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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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染上了福壽膏,要把我賣到青樓去換大錢。


娘不許,他就抓著娘的頭發,一下下往牆上撞。


後來被拖到春熙堂的時候,我的袄裙紅得發黑,上頭浸滿了娘的血。


「這袄紅得還怪好看哩!」媽媽說。


於是我有了個新名字,叫紅杏。


那一年,我十三歲。


1


我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娘的血已經流了滿地。


爹雙眼通紅,幹柴一樣的胳膊拽著娘的頭發,把她的頭往滿是汙漬的牆上撞。


紅紅的血,滲進地裡,又順著草鞋湿了我的腳。


「不許你糟蹋妮兒!妮兒才十三,才十三啊!」


娘哭喊著:「你把我賣了吧,我去下處賣鋪給你賺錢!」


自從吸上福壽膏,爹的眼睛便黃黃的,如今變成了血紅色。


我知道他是癮犯了。


家裡本來有個小鋪子賣雜貨,可現在全被典當了去換成洋元,又都被爹換成了大煙。


起初是舶來的洋土,現如今連雜膏也吸不起了。


現在的家隻有四面勉強能擋風的牆,

桌椅板凳都沒有。


沒有別的可以典當了,所以爹要賣了我,好去當他的活神仙。


「你個老貨,能值幾個錢?」


「去了下處,老子睡你還要花錢!」


爹惡狠狠地罵著娘,一腳踹在她心口:「老子是她爹!賣個丫頭還用你同意?」


娘的臉變得慘白慘白。


她捂著胸口,衝著我喊:「妮兒啊,快跑!去新民街上求求老爺們,便是做個婢子也行!」


我沒跑,我哭著跪在地上求爹:「爹,我去,我去!你別打娘了,別打娘了!妮兒求求你……」


娘推著我走,我抱著爹的腿。


爹掙不開,發了狠把娘往牆上一推。


娘死了。


2


我還是被賣到了春熙堂。


跑得出房門,跑不出這世道。


到處都是乞丐啊,新民街上的老爺們再心善,也救不過來滿地的人。


我哭腫了眼睛,哭啞了嗓子,勉強才給娘哭來一張草席。


從此以後,我沒了娘。


留給我的隻有那件浸滿了血的袄子。


春熙堂的媽媽給了爹一百二十元洋錢。


若是不吸那金貴的洋土,這錢夠他花上兩年。


爹笑了,露出一口大黃牙,幹瘦黝黑的臉上全是褶子。


他摸了摸我發黃的頭發:「妮兒,我可對得住你哩,沒把你往下處賣。」


「這春熙堂裡頭的姐兒都是體面倌人,你以後往那一躺,白花花的洋元就自個兒飛來咯。」


「到時候可記得回來孝敬孝敬爹啊。」


我死死瞪著他。


牙齒咬破了嘴唇,鮮血吞進了肚裡。


火燒燒的感覺,我分不清是餓還是恨。


又或者都一樣。


爹哼著歌,揣了洋元,轉身就進了旁邊的大煙館。


3


媽媽叫我在申請表上按手印。


我不肯,趴在地上求她:「我會燒火,會做飯,求求你收了我當個婢子吧!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你。」


媽媽拽著我的頭發把我拉起來,扇了我許多許多耳光。


「下賤妮子一個,老娘花這麼多錢買了你來當婢子的?不想當窯姐?

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沒本事去清吟小班,沒本事去茶室。」


「陪男人睡覺就是你的命!」


她叫領家們把我關到了黑黢黢的柴房裡,吊在房梁上用懶驢愁打。


懶驢愁,懶驢愁,懶驢抽了不用愁。


那是抽牲口的皮鞭。


他倆邊笑邊抽我,說搖錢樹就得抽打才會掉錢。


我疼啊,好疼好疼。


我被抽爛了皮,血又滲進袄裙裡。


太疼了,我腦子疼得發暈。


昏過去之前,我聽見一個人笑著說:「喲,這怎麼還尿了?」


「不禁打哩。」


4


我最後還是在那張表上籤了字,上頭說我是自願賣身到春熙堂當妓女的。


手指在身上一擦,按到紙上便是個紅手印。


娘的血,我的血,分不清了。


媽媽笑了:「你這袄紅得還怪好看哩,襯得人臉蛋白。」


「以後就叫紅杏吧。」


「不許用原來的姓和名兒了,省得衝撞了客們。」


那一天是我十三歲的生日。


我記得很清楚,

娘說過要給我買個白馍馍吃。


但我沒了白馍馍,連自己的名兒都沒有了。


從此之後,我便成了春熙堂的紅杏。


5


春熙堂在胡同深處。


我倚在門口攬客的時候,總是望著消失在層疊木樓中的石板路發呆。


胡同裡的木樓多是青樓,間或夾雜著幾間大煙館和藥店。


有客說他從前打仗去過北邊的大山。


一山連著一山,翻過一座山,後邊跟著十道坡,根本沒有盡頭。


我有時覺得,這胡同裡的樓就是我的山。


媽媽叫人教我唱《嘆青樓》。


但開茶盤時,客們總是笑話我唱得難聽。


他們愛聽梨英唱。


梨英的房間在我隔壁,她是春熙堂的「老人」,已經在這裡待了七八年。


她總是穿著淺綠色的旗袍,嗓子清麗,唱起曲來像黃鸝鳥一樣好聽。


我剛從柴房回來的那幾天,趴在床上下不了地。


梨英好心,日日來照顧我,常把自己的馍馍掰給我一塊。


「梨英姐,你不想逃嗎?


有一天她沒賣出鋪,我借著外面喧囂的掩蓋,悄悄問她。


「逃去哪兒呢?」


梨英摸著我的頭發,笑出一對小渦:「在哪兒不一樣?總不過是要活著。」


「紅杏啊,你以後習慣了就好,我在這兒這麼多年,還沒聽過哪個姐兒能自個兒走出這胡同呢。」


我想到了客說的大山,想到一層一層的小木樓,想到媽媽說的話。


這可能就是命吧,我想。


我也走不出去這胡同。


但有一天,樓裡新來了個姑娘,她不想認命。


6


小蔓是被拐來的,瘦瘦小小的一個,隻有十二歲。


媽媽和人販子談價的時候,我們就倚在樓上看著。


「這女娃子真嫩,姜巡捕到時肯定要連著買她的鋪了。」


「小騷蹄子,你羨慕了?」


「呸,裝什麼呀?你不羨慕,那下次黑狗皮們來了,可莫要趕著去開茶盤……」


姜巡捕分管我們這一片的巡邏,最喜歡嫩娃子,新來的雛兒總要被媽媽安排著去陪他幾日。


聽說這樣月底的時候便能少幾百大洋的花捐。


我腦子裡浮現出姜巡捕那肥膩的肚子和濃厚的汗臭味,捂著帕子咳嗽了幾聲。


樓下突然一陣騷動。


我連忙往下看,見是那新來的姑娘趁人不注意,掙開了繩子跑了。


有人嗤笑,有人嘆氣。


過了沒幾分鍾,人就被別家青樓的領家抓住送了回來。


和我一樣,小蔓被關去了柴房。


晚間我悄悄摸過去聽。


女孩的慘叫聲、領家們的笑聲響了一整夜。


媽媽生氣極了,寧可不要小蔓第一次賣鋪的高價,叫樓裡的領家們輪番弄了她。


天蒙蒙亮的時候,領家們去睡了。


我從門縫裡給她遞了一塊馍。


小蔓衣衫凌亂,坐在滿地的血裡狼吞虎咽。


借著晨光,我看見了她的眼睛。


糟亂的頭發,滿是血汙的臉,也蓋不住那漆黑眼仁裡的光亮。


那光如熊熊燃燒的烈火,我從沒有在樓裡的姐妹眼中看到過。


我剛來的時候,眼睛是不是也這樣亮呢?


「你叫什麼名字?」她吃完了馍,小聲問我。


「紅杏。」


「你咋來的這?」


「被我爹賣來的。」


「那你娘呢?」


「叫我爹打死了。」


「……」


小蔓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俺不一樣,俺爹娘疼我。」


「俺一定要跑回去,地裡的稻谷快熟了,沒了俺,爹娘忙不過來。」


「到時俺報了官,叫他們把這些壞人都抓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沒家。」


「那你跟俺回家吧。」


「……」


我沒應她,轉身走了。


7


小蔓寄予厚望的大官姜巡捕連著買了她半個月的鋪。


說是這姑娘夠勁兒,招人喜歡。


我再見到小蔓的時候,她被折騰得簡直沒了人樣,臉頰深深凹進去,黑亮的眼睛如今空洞而麻木。


她抓了我的手嗚咽:「紅杏姐,我下面好疼啊。」


聲音嘶啞,卻是一滴眼淚都沒掉出來。


這裡的日子太苦太苦了,

眼淚流在心底,才能衝淡些許苦味。


我掀開被子看了看,一片紅腫糜爛。


小蔓剛賣上鋪,沒有什麼錢,我便去買了服藥給她敷上。


梨英教了她一些陪客的法子,還有姐妹給她縫了些小衣換洗。


總歸是稀裡糊塗地活下來了。


小蔓的反抗就像是小小的石子投入大海,不過幾息的工夫,漣漪便散得幹幹淨淨。


她再沒說什麼回家的話,我也當沒聽過。


很快,春熙堂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每到晚間,這裡便會響起一串串的唱名聲,悠揚婉轉的小曲兒回響在茶桌間。


我掛著笑臉,穿著不太合身的紅色旗袍,流連在不同客們的膝上和胯下。


有時,梨英姐的聲音就在旁邊盤旋:


「彩雲此際泥秋衾,雲雨巫山何處尋吶……」


隨後又淹沒在客們的高談闊論和福壽膏的煙霧裡。


日子就像沸騰的開水中冒出的氣泡,一天接一天破碎,最後化作一團水霧,消散於空氣中,好似從不曾存在過。


我已記不得具體是哪一日,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客。


8


沈家的小少爺顯得格格不入。


他大約是被狐朋狗友強拉來的,坐在那裡的時候腰杆筆直。


旁邊醉醺醺的客掐了一把我的屁股:「紅玉啊,你給爺把小沈少爺伺候好了,爺給你五塊袁大頭。」


他說著,噼裡啪啦往我的茶盤裡扔了幾塊白花花的洋元。


我嗔怪地拍了他一巴掌:「奴名叫紅杏,爺都不記得了!」


他懊惱地拍了拍大腿,又從兜裡掏出一疊紙幣,解開我領口的盤扣塞了進去。


「怪我怪我,給紅杏姑娘賠個不是。」


我嘻嘻笑著,也不系上扣子,膝蓋一彎坐在那小少爺的腿上,用胳膊勾著他的脖子:「那奴今晚便是小少爺的人嘍……」


小少爺年輕氣盛,立馬就有了反應,他臉紅到耳根,呵斥我:「好不要臉面!」


卻沒把我推開。


我摟得更緊了。


春熙堂的空氣裡彌漫著劣質的胭脂味,又被男男女女的體溫一烘,

便有了些讓人意亂情迷的曖昧。


沈小少爺折騰了我半宿才消停。


我累得渾身酸痛,躺在床上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他卻起了談興,和我說起自己。


說他叫沈言之,上周才剛留洋回國。


他給我講海那邊的世界,講新文化運動,講立憲救國,講濟慈的詩歌。


我聽不懂,嗯嗯啊啊地應著。


沈言之憐惜地攬過我的肩膀:「紅杏,你若是能識字讀書該多好。」


他語氣裡滿是痛惜。


我的心髒微微抽動了下,麻木的情緒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爺便教奴認字吧!」


我小心翼翼地說著,第一次在心裡升起了妄念。


識字好啊。


便是做妓子,識了字就可以給人說書唱曲兒,賣肉也比旁的姑娘多些價錢。


也許還可以……走出春熙堂。


甚至走出這條胡同呢。


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著。


9


沈言之來得更頻繁了。


他給了媽媽一筆錢,叫我不許賣鋪,隻在樓裡等他來。


我從他那裡得了些報紙,

白日就窩在房裡費力地看。


梨英提醒我:「紅杏,莫把男人哄你的話當真了。」


「這樓裡哪個姊妹都風光過,可那些爺們玩膩了便就作罷,從沒見哪個能真的被抬做姨太太的。」


我不好意思說自己想識字讀書,那好似比我想做沈家的姨太太更令人恥於開口。


於是便隻能嘴上保證著:「我曉得的,梨英姐。」


但我還沒「風光」幾個月,外邊又變天了。


上面說要禁煙。


胡同裡的大煙館一家接一家倒閉。


許多姑娘們因為是引客吸大煙的「煙妓」,也被抓去坐牢。


外面日日都有哭喊聲,有些青樓沒繳夠花捐,巡捕們不開心,就被查了個底掉。


姑娘們被趕出青樓,在街上迷茫地轉悠著。


有家的便回了家,但大部分又尋了新的樓住下。


春熙堂也新來了四五個姑娘。


小蔓的眼睛越來越亮,我看得提心吊膽,免不得也提醒她幾句:「小蔓,你莫要輕舉妄動。」


「我曉得的,

紅杏姐。」


她也這麼敷衍我。


10


沈言之許久沒來了。


外邊局勢動蕩,春熙堂的生意也不好,人心浮動。


一天夜裡,媽媽抓了個要跑的姑娘。


我以為是小蔓,連鞋也來不及穿,拉著梨英衝了出去,直到認清被按在地上的人才松了口氣。


隨即心裡又升起一股愧疚。


被抓住的是琪兒。


她平日裡話不多,總是低著頭坐在一旁縫衣裳。


我手裡攥著她送給我的帕子,可竟有些想不起她的臉。


春熙堂裡日日昏暗,晚間的燈光和厚重的脂粉又總是將人的面容扭曲成模糊的一片。


我有時,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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