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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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衝上去抓住琪兒的頭發想打她,卻抓了個空。


琪兒尖叫一聲,伸手捂住腦袋,可還是露出了一塊塊斑片狀的頭皮。


「她中狀元了!」


梨英臉色慘白,低聲對我解釋。


這是姊妹們談之色變的一種花柳病,比長菜花還要可怖。


琪兒沒多久可活了。


媽媽勃然色變,發了狠,一鞭子抽上去:「賤胚子,染了髒病不說?你想害死我?」


琪兒不復往日的沉默寡言,她瘋瘋癲癲地扯下自己的衣裳,尖叫著在大堂裡跑。


「反正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她身上遍布大片的紫斑和密密麻麻的丘疹,有些地方被烙鐵燙過,皮膚皺在一起。


誰也不知她是什麼時候中的狀元,她偷偷用烙鐵燙自己,竟也瞞住了這許多時日。


隻是不知道那麼疼,她是怎麼忍住的。


我看著下面的一場鬧劇,看著琪兒被抓住,被打得奄奄一息血肉模糊。


胃裡一陣翻湧。


我抓住欄杆吐了一地。


梨英拍著我的背,

悄聲問我:「杏兒,你幾個月沒來月事了?」


我愣住了。


11


外面仍舊吵吵嚷嚷,在琪兒的慘叫聲裡,梨英和小蔓拉著我回了房間。


「頭三個月最不穩當,還好這些日子沈少爺來得少,不然這娃娃都得給你撞沒嘍。」


梨英撫著我的小腹,語氣帶著揶揄。


小蔓也蹲在旁邊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紅杏姐,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去沈家做姨太太享福啦?」


我有些迷茫,視線穿過她們的身體,落在了桌子上。


那裡堆滿了我識字用的報紙,還有沈言之隨手給我買來的書。


我不曉得做姨太太是怎麼樣的。


能想到最好的生活,便是能吃上白馍馍,能不挨凍,能不用陪臭烘烘的男人們睡覺。


但思緒飄飛,我仿佛看見了肚子裡的孩子牙牙學語的樣子,讀書識字的樣子,最後他漸漸長大,模樣與沈言之漸漸重合。


「我不曉得哩。」我違心地說,「沈家那樣體面,就算少爺願意,

恐怕也不會抬我進門吧。」


怪不得人總說讀了書,心就會野了。


我不過認識了幾個字,竟就妄想起了沈言之。


梨英仿佛看透了我,她笑著為我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要進沈家的門,怕是要過刀山火海。」


「但你有了娃娃,就不會怕了。」


「杏兒啊,走出去吧,去沈家!」


12


我們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聽梨英講自己。


她家裡從前是開筆墨鋪子的,識得幾個字,嫁了個秀才,生了個兒子。


後來皇帝倒了,總統上了。


秀才固執,為清朝皇帝肝腦塗地,於是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困難。


梨英就自己賣了自己,到青樓裡頭賣鋪掙錢。


起初是在茶室裡給人說書,後來年紀大了,漸漸便落到這春熙堂裡頭了。


「我兒今年已經十八歲了。」


梨英的語氣裡滿是溫柔和期盼:「這麼些年,我給兒子攢下了學費,拿了洋元謀了差,等再幹幾年,他娶了妻生了娃,我就歸家去。


「到時去帶我的小外孫……肯定跟我的虎兒一樣虎頭虎腦,招人疼……」


我欲言又止。


小蔓卻是個心直口快的,直接問:「梨英姐,怎麼姐夫和大哥沒來看過你?」


這春熙堂人來人往,夜夜都有來不完的客,卻從沒見過哪個姊妹有家人來探望的。


黑暗中,梨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幹巴巴地說道:「他們忙哩。」


忙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印象裡的兒子依舊是虎頭虎腦的樣子。


小蔓終於明白過來,也不說話了。


我們就安安靜靜地躺著聽,聽梨英講從前,講那許許多多的盼頭,講她的虎兒腰間有一大塊胎記,像隻老虎。


這些故事就像秋葉,也許有人曾拾起一片仔細欣賞,可最終它們也隻是在角落裡被掃成一堆。


春熙堂裡,這胡同的每一家青樓裡……


年年啊,都有掃不完的秋葉。


13


天亮之前,琪兒把自己吊死了。


媽媽叫人把屍體抬去城外燒,說是能去晦氣。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了晦氣,當天晚上,樓裡便迎來了一大撥客。


姜巡捕最近查大煙收獲頗豐,升了副總巡捕,這次帶了十幾位手下來慶祝。


媽媽不敢大意,幾乎叫上了樓裡所有的姑娘去陪客。


開茶盤不要錢,買鋪也隨便給些票子就得。


最近紙錢貶值得厲害,這相當於白送,於是樓裡的姊妹們今夜都開了張,賣上了鋪。


一直鬧騰到半夜,客們才摟了姑娘各自回房。


半夢半醒間,我聽到隔壁房間梨英的呻吟聲。


今日這客很厲害啊。


我促狹地想著。


可那呻吟聲越變越大,最終化作了一聲悽厲的慘叫:「虎兒!」


然後戛然而止。


那聲慘叫無法形容,隻聽著便能感受到極致的絕望與痛苦。


我被驚出一身冷汗,睡意全無。


外面依舊是一片淫聲浪語,可慘叫過後,梨英姐再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我披了衣服,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心中愈發不安,索性起身去敲了她的房門。


「梨英姐?」


裡面毫無反應。


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了門。


14


暗淡搖曳的燭光裡,年輕的男人赤裸著上身,正在慌慌張張地穿褲子。


我一眼就看見了他腰間大片的紅色胎記。


那胎記太顯眼了,幾乎橫跨了他整個腰部,形狀獨特,像一隻老虎呼嘯著衝來。


我的腦子轟然炸響。


「虎兒——你是虎兒?」


梨英姐今晚的客,是虎兒。


我幾乎要站不穩,扶著牆向裡走了幾步。


我看見了梨英。


她渾身赤裸地躺在床上,滿面猙獰,眼睛睜得極大,右手中緊緊攥著一隻銀簪。


簪子已經深深沒入她的胸口,紅紅的血從她潔白的胸脯上冒出來,流了滿床,把那鴛鴦戲水的紅被面浸得更紅了。


「臭婊子,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男人終於系好了褲帶,騰出手來把我推了個趔趄。


「你們春熙堂的婊子就是這麼陪客的?幹到一半突然發瘋?」


「她自己找死的,老子可沒碰她!


「今兒本是大喜的日子,可這婊子非上趕著尋死,回頭姜大人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我聽他那年輕的、朝氣蓬勃的聲音,一口一個婊子罵著梨英,心裡止不住密密麻麻生痛。


這就是梨英姐心心念念了十幾年的兒子。


是她日日夜夜在苦裡熬命供養大的兒子。


「你閉嘴!」我想高聲呵斥他,但話出口幾乎破了音,「她是你娘啊!她不是婊子!是你娘啊!」


男人捏緊了拳頭,呸了一聲,又往梨英身上吐了口唾沫:「我娘?」


「我才沒有這種當野雞的娘,髒死了!」


他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罵著,我已經聽不見了。


我一步步往床邊走。


梨英的血漸漸湿了我的布鞋,像那年娘的血一樣,紅得刺眼。


我討厭紅色,我討厭血。


凌亂的衣服散在床邊,我一件件撿起來給梨英穿好。


命運啊,它就像一個惡毒的小鬼,隻要磋磨過你一次,就會接二連三地再來愚弄你。


你越是反抗不了,越是痛苦不堪,它就越是興奮。


今夜來了那麼多巡捕,為什麼偏要讓虎兒點了梨英?


我感受到了命運那深深的惡意,幾乎讓我渾身戰慄。


我替梨英合上了眼睛。


眼前的她猙獰可怖,但我卻仿佛看見了初次見面時,她挽起袖口,溫溫柔柔地替我擦臉。


那塊還帶著她體溫的馍馍那樣香甜,溫暖了我在春熙堂的每一個難挨的夜晚。


「梨英姐啊,你快走吧。」


「下輩子別來了,再也別來了……」


15


我是被人從梨英的屍體上拉起來的。


意識還僵著,媽媽已經伸手在我胳膊上擰了幾下:「別號喪了,快去洗把臉,收拾收拾!」


收拾什麼?


我遲鈍地轉著眼睛看向她。


旁邊的領家喜氣洋洋:「紅杏姑娘啊,你可走大運了!」


「沈家的小少爺寫了條子,請你去沈家出臺呢!」


16


春熙堂從來沒有姑娘出過臺。


那是一二等妓院姑娘們才有的待遇。


客請姑娘去別處作陪,要寫了條子到樓裡來,領家們就會把姑娘扛在肩頭送去。


而我們這三等妓院的妓子,根本不配出臺。


畢竟,來這裡的客大多數也隻是為了滿足肉欲罷了。


像沈言之這樣包下我的雖然不多,但也有過那麼幾個;可像這樣把春熙堂的姑娘叫出臺的,這還是第一次。


「這是給春熙堂長臉呢!」


領家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我心中卻沒有丁點即將踏入沈家大門的喜悅,隻麻木地說道:「可是梨英姐死了。」


媽媽不耐煩地說道:「死了就死了,還衝撞了貴客,老娘還要賠一大筆錢……」


「看在她在樓裡這麼多年的分兒上也就罷了,不然定是要她家那個死鬼賠一筆的。」


連死都不能衝撞了貴客啊。


我心口疼得厲害,哀求道:「媽媽,求你了,讓梨英姐走得體面些。」


她衣服還沒穿好,身上的血也沒擦幹淨。


梨英姐多愛幹淨,她肯定不想這樣的。


媽媽為了哄我去,難得發了善心:「放心,你就乖乖去沈家吧。」


夜很深了,我坐在領家肩上,他帶著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胡同。


自那日被爹拖來賣掉,這是我第一次走出這座層層疊疊的「大山」。


大山外,我看見了餓倒在路邊的乞丐,瘦骨嶙峋的車夫,行色匆匆的報童……


17


領家跟著沈家派來領路的下人,將我一路帶到了新民街一處氣派的宅子前。


下人把我們帶去了小門,叫我們等著。


更深露重,我和領家站在外面等到天亮。


我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沈言之向來重諾,從不會這樣無緣無故地晾著我。


等進到沈家宅子裡時,天已經大亮了。


我心中已大概有數,所以看見沈太太的第一眼,我便直接跪了下去。


沈言之就在我旁邊,見我來了,他央求道:「母親,這和紅杏無關,是兒子自己想要抬了她做姨太太的。」


沈太太並沒有理會我,而是故意在我面前教訓沈言之。


「白小姐馬上便要嫁過來,你抬個青樓的妓子做姨太太,讓我們沈家的臉往哪擱?」


「紅杏她不一樣,兒子與她很談得來……」


「你個蠢貨!這種下賤女人就是靠哄男人開心換錢的,她和誰不能談得來?」


「娘,不是這樣的……」


沈太太根本不聽,她揮手叫來了幾個下人:「給我把這什麼紅杏帶下去,好好教教她規矩!便是做了妓子,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勾搭的!」


我大駭。


這可是沈家,沈太太想要我的命簡直易如反掌。


沒有人會幫我的,我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沈言之手上。


我拼命掙開了那幾個要拽我的下人,額頭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哀求:「太太饒命!我錯了,我不該勾引少爺。」


「太太要怎麼罰,紅杏都認,隻是如今我肚裡已經有了少爺的骨肉,求太太網開一面……」


18


沈言之衝過來抱住我,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喜意:「真的?紅杏,你懷了我的孩子?


說罷又得了寶似的,轉頭向沈太太喊:「娘,這是您的孫兒啊,怎麼能落在外頭?您就依了我吧,把紅杏抬進門。」


「大不了等白小姐嫁過來再抬就是了……」


這是火上澆油。


他太年輕了,也根本不懂女人。


沈太太的怒火肉眼可見地愈來愈盛:「不知道是哪個男人的野種,也敢說是我沈家的孩子!」


「沈言之,你給我死了這條心,我絕對不會認這個野種!」


「你若還當我是你娘,今日就把這女人和那野種給了結掉,否則別怪娘不客氣!」


「娘……」


我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唯一的依仗也沒有了。


沈家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孩子。


他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孩子,他的孩子也不需要一個出身青樓的娘。


我是沈言之的汙點,而這些人上人不能有汙點。


我隻有最後一個辦法了。


哆嗦著推開沈言之,我繼續磕頭:「紅杏不敢奢求別的,隻求太太饒我一命。」


「紅杏絕不敢以腹中孩兒要挾您,

我願意喝大敗毒打胎。」


沈言之僵住了:「你說什麼?」


「紅杏願意打掉這個孩子,求太太饒我一命。」


我咬著牙,額頭貼在地上,極盡謙卑。


沈言之愣怔著,松開了手。


19


沈太太悠然地端起蓋碗喝了口茶:「倒是識相。」


「可我沈家沒那些個汙糟玩意,隻能委屈你了。」


我不明所以,被下人從沈言之懷裡拉走。


就在院子裡,當著眾人的面,他們剝了我的褲子,手臂粗的木杖一下下狠狠打在我的後腰上。


我慘叫著,雙手死死拽著地上的雜草:「太太啊,紅杏不敢了,求您饒了我吧……」


下面漸漸湿了,黏稠的血糊在我的腿間。


沈言之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到了。


他臉色慘白,後退了幾步,似是想求情,可一張嘴竟然哇地吐了一地。


吐過之後,他便別過頭再不敢看我。


一杖接著一杖,我痛得幾乎昏厥時,模糊的視線裡突然闖入一片淺綠色的裙擺。


是梨英姐來接我了嗎?


我斷斷續續地想著。


裙擺的主人一路小跑奔到我面前,清脆的聲音也越來越近:


「住手!你們不要再打人了!」


沈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白小姐,你怎麼過來了?」


白小姐?要與沈言之成親的白小姐?


我努力撐著頭看了一眼。


那小姐身段窈窕,生了一張極美的鵝蛋臉,眉目間又隱隱帶著一股英氣。


她面對著沈太太也毫不怯場,隻張開手臂站在我身前:「沈伯母,她也是人,犯了錯自有法律處罰她,卻不能直接這樣打殺的!」


我沒再聽到下文,昏了過去。


20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看見小蔓閉眼趴在我的旁邊。


微微動了一下身子,鑽心的痛便從後腰處襲來。


小蔓一下子驚醒,與我對上了視線。


我們相顧無言。


「小蔓……」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隻是話一出口,我便被自己嚇了一跳。


許是那日叫得太慘了,我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小蔓的眼眶漸漸泛紅,她把額頭貼在我的身上:「紅杏姐,你別死。」


「活著呢。」


我看著熟悉的天花板,一陣恍惚。


沒了娘,沒了梨英姐,沒了孩子……


我仿佛大夢一場,醒來什麼都沒有了。


明明每一次我都在拼命地向命運哀求,可最終除了這條賤命,什麼都沒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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