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怎會有慚愧之色？
我語氣淡漠：「沒跑，是你身體不好才追不上我。」
「你——」
他盯著我，態度突然軟了下來，卻仍帶著幾分別扭。
「你今日還挺好看的。但你既然穿了如此清雅的襦裙，就不要再做那樣粗魯的舉動了。」他傲嬌地別開臉。
我看著他。
顧清橖一襲錦衣，華麗耀眼。
腰間玉佩鈴鐺作響，渾身上下盡顯高貴之氣。
是個俏生生的貴家公子哥兒。
他倒是外表儒雅，但方才口中所言卻非君子所為。
惡語傷人六月寒。
何況，議論對象還是自己的未婚夫君。這如何不叫人心寒。
委屈情緒如泄洪般，將理智瞬間淹沒。
我眼眶發熱，語氣帶著細微的哽咽：「左右你與我不熟，管我作甚？」
這些日子，他避我如避猛虎毒蠍。
是一點兒也看不出，昔日追著我、溫聲細語喊我作姐姐的影子。
顧清橖微微梗著脖子。
他也有些氣急了：「姐姐這是生氣了？」
「可姐姐的心思都在軍營上，我又怎麼跟姐姐相熟？不知道的以為你的未婚夫在軍營，而不是我顧清橖！」
他在發脾氣。
我也想發脾氣質問他——
那你為什麼去花月樓？
難道我見你左右逢源，就不會難過？
我被你議論為母夜叉就不會傷心憤怒？
你覺得自己滿心委屈，可有沒有想過我的無奈與苦衷？
我滿腹疑問，卻不能脫口而出問個痛快。
因為顧清橖此刻正微微氣喘，眉目微紅，臉上透露著非同一般的病態紅暈。
那是他救我留下的病症。
一股無力感將我包圍，我覺得喘不過氣來。
8
我強迫自己冷靜：「我今天是為了你才來參加秋日宴。」
「我沒有生氣，希望你也不要生氣。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好好賞菊的。」
他聽了，臉色微微好轉。
嘴上卻幹巴巴道：「嗯。」
這算是和解了。
顧清橖雖長得高大，
但心性仍是小孩。這些年來，我跟他相處的模式大多都是「他發脾氣，我哄」的狀態。
但這些日子，他發脾氣的次數越來越多，找事的借口層出不窮。
其中怕是出了什麼事故。
我故作輕松問道：「最近你跟我鮮少聯系，是被什麼事情絆住手腳了？」
他哼了一聲，理所當然道：
「你忙，我找不著你。」
「想我找你？」
「那你別去軍營了。」他說得輕松。
顧清橖出身武官世家，本來應是他去帶兵歷練的。
因為身體的原因，他不能勞累，這才由我代勞。
夫妻本為一體。
況且我代替他去軍營，除了利益，還有他救我的補償。
隻需要在軍營任期五年，他顧清橖作為威武大將軍之子的任務，才算是完成。
他不能做的，我得替他做。
我目光澄澈，直視他：
「你知道的，還有一年的時間。兵營的事情結束，我才能徹底離開。清橖，做人要有始有終。」
他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
猛地將玉佩摔個粉碎，語氣尖銳：「你已是碧玉年華，卻沒有姑娘家該有的樣子。你整日跟一群男人混跡在一起，你讓別人怎麼看我？」
「你是不是嫌棄我身體不好，故意借此拖延婚期？」
他發瘋了一般拉住我：「你別忘了，我是為了救你才壞了身體！」
「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應該救你，真該讓你體會日日被藥液灌溉的苦，冬日離不開暖爐的苦！」
「當女將軍威風嗎？是我拿命換來的！」他聲嘶力竭道。
我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刺骨的冰涼。
「對不起，我無意拖延婚期。如果你想成婚的話，我隨時可以。」我語氣愧疚。
顧清橖卻遲疑了。
「算了，再說吧。」
看著他閃爍不定的雙眼，我再次想起他跟沈家小姐的謠言。
9
那日，我命人從市集買下許多風情小說。
通宵看了一晚上，我還是沒有看懂應該怎麼對待跟顧清橖的感情。
書本上，多的是或兩情相悅，
或恩斷義絕的感情故事。可書裡頭的愛恨太過極端，叫人尋不出一點經驗教訓來。
我疲倦地放下書本。
還沒等我想明白，卻先迎來皇帝病重的消息。
太子平庸，有傳聞稱皇帝有換太子的心思，但苦於太子有多方勢力扶持，且未犯下大錯，讓他找不出廢太子的理由。
皇帝心儀三皇子。
可三皇子背後隻有淑妃一族，實在無法支撐他跟太子奪嫡。
現在能夠扭轉局勢的唯一解，就是三皇子通過娶妻，為自己增加籌碼。
京中最有名望權勢且有適婚女兒的，唯有嶽家。
可嶽家世代中立，絕不參與爭奪王位之事。
隻是三皇子做事向來狠辣。
一旦被他盯上，後果可想而知。
10
書房內，父親表情有些沉重。
「韫清，你跟顧家小子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的聲音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我點頭：
「本來我們的婚事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顧將軍為人剛正不阿，想來不會在這個關頭畏縮。
父親不必擔憂。」父親聞言，贊同地點頭。
但他仍有疑慮：「顧將軍我信得過，隻是顧家小子流連花樓，實在不是良配，爹爹本想為你另擇良婿，現在……唉，人算不如天算吶。」
「但顧家小子性格軟，你嫁過去不會委屈，比起三皇子，他倒是個好選擇。」
我眼眸低垂。
想起那日我說成婚時，顧清橖的沉默。
有人說，他心悅沈姝。
不忍心讓心上人做妾，為了逼我退婚，才故意流連風月場所。
想到最近顧清橖對我的表現，我有些摸不著他的態度。
但以我們兩家的關系，哪怕他不再喜歡我，也不會忍心看我羊入虎口吧？
那頭，父親滿眼關懷：「韫清，你覺得如何？」
我斂下雙眸，收起所有情緒。
「都聽爹爹的。」
11
我高估了顧清橖。
他赤紅著眼找到我：「嶽韫清你真自私！你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是沈姝，卻為了一己之利將我拉到你嶽家跟皇子的爭鬥之中，
嶽韫清，你真是個自私的女人啊！」「你難道不知如今的局勢嗎？如果我不跟你成婚，我會是什麼下場？」我厲聲反問，字字泣血道，「你可別忘了我們本就有婚約！」
顧清橖氣得身子顫抖。
他嗤笑：「你真虛偽。」
他看向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麼無恥小人。
我心中微微隱痛。
我雙唇微動，想說：
可是明明……你從前說過要娶我的。
而顧清橖仍在大聲叫喊：
「虧我從前還認為你巾幗英雄，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蠻不講理的人。」
「你忍心我跟真正喜歡的人分開嗎？午夜夢回，你的良心不會疼嗎？」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鄙夷、不堪。
「我說了，你喜歡她就納她做妾！」我有些不耐煩。
沈姝的家世，也隻能做妾。
他們要談愛情也好，長相廝守也罷，我隻要我的正妻之位。
嶽家，不能淪為爭奪王位的籌碼。
「憑什麼姝兒要做妾？」他卑劣地笑著，
像是捉住了我的致命把柄。「現在是你有求於我，要我娶你，可以啊。」
「你做妾，姝兒為妻。」
12
「放肆！」
顧大將軍衝過來給了顧清橖一巴掌。
「孽子，你在說什麼混賬話！」
父親臉色鐵青：「原來顧大公子是這麼想的，這婚事作罷吧，你去娶你的心上人，也別來踐踏我們家孩子。」
顧清橖捂著臉，愣是說不出話來。
顧大將軍又給他來了幾個招式，將他打服氣，押著他給我道歉。
顧清橖咬著牙，不情不願道歉。
我掃過恨鐵不成鋼的父親跟顧將軍，還有一身不服的顧清橖，忽然覺得無聊透了。
倒不如在兵營打上一架來的痛快。
……
大家走後，我輕嘆一聲，但還是伸手扶起顧清橖。
「去塗藥吧。」
從前顧清橖頑皮，經常被顧大將軍教訓，他時常哭著來找我訴委屈，要我給他擦藥。
久而久之，我這裡便存了許多跌打損傷的藥。
他說：「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是你，
韫清姐姐，你會對我一輩子好嗎？」我回答：「我比你大，照顧你是應當的。隻要你受傷，就來找我，我要將全京城的藥都搬到這裡。但你也別再調皮了。」
他輕刮我的鼻尖，笑得肆無忌憚。
「不要，我就要來找你替我包扎。況且，你是我未來的妻子，這才是你願意照顧我的原因！」
「我要一輩子依賴你！」
此刻的顧清橖。
他像一條惡劣的流浪犬，對我露出兇狠的爪牙。
「別裝模作樣了，這都是你造成的！嶽韫清，我不會愛你，就算娶了你我也不會踏進你房裡一步！」
我試圖點醒他：
「啊橖，你該長大了。你以為我們成婚隻對我一人有益？朝中局勢緊張，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我們出身富貴，享受了平常人無法企及的待遇，也該承擔相應的責任。這很公平，不是嗎？」
「我看你是滿嘴謊言！」他嘶吼著。
「我顧清橖的婚姻，隻能由我自己做主！
倘若我連娶心上人都做不到，我要這富貴榮華有什麼用！」他抬頭。
眼底盡是瘋狂，藏著隱秘的算計。
繼而伴隨著憤怒的嘶吼：「朝中大事與我何幹？我跟阿姝的愛情誰來負責？！嶽韫清，你看著吧，我不會如你所願！」
說完，他瘋了一般跑出去。
我看著瘋狗般的少年，第一次對聯姻互贏的做法產生質疑。嫁給了這樣的人，真的就可以庇護家族嗎？
13
本以為毛頭小子翻不出大浪，卻沒想到低估了他。
顧清橖救下失足落水的沈姝。
兩人被發現時衣衫不整，已破了男女大防。
隨後，顧清橖負荊請罪。
請求斷了與嶽家的聯婚，繼而迎娶沈姝。
皇帝樂見其成，大手一揮為他們賜婚。
或是被年輕人鬧了鬧，皇帝病情好轉，頗有重振威風之勢。
京中看似平靜，但這隻是風雨欲來前的欲蓋彌彰。
不久，淑妃設宴，邀請京中未婚貴女們賞花。
我也在其中。
宴會結束不到三日，
一道賜婚聖旨送到嶽家。【朕承天祉，握乾坤之大柄，思及皇室昌盛，國家安寧，特頒此賜婚聖旨。】
【三皇子稷泓，品行高潔，才智過人，乃皇室之瑰寶。大臣嶽厚德之女嶽韫清，賢良淑德，才貌雙全，為閨秀之典範。朕觀二人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朕賜此婚，願二人永結同心，恩愛兩不疑。子孫昌盛，承歡膝下，共築皇室與大臣之家世代友好之基石。】
太監諂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恭喜韫清姑娘，快接旨吧。」
我大夢初醒，抬頭接旨。
送眾人走後，卻見爹娘眉頭緊鎖，面容苦澀。
我安慰道：「既來之，則安之。如今我算是逃不過皇室紛爭，隻願爹爹要堅守本心，切不要為了女兒做違心之事。」
這世間沒有人能幫助自己躲過禍端，能靠的隻有自己。
同樣地，沒有人一定能將自己置於死地。
路已定，未來該怎麼走就要靠自己了。
反正，不會有比現在更難的處境了。
想到這裡，我忽然松了一口氣。
與其將幸福寄託在他人身上，倒不如將身家性命都系在自己腦袋上，勇敢去衝出一條生路。
14
三皇子開始頻繁約我遊玩。
京中出現三皇子為博佳人歡心一擲千金的傳言，百姓津津樂道。
自古才子佳人的故事，一直深受喜歡。
況且皇子跟貴女之間的愛情故事，比最潮流的話本子都好看。
父親看我的眼神越來越虧欠。
他不敢直視我：「是爹爹對不住你，三皇子這是在逼我投靠他，但是爹爹……」
「爹爹不必諸多顧慮，你既為官，便做好為官之本。三皇子想得民心，就不敢在明面上逼迫你。」我讓他放心。
三皇子想用輿論壓迫嶽家站隊。
哪怕嶽家不站隊，但引起太子方的懷疑，從而給嶽家使絆子，那他的目的也達成了。
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事情，哪有這麼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