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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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二位如何稱呼,又為何來京?」


馬車裡,項涼,人如其名,即使解除了誤會,說話的語調還是冰冷冷的。


「項大人,我是來找兒子的。我兒參加了這次的春闱……算算時間,應是出成績了。不知大人,可曾聽說一個叫李牧野的舉子?」


參加科考的人眾多,柳娘這麼問時,我隻當她在闲聊。


誰知,還真讓她,問著了。


「李牧野?」


他的眼裡,劃過一絲驚喜:「我自然知曉。不日,他將參加殿試。」


「殿試?!那以後,就是天子門生?!」


柳娘驚呼。


「正是。恭喜夫人!」


他眉眼含笑,與我目光撞見時,輕輕頷首。


他先派了人,給我弟弟傳話,又一路護送我們進城。


分別時,項老太太說:


「姑娘、夫人莫怪。這兩月,沒有如實相告,實在是擔心,我這曾孫女的安危。」


她說,過些日子,再登門拜謝。


等到弟弟聽完,我們一路的驚險後,

他淚流滿面,雙膝跪地:


「娘,阿姐,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在書信中抱怨,飯菜難吃!


不然,你們也不會來照顧我,更不必遭此磨難。」


8


柳娘從油布袋中取出銀票,帶著我四處找宅子。


我不解,說好了隨弟弟任職的呀?


「小兔崽子進殿試,是要留京當官的。咱們先把院子買起來,叫他省心。」


柳娘一咬牙,幾乎花光所有銀錢,買了個三進院。


「娘,會不會太大、太奢侈了些?」


弟弟走進院子,轉了一圈,心疼錢。


「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這裡可是京城!


「咱沒有他們富裕,但你在朝中做官,也不能讓人輕看了。」


她又嘆了口氣,繼續道:


「就是苦了你阿姐,二十二的老姑娘了,嫁妝還得貼給你。


「你日後,可得加倍還上!」


「明白!」


「真明白?」


李牧野:「?」


柳娘敲了下弟弟的頭:「你得留意著,有沒有合適的同僚,

給你姐姐說媒。」


「什麼樣叫合適?」


「恩……門檻不能太高,你阿姐不貪那些,嫁高門,日子過得也未必松快。


「也不能太低,你阿姐為了你,可是吃過不少苦的。」


不久,弟弟得了榜眼,在京中任了個官職。


原本覺得三進院,有些大。


誰知,柳娘將前院整理出來,給我做了個繡坊鋪子。


「咱們這臨街,但是又幽靜寬敞,方便一些貴人來,馬車也好停。」


在我的詫異中,她繼續說。


「我不能給你找個好婆家,就隻能給你謀這些。


「若以後你弟弟成家,就叫他搬出去。


「這房子地契,可隻有咱娘倆的名字。」


她放下針線,正色道:


「我不圖這宅子。


「我是怕萬一,你遇到個上門的白眼兒狼……


「有我在,我還能幫你把持著家產……」


「娘,不用說,我明白您。」


就這樣,前院,將用於我的繡坊鋪子;中院,有臥室、書房留給弟弟。


我和柳娘,住在後院。


她還在後院,開闢了一塊菜地,又養了一些雞鴨。


「娘,咱們不缺這些錢。」


我是怕她辛苦。


「我啊,就愛這個。種種菜,養養花,養點雞鴨鵝。開心。」


是啊,這才是她原本向往的生活吧!


隻是到了我們家,她便要照顧襁褓中的弟弟,看管五歲的我,照顧爹。


後來又被情勢所迫,從豆腐西施,成了豬肉鋪的孫二娘。


她原也是,盈若扶柳的二八姑娘。


9


在掌櫃姑姑友人的幫助下,我的繡坊開業了。


憑著我的技藝、翻新的花樣,找我定制的貴夫人,也越來越多。


我不僅賺了許多錢,更是被貴夫人們看中,一時間,風光無限。


到了我二十四歲時,竟然,又迎來了第二波提親隊伍。


原來是弟弟,在酒席間與同僚談及:「阿姐未嫁,我不可娶妻。」


那些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同僚,著急了。


各家便都先託媒人,給我說親。


弄得我哭笑不得。


連項老夫人,也親自上門。


「我那孫兒,在外的性格,是冷淡了些,也是個鳏夫。


自然是委屈了姑娘的。


但有一點,老身敢保證,這些年,他未納一房一妾。


若迎娶了姑娘,相信也不會有其他人。」


私下裡,柳娘問我:「你怎麼想?」


「項大人,如今是兵部尚書。怕是我這樣的身份,攀不起。」


但,我對他是有幾分喜歡的。


初次見面時,我就有過心動。


這兩年的時間裡,或因弟弟,或因項瑩兒,又或因老太太,我們兩個多有接觸。


越是了解,越是覺得他細心,行事也妥帖。


「真心話?」


柳娘鄭重地問我。


「我自然是滿意的。可他那樣風光霽月的人物,為何看得上我?


各家名門小姐,有的是想給他填房的……」


我停下針線,舒了口氣:


「我倒不是一味地妄自菲薄。


怕就怕……莫不是,我與他亡妻,有幾分相似?」


柳娘一拍大腿:「那老娘卸了他!


我「撲哧」一笑,柳娘自進了京城,好久沒自稱「老娘」了。


10


「秋花姑姑,我去後院找柳婆婆玩啦!」


項瑩兒拿著糕點,風風火火地往後院跑。


隻留下我和項涼,面面相覷。


我看得出他的尷尬,可偏偏今日店休,繡娘們也不在。


我喉嚨此刻又緊,不知如何開口闲談。


「這是你的新品?」


他轉了一圈,走到我身側。


衣擺擦過我的臂彎。


「恩。宮裡娘娘生辰宴要用的。」


「你的技藝可冠天下,你自己知道吧?」


「啊?」


他這又誇又問,我有點不知所措。


他本就高大,此刻我又坐著,看他時,脖子仰得有些酸。


他蹲在我身側,一字一頓地問:


「你為何妄自菲薄,與我祖母說——你配不上我?」


被他這麼直白地問出來,我頭腦發熱,一時間,羞紅臉,不知如何作答。


【你……我……


【我的亡妻,她也很好。這些年,我獨自養著瑩兒,

一方面是惦念著她,一方面,也確實沒遇見喜歡的人。


【這是她留下的書信,她讓我交給……再次讓我心動的人。


【看完後,你依舊不能接受我……


【項某,定不再打擾。」


我收下了那封信。


當晚,我小心翼翼地拆開。


第二日,我找到項涼,將信還給他。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嘴角露出苦澀的微笑,像被人卸了力,聲音低啞地開口:


「如此,項某便明白了。我說到做到,日後定不擾姑娘。」


他拱手行了一禮,準備轉身,我慌忙拉住他的袖擺,忐忑地開口:


「我和她……長得像嗎?」


他愣了片刻,搖頭,認真地說:「不曾有相似之處。」


「那為何選我?」


「心動時,已然心動。」


「可我從未學過……如何成為高門大院的主母。」


「自然我與你同管,瑩兒也乖,與你更是親厚。」


「我不想放棄刺繡。


「我在朝為官,委屈你,無法繼續開繡坊。


「但是,上次剿匪有功,我請了恩典,以你的才華,可入宮做女官,不必放棄。」


「入宮?那要一直待在宮裡?」


我緊張地看著他,等回復。


我可不想被禁錮於宮中,失去自由。


他看上去十分為難,緩緩開口:「依照慣例,確實如此。」


我腳下一軟,踉跄後退。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想嫁人了。


這還得先進宮?


他趕忙扶住我。


肌膚相觸時,我臉「唰」地一下燙起來。


他沒有松開,一點點靠近我:


「可是,我求了恩典。


若是我的夫人,便可在宮門落鎖前,出宮。


我會在宮門前,日日等她回家。」


我不顧自己發燙的臉,仰起頭,興奮地問:「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


「是,太好了!」


我低下頭,偷偷樂著。


頭頂的聲音,再次傳來,夾雜了許多的不甘、不舍。


「不過……可惜了……這恩典,算是白求了。


早知如此,

我就不必那麼賣命地自請剿匪了。


還差點回不來。」


他放開我,後退一步,轉身走了。


我:不是,我們聊得好好的,他什麼意思?


我愣在原地。


走出十幾步後,他頓足,轉身,高聲問我:


「不知是否有幸,能等來秋花姑娘?」


他張開雙臂,站在那裡,滿眼含笑。


真是個腹黑的老狐狸!


可是我的腳步,不聽使喚地奔向了他。


原來,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走了那麼多步。


我想起了她亡妻的話。


她在信裡說:【姑娘,這塊木頭若將此信交與你,請你相信他的愛。或許我的存在抹不掉,但他此刻起,往後餘生,隻為你。】


我信了。


而且,她的存在,也不必被抹去。


就在柳娘和我歡天喜地,準備嫁妝時,我們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11


項涼求了皇帝賜婚。


這給足了我排面。


弟弟的婚事,也訂下來,是對他多有照拂的上官嫡幼女。


柳娘抱著我爹娘的排位,

擦了一整天,哭哭笑笑。


我和弟弟,都沒有打擾她。


卻在前院,看到了多年未見的白先生。


「我久居漠北,聽同僚說起京中賜婚喜事,才知道你們到了京中。」


他多年未娶,心裡應是沒放下柳娘。


「看過了,趕緊回吧。」


柳娘下了逐客令,白先生不惱,卻顯得那麼落寞。


我不想讓他此行空歡喜,便開口留他:


「白先生既是告了假,不如下月,作為我的證婚人,喝了我的喜酒再走。


以報您當年,對我們雪中送炭之情!」


「對!雪中送炭,可不是錦上添花!」


弟弟故意拉著長音,勾著頭,對著柳娘的房間喊。


我心裡有大事,便將嫁衣的趕工,交給了繡娘們。


自己則變著花樣地去促成柳娘和白先生。


「你待柳夫人的事,比自己的還上心。」


我捏了一顆酸梅,塞進項涼的嘴裡,示意他漿劃得慢些,不要太靠近。


湖面的風浪很小,漣漪將光影揉碎,

映照著柳娘的笑顏,歲月靜好。


我成婚後不久,白先生就假滿回去了。


我期盼柳娘也跟著他走,可是,她放不下我和弟弟。


又一年,弟弟也成婚了,我正是孕期嘔吐難忍時。


原本答應,和白先生離開的柳娘,再次因我留下來。


「娘,我身邊有很多人照顧,你放心吧。項府上下,對我都極好。」


「怎麼可能放心得下!


「再有幾月就要生產,那更是要去鬼門關走一遭的。


「就讓我留下來吧。」


柳娘依舊漂亮,可她還是老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去留,似乎得由孩子們來定奪。


我心裡酸楚。


「娘,這裡是你的家,去留全憑你自己心意。


「我隻是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不知道,有親娘陪伴著,人一生的路會怎麼走。


但我知道,自己有柳娘疼著,是幸運的。


我順利生下了一個男孩,柳娘是最高興的。


「同為女人,我不是重男輕女。我隻是想著,

等我也走了,我的大丫還是有人護著的。」


12


滿月酒時,白先生沒能來。


柳娘早就收拾好了包裹,等著和他一起走。


我看她有些失望,與項涼商議,找人護送她過去。


她擺擺手,說:「算了。再過陣子吧,天也暖和些。」


白先生來信,說:「我能力有限,但我買的二進院子,有一大片荒地。就等著你來養花、種菜哪。」


柳又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拉著我,陪她買了好些花草、蔬菜的種子。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年的豆腐西施是怎麼撇下白先生這樣的人,一腦門子認定我爹這個鳏夫,要嫁進我家的。


她其實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應該得到更好的生活。


但命運總是愛開受苦之人的玩笑。


白先生在執行公務時,感染了瘟疫,不治身亡。


「連給他收屍都不能!」


自此,柳娘沒再提過白先生。


弟弟問我:「當初娘願意和白先生走,難道隻是為了我們安心?


當然不是!


我知道,她除了我爹爹,後來也是真切地愛著白先生的。


可愛而不得,過於誅心,她怕傷懷、怕不甘。


怕,自己垮了,再也沒法向前看。


所以,不提也罷。


但在她的心裡,對白先生的懷念一刻也沒停過。


她看上去依舊是個生命力旺盛的人,仿佛隻要有她在,我和弟弟的便永遠有人頂著。


她依舊在自己的院子裡種花、種菜。


甚至在項府帶著夫人、老夫人一起,侍弄著山間移栽來的野花。


她身邊所有的人都能被她的爽朗、樂觀感染著。


後來,弟弟家的孩子滿月了,我又查出懷有身孕。


柳娘將項涼好生罵了一頓。


項涼再三保證,再不會讓我生三胎,並立下字據,柳娘才放了他一馬。


「丫頭,你現在的條件,比我們那時好。


「可……一想到你生孩子,我就想到你娘……我怕呀……」


她擦了眼淚,又說:


「你娘護不了你,我替她護了。以後你也有女兒、兒子護著。


「但終究,我們得靠自己護著自己。


「萬不可為了男人、為了孩子,拖垮了自己!」


我想起,她一次打我,是怕我哭壞了眼。


第二次打我,是怕我真的不去學刺繡,怕我以後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我的一生,有她這麼籌謀、護著,已經足夠。


反倒是她自己,孤苦一輩子,奉獻了一輩子。


13


柳娘去世時,隻有四十六歲。


她不許我和弟弟哭:「要笑,無論何時,都要笑著面對。」


2


「(從」「好,好,就是這樣。


「生活總會有各種困苦,隻要你們齊心協力,總能熬過去。


「我這一輩子,臨了,還得了诰命!值了,值了!


「你們不準哭,哭瞎了眼睛,可沒人賠……」


看著她逐漸失去光彩的面頰,我和弟弟的笑僵在臉上……


反應過來時,我們的淚水早就控制不住了。


我仍舊沒來得及,跟她說出那句話:


「娘,有你的地方,就是好人家!


弟弟給柳娘寫了篇傳記,讓家中後輩永遠感恩她、緬懷她。


「娘的名字真好聽。」


我撫摸著《唐柳傳》的字樣,腦海裡全是幼時的記憶。


我拿著阿娘給的銅錢和碗,去西街豆腐西施家買豆腐。


「柳姨,一塊大豆腐。」


「好~給我大丫一塊大——豆腐~」


彼時,她是我柳姨,會給我超大塊的豆腐,給我適度的善意。


後來,她自己披了紅蓋頭,進了我家。


從此,她給我的,不再隻是善意,更是她自己的一生、她全部的愛護。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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