話,好輕易地脫口,無非是想仗著劉景珩近來給的獨寵,和齊家軍功正盛,好好滅滅我的威風。


恐怕她從來自詡得天獨厚,以為擁有的一切,皆源於劉景珩愛她不能自持。


「哦?朕還不知,齊將軍還帶了這麼多好東西?」


劉景珩的手指,已從她腰身上拿起,有節律磕在龍案上叮咣作響。


齊芷瑜為了氣我,還不知死活地高談闊論:


「是啊,陛下不知道,我爹還帶了不少好東西要獻給陛下呢,

哪像有些人,不能替陛下分憂就算了,還淨惹您煩悶。」


但到底,劉景珩還是給了她體面。


算著齊將軍的大軍還在路上,於半月後才能回京。


我隱忍不發,領著太醫親去了福寧宮。


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


太醫聳起的肩膀,登時放了平:


「有了這些良藥,郡主不說藥到病除,拖延上一些時日,總是能行的。」


可待到我再盤問他郡主病情時,他卻滿頭大汗,支支吾吾,說了半天都是模稜兩可。


呂嬤嬤張羅著要去問他的家眷。


他一下招了:


「並非微臣不盡心竭力,而是郡主將那些好藥都給糟蹋了,不肯用啊!」


22


不等我趕去祈辰宮質問,郡主先一步派人來請我赴宴。


我提著一壺酒前去。


剛坐下,她如數家珍同我顯擺,哪個是荠菜,哪個是地皮菜。


又指著中間的那盆老母雞哀嘆:


「養了好幾個月,才肥了這麼一隻。」


「為什麼非要苛責自己?


看著她身子瘦弱比前些日子還不如,心頭難抑酸楚。


呂嬤嬤暗中查實,這宮裡並沒有膽大的奴僕,欺上瞞下,私吞了她的份例。


成箱的衣物銀子,都堆在祈辰宮的雜間裡。


她問太醫討來說要自己熬煎的藥,也像燒爐的枯枝一樣,散在柴房裡。


是她自己,不願再沾染劉家一文便宜。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這本就是我該過的日子。」


她心滿意足地啃著一隻雞腿。


又將另一隻塞進我手裡。


可隻吃到一半,她就痛苦地哽住。


再逞不了強,悉數嘔了出來。


我讓人快去喊太醫。


「瑤兒。」


許久不聞的稱呼,將我止住。


回眸相看。


她漾在眼底的寬慰之色,亦如當年在魏貴妃的賞花宴上。


她挺身替我斡旋。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當初我總也記不住你的名字,是你教會我了這句詩。」


「如今我也教你一句,枝頭雀,快活哉,天地廣闊兩無礙。」


「這是我家鄉的一句歌謠,

我爹沒讀過書,隻聽著意境好,就給我起了名兒,叫雀兒。」


「是想我站在枝頭,快意歡騰,誰承想,到頭來,卻和它一樣。」


她望向堂前檐下,我順著她的目光一並看去。


那裡有隻金絲雀籠。


說是她被禁足那日,劉景珩特地送來的。


許是通了靈,那雀兒見人望著,撲騰著想要衝出牢籠。


卻遲遲不見指望,又萎靡了下去,一動不動。


如同死了一般。


「幫我,也是幫了你。」


「你若真為我好,就遂了我的心意。」


盛陽襲背,她手指卻冰得駭人。


覆在我手背上,涼到心底。


激得我牙齒不停打顫。


強壓下去快要克制不住的悲憤,濁酒斟滿舉杯。


我答應她,不再給她派醫派藥。


花白模糊的眼中,她露出純然欣慰的笑意。


「好,咱們今日不醉不歸。」


她接下我遞去的訣別酒。


痛快灌喉,一飲而盡。


23


齊將軍如日入京,劉景珩設宴為他接風洗塵。


齊芷瑜剛剛得了太醫診斷,初懷有孕。


翁婿父女正是一派聲色犬馬,觥籌交錯。


我不合時宜闖進去,為郡主報喪。


「放肆!你貴為皇後,居然沒了一點臣婦本分,竟敢在朕的面前胡言亂語!」


劉景珩未來及送到嘴邊的酒杯,直衝我頭頂而來。


刺味的酒水,灑我滿臉。


澄金的酒杯,磕在我額頭上,淌下一道血痕。


我剛直冷硬的腰身,分毫未折。


清明抬眸,對上他的倉皇無措:


「隻剩下一口氣,陛下若不信,現在去,還來得及。」


風卷殘簾,香消玉殒。


劉景珩在他從未踏足過的祈辰宮內,此刻,形似瘋癲,宛若痛失至愛,將郡主抱在懷裡。


郡主挺著最後一口氣,殷殷眼神灼在他唇上。


艱難抬手,欲扯近他的脖頸:


「老人常說,人至將死,會見到最想見的人。」


「與你嘔了這麼久的氣,終究,還是我輸了。」


生死關頭,便是先皇在那龍椅坐了幾十年,

都沒能抵擋住內心最隱蔽的渴望。


劉景珩又怎能例外。


郡主一句又輕又無奈的示弱。


瞬間擊垮了他壘築起的城牆。


孩子一般涕淚橫流。


一邊搖頭不舍,一邊再也克制不住,將腦袋沉下去,覆在郡主的唇齒間,發泄纏綿。


直至郡主勾在他脖頸間的手臂,癱軟垂下。


他仍像貪婪的禽獸一般,食髓知味。


仿佛一旦放下,失去的,將會是全部。


可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更何況,那不是他的深情。


不過是夢回闌珊,雨夜悽涼。


即便獨坐龍椅,俯瞰江山於萬裡,大殺四方,玩弄天下於股掌。


他最不舍的,恐怕還是當初那個與郡主一心一意相伴,果敢又性情的少年郎。


三九朔寒,風刀霜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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