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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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盡快找地方接他們出去的……」


來京城這麼久,我曾私下裡做活,賺了些小錢,段荊當我解悶,有時還搶我繡品去自己藏著。一來二去,小有積蓄,在城中找間舒適的客棧不成問題。


尚未成親,一切要遵循章法。


我跟在爹娘後面,二老開心,我便開心。


春生也笑:「難得有爹娘惦記閨女,千裡迢迢來看的。姑娘好福氣,等咱們公子成了家,給老爺夫人風風光光地接過去。」


我笑笑,心中如化開的春水,總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到了住處,伺候爹娘收拾好東西,我被娘拉著坐下。


她仔細摸著我的手,滿臉羨慕:「那段公子當真疼你,手都白凈了不少,是少奶奶的命哩……」


爹四處打量著,在屋裡轉來轉去。


我記掛弟弟,便問起他婚後可好,未能親眼見他娶妻,心中略有遺憾。


娘沒有說話,反倒對我的鐲子多瞧了幾眼:「挽意呀,

你這鐲子……是好東西吧?」


我紅了臉:「既明——呃,大公子送我的——」


當日他替我擦完手,鄭重其事地從小匣子裡取出一枚鐲子,給我戴上。


我知道這鐲子貴重,不敢取下,便日日帶著。


「娘一輩子沒帶過鐲子,給我戴戴?」


我一愣,遲疑了一下,手腕便被娘拽住,把鐲子擼下來。


「娘,這——」


我本能地要抓回,被狠狠拍在手背上,白潤的表皮頓時紅了一大片。


我忍著痛,說:「大公子送我的,不能摘……」


這是段荊母親的遺物,亦是段荊獨有的聘禮,在我眼中千金難抵。


我娘剜我一眼:「都當少奶奶的人了,差這點銀子?你個小白眼狼,好東西補貼補貼娘家怎麼了?」


我拖住娘的手腕,低低求道:「我有銀子的,

什麼都行,這個鐲子給我留著吧……」


爹晃悠到娘身邊:「挽意啊,家裡正是缺錢的時候,你那點銀子值幾個錢?」


我瞬間就急了:「如何會缺錢?段府的兩千兩銀子呢?」


爹娘對視一眼,眼神躲閃:「什……什麼兩千兩?你個黃毛丫頭,值幾個錢?就連你弟弟娶媳婦,還是我們老兩口砸鍋賣鐵湊夠的聘禮。」


心頭仿佛壓上塊大石頭,方才的喜悅一寸寸被失望沖垮,我咬著唇,忍著委屈,問:「爹娘,你們來京城,到底是為什麼?」


娘輕咳一聲,半晌突然說:「我們也不瞞你了,媳婦要換大宅子,不然就鬧著分家。這就是把我們倆的血榨幹了,也買不起啊,你弟弟豬油蒙心,跟著媳婦瞎鬧,我和你爹……也是沒法子了,才來找你要點錢。」


我心裡一堵,半天沒說出話,喜悅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潑得幹凈。


娘握住我的手:「挽意啊,咱家就你最出息,你不幫你弟弟,就沒人幫了。」


我沉吟半天,說:「那我回去取錢。」


爹娘一喜,連連答應。


「能不能先把鐲子還給我?」


娘捂著鐲子一縮:「不成,多多益善嘛!」


「娘!」我氣得發抖,「這是大公子的!」


「他還能跟我個丈母娘計較?」


爹突然插話道:「你有多少?」


我悶頭,穩住情緒,「二十兩。」


「二十兩?」二人齊齊拔高聲音,「你好意思拿!」


我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全部積蓄了……」


「大公子呢?你相公呢?你跟他要啊!」我爹背著手,急得團團轉。


我騰地站起,被氣狠了,眼眶發紅:「他是他,我是我,咱家缺錢,跟他有什麼關系?」


我爹老眼瞪著滾圓:「你要是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幹嗎不給錢?」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令人難堪的話。


那夜段荊的炙熱、瘋狂,

和事後溫情款款將鐲子套在我的腕上,明明是情到深處、水到渠成,在我爹的一句話下,突然擊潰了心防,仿佛我真成了個骯臟不堪、以色侍人的下流胚子。


大腦頃刻間空蕩蕩的,啞口無言。


我低著頭,使出吃奶的勁兒去拉娘的腕,想把鐲子拽下來。


她與我爭執尖叫:「不孝女!賠錢貨!敢跟你老娘動手了!」


我聲帶哭腔:「你把鐲子給我,我二十兩都給你……你別跟我搶……你別跟我搶……」


一個滑脫,啪!


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鐲子墜地,響徹室內。


場面一靜,我娘怔怔盯著一地碎片,氣急之下狠狠給了我個耳光。


我怔住了,耳根臉頰火辣連綿成片,伴隨而來,是我不受控制地顫抖,想擦淚,手都擦不對地方。


春生等在門外,喊了一聲。


我怕被他看到難堪的場面,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


一路撞到無數個下人,沖進段荊的小院,關進小廚房號啕大哭。


明明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我想全心全意地待一個人好,可一回頭,是三張不知滿足的臉。


割不斷的血緣,逃不掉的孽債,隻等著哪天把我的血吸幹,骨髓咂摸幹凈才滿意。


春生在門外敲了幾下,便沒動靜了。


我在屋中待了很久,淚痕幹透了,慢慢從草垛上站起身,擦幹淚,準備做飯。


春生突然急急地敲門:「姑娘!大公子他們回來了!」


我愣在那兒,一時恍惚起來,段荊回來了嗎?


繼而有人敲門:「張挽意,別躲裡面不出聲,開小灶呢?」


段荊的聲音張揚自在,可以輕易穿透黑夜。


我一步步上前,輕輕抬起門栓,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


溫柔的月光傾瀉下來,清風徐徐,我頃刻撞上一個堅實溫暖的胸膛。


段荊緊緊抱住我,狂野地揉亂我的發,「張挽意,爺回來了。」


6.


風涼,他的懷抱卻滾熱。


燙得我眼淚都掉下來。


「人傻了?」


段荊見我久久不說話,低頭親親我:「哪家的小娘子,記性真差,才幾日不見,就忘記相公長什麼樣了。」


我嗅著熟悉的香氣,壓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腦往上冒,臉埋進段荊懷裡,悶聲哭泣。


段荊說到一半,突然住嘴,摸摸我腦袋:「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


「你吃飯了嗎?」我問。


段荊輕聲說:「還沒呢。」


「我給你下碗面吧。」幸好屋裡黑,段荊瞧不清巴掌印,我剛要轉身忙活,他突然拽住手腕,拉過去。


一隻手掐在我下巴上,抬起。


段荊眼神犀利,幾乎瞬間鎖定了巴掌印的位置,驀地冷下臉:「誰欺負你了?李氏那混賬?草!」


他扭頭就要給我討說法。


我急忙拽住段荊的衣角,小聲說:「不是她……」


「那是誰?這遍京城,敢欺負小爺的媳婦,我看他不想活了!」


春生尷尬地立在外面,

小聲道:「公子……是姑娘的娘家……來人了。」


處於盛怒中的段荊一滯,眼皮跳了跳:「什麼娘家?」


「我爹娘。」


段荊緊緊抿著唇,沉默了好半天,拇指輕輕撫在我臉頰,語氣生硬:「為什麼打你?」


我開不了口。


能說,他們想要錢,沒要成,與我起了爭執嗎?


我試著轉移話題:「我給你下碗面。」


段荊站著不動,壓著沉怒:「春生,你說。」


「他們要錢。姑娘別嫌我多嘴。要錢又打人的爹娘,全天底下也沒幾個。」


我生怕段荊生氣,兩手環住他的腰,一動不動。


段荊沉著臉,去掏荷包:「他們要多少?」


他不會真想給錢吧。


我急忙按住他的手:「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張挽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難過極了,低著頭,淚珠一顆一顆地掉,好半天,小聲說:「鐲子碎了……對不起……」


那鐲子意義不凡,

多少錢都還不起。


段荊的身子一僵,很久,才輕輕抱住我:「沒事,不就是個鐲子,我再送你一個。」


聽完我心裡更難受了,攬著段荊的脖子,仰頭看他。


他眼下掛著淺淡的烏青,下巴上長出胡茬,隻有一雙眼睛神採奕奕,深情繾綣地望著我。


胳膊用了幾分力氣,勾住段荊的脖子,將他拉低,輕輕吻住。


段荊嘴唇顫了顫,瞬間反應過來,攔腰一抱,將我放在灶臺上,哐當一腳踢上門。


他死死壓住我的後腦,奪過了控制權,緊接著,熾熱濃烈的深吻裹挾著我的神志,如同在大海的浪潮裡沉浮。


滾熱氣息噴吐在耳畔,他垂眸:「我很想你……」


說著,咬住我發絲,耳語道:「快想瘋了,這麼寶貝的人,怎能叫別人欺負……」


心中的難過和傷痛攪成一團,我含著熱淚:「妾身願意為公子做牛做馬。」


段荊神色一僵,

手驟然用力,青筋暴露。


「你再說一遍!」


「妾身這輩子的債都還不清了,不配為公子妻室,願為公子——」


段荊突然拿開我的手,反剪在身後,一雙黑眸裡壓滿暗沉沉的怒氣:「哪學來的腔調?」


我無視段荊的火氣,張嘴想要吻他,被按住肩膀推遠。


段荊徹底怒了:「張挽意,你給我說清楚。」


「公子前路光明,我不能拖累你。」


我想明白了,來日爹娘惹了亂子,他們隻能是張挽意的爹娘,不能是段荊的嶽父嶽母。


他們生我養我,鬧到衙門,也擺脫不掉這層血脈關系,我這種家世出來的夫人,隻會叫段荊蒙羞。


他還有大好前途,將來位極人臣也未可知,古往今來,因妻室作亂毀掉前途的大有人在,我既已掉在爛泥爬不出來,何苦把他一起拽下去。


在段荊沉怒的目光裡,我說:「公子把我收做通房也好,當做奴婢也罷,甚至趕出府,挽意都認。

公子的妻位貴重,不要許我這種低賤之人。」


段荊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張挽意,你這是給我納了個妾是嗎?你他娘的把自己給納了!對嗎!」


我從來沒見過段荊發這麼大的脾氣,他一言不發地給我整理好衣服,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去。


門哐當一聲巨響,差點摔爛。


我坐在灶臺上,緩了一會兒,蜷縮著身子,捂住臉。


搞砸了……


真是一團糟……


明明想委婉一點的,可看見段荊那雙眼睛,愧疚就如同大山壓在心頭,我隻想讓他活得更好一點,像天上高懸的明月,朗照人間,分給我一小片光明就可以了。


過了許久,我裹緊冷透的衣裳,擦幹眼淚,出門往東偏房去。


已經深夜,窗邊還亮著燈。


我敲響門,娘問:「誰呀?」


我應了一聲,門才緩緩打開一條縫。


娘的臉色不太好,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

生硬道:「你來幹什麼?」


我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送錢來了。」


娘的臉色緩了緩,伸手:「給我。」


「等等。」我捏著錢袋子收回手,「你先如實告訴我,弟弟到底出什麼事了。」


「都跟你說了,是媳婦——」


「娘,如果他出了大事,我可以去跟大公子求情,多要一些銀子。所以你別瞞著我。」


兩千兩,把事情擺平,再換座大宅子綽綽有餘。


爹娘絕不是因為此事來的。


娘的神情松動了,半晌掙扎道:「你弟弟……他……他背上人命了。」


腦海突然一陣嗡鳴,我晃了晃,勉強扶穩身子。


「什麼時候的事?」


娘支支吾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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