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從自己臥室衝出去，喊著：「爸爸，你陪我玩會飛機。」
這個話題就這樣戛然而止。
可我內心的恐懼卻一天天加深。
有一天，哥哥又發了脾氣，哭著鬧著要找媽媽。
繼父還在外面上班沒有下班，哥哥這次控制不住，飯碗都打翻了。
而我忍不住衝著他吼：「你給我清醒點，媽媽已經死了。你要是再鬧下去，爸爸也會不要我們了。」
他似乎聽懂了這句話，終究是安靜了下來。
繼父下班回來之後，我早就打掃好了家裡，生怕他看出一點異樣。
可是哥哥卻藏不住事，他直接跑到繼父面前：「爸爸，你不要我們了？」
剛下班的繼父很是疲憊，整個人聽到這句話卻是非常驚訝：「誰和你說的這話？」
哥哥接不上話，我隻能站了出來：「葬禮的時候，我聽見爸爸你的親戚說的。」
他壓根沒理我的問題，愣了半天，突然問我：「你剛剛叫我什麼？
」我突然像是被抓了包，死命咬著唇不說話。
他突然笑了，蹲下來抱住我和哥哥：「我是你們的爸爸，我怎麼會丟下你們不管呢？」
10、
就這樣，我在哥哥和爸爸的關心下上了高中。
哥哥也在繼父的照顧下，擁有了大孩子的自理能力。
旁人不知道這其中的艱辛，隻有我一點一點看在眼裡。
為此，爸爸的頭發都白了。
哥哥變得越來越乖，也越來越懂事。
我放學回來，他會站在樓下等我，每次見到我，都會笑得眼睛都看不見。
等我回到家，他甚至會算好時間煮好簡單的飯，我愛吃蝦，他會給我剝蝦殼。他能把衣服洗好，還能打掃家裡的衛生。
爸爸一個人養我們兩個人，卻從來沒有喊一聲累。
他甚至總是會給我們準備小驚喜，偶爾的小禮物總會讓我們兄妹倆開心上一整天。
家嘛，不就是這樣，即便這房子已經破舊不堪，可是有口溫暖的飯，還有溫暖的家人，
這便是足夠了。高中我的學習越來越忙，很多時候忽略了一個人在家的哥哥。
放了學，我的書包裡都是試卷。
偶爾哥哥來找我，焦頭爛額的學習讓我不耐煩地讓他別打擾我。
從那以後，我沉浸在學習裡無法自拔。
我一心想著，隻要我考上一個好大學，以後我就有更大的機會找一個好工作，這樣，我還可以養爸爸和哥哥。
可我忘記了，哥哥終究是個孩子。
他可能隻是想分享一件事而已，卻被我弄得畏畏縮縮。
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來打擾我，我也樂得清靜投入學習。
於是有一天，我弄丟了他。
我發現的時候，還是加班回來的爸爸沒看到哥哥的身影。
忙著做試卷的我，嚇得丟了手中的筆和爸爸整個小區跑到處找他。
那會我慌張極了。
雖然哥哥像個幾歲孩子的智商，也能照顧自己。
但是他天生的記性不好，特別是記路這方面，妥妥的路痴。
所以，即便他再擔心我，
也隻會站在家樓下接我。「你別急，我們分頭找，哥哥這麼聽話，不會亂跑的。」
我焦急地點頭，卻想到了我今早出門對他說過的重話。
學習壓力的巨大，加上也不知道誰帶頭在班裡說我哥哥是個傻子，我也有傻子基因。
高中同學已經不會像小學同學那樣對我惡意的孤立和捉弄，但他們那些若有若無的譏笑以及偶爾提起我哥哥時對我的冷嘲熱諷，還是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了我身上。
就連我的作業，他們都不敢碰，好像有病毒一樣丟來丟去。
我很難調整心態。
考試考砸了，哥哥卻還是像以前一樣貼過來，衝著我喋喋不休。
我頭一次對哥哥說出了：「我討厭你，能不能別來煩我？」
我急得直哭，到處喊，最後找到哥哥的時候，他正坐在馬路邊哭。
我衝過去抓他：「哥哥，你亂跑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和爸爸快嚇死了？」
哥哥一直念著：「對不起、對不起。」
「人沒事就好，
我們一起回家。」爸爸拉起哥哥的手，「以後不可以到處亂跑，聽到沒？我們找不到你，妹妹都急哭了。」「哥哥，你為什麼亂跑，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一邊哭一邊看著哥哥從身後掏出來一個糖葫蘆。
糖葫蘆已經被壓扁了。
整個糖葫蘆都是灰，根本吃不了。
「妹妹，我下次不把糖葫蘆弄掉了。」
「你出來就是為了糖葫蘆？」我更生氣了。
「你生氣了，你愛糖葫蘆，我出來給你買。」
我不知道膽小的哥哥，是怎麼邁出腳步走到陌生的地方去找糖葫蘆的，他找不到回家的路，該有多恐懼？
也不知道糖葫蘆被車子壓扁了，他是多麼得難受。
更不知道，在哥哥的眼裡，妹妹比他自己還重要。
我哭得連多看一眼他都覺得慚愧。
壓扁的糖葫蘆也變得越來越沉重，直接壓在了我心底。
可到了晚上，哥哥還是偷偷溜到我的房間。
他重復地說著：「我不討厭，不是麻煩。
」我知道他在說自己不是個麻煩，我怎麼會不懂呢？
我的哥哥他這麼好，他怎麼會是個負擔呢？
「我會記得回家的路，你別生氣。」
那晚，我哭的泣不成聲。
第二天到學校，我一拳打在了一個模仿我哥哥走路說話樣子的男生臉上。
11、
哥哥的人生重點基本放在了我身上。
他小心翼翼呵護著我的內心，陪伴著我成長。
後來，我上了大學。
爸爸的頭發越發得白，他連染發都不敢。
他的本子上沒有散文和詩，隻有給別人幹活的時間和金額。
而哥哥的本子上，隻會笨拙地學著寫我的名字。
我不會因為有這樣哥哥而難受，也不想給別人挑剔他的機會。
於是在可以談戀愛的年紀，我選擇了賺錢。
也不是沒有人追我，可每當談及我的家庭，對方都選擇了退縮。
我從來不覺得別人應該完全接受這樣家庭的我，我也不會因為預感自己會單身一輩子而難受。
無論爸爸多不同意，
我依然用兼職賺到的第一筆錢帶爸爸和哥哥出門旅遊。這是哥哥第一次坐火車。
也是我想給哥哥慶祝生日的方式。
窗外呼嘯而過的不僅僅是風景，而是人世間。
世界這本書，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翻。
「媽媽，我不要坐這，他好醜。」
哥哥依然會因為聽到別人這樣的話而沮喪，可我早就長大了。
「小妹妹，這是我哥哥，他生病了，你這麼說他不禮貌哦。」
小姑娘被我說得害怕，她的家長卻直接反駁我：「小朋友說一句會掉塊肉嗎？就是開玩笑的。」
去倒水的的爸爸回來，還沒來得及加入戰局，我就反擊了一句：「阿姨，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你也醜，我可沒有當面說你一句。」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對方一下子被激怒了。
「不過是開玩笑的，你何必這麼激動？」我反問，「我哥哥雖然身體上有缺陷，但是他一路安安靜靜並沒有打擾你們。對他人的不尊重，
孩子不懂就算了，你作為家長這種時候卻隻會輕描淡寫一句開玩笑。」哥哥還在旁邊拉著我：「哥哥好的。」
他習慣了在偏見中生活，他整個人有些沒心沒肺，可我卻想教哥哥成長。
「哥哥，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別人不可以欺負你。」
也是這趟旅行，我認識了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後來成為了我的男朋友。
12、
大概是一個人習慣了，總歸是活得有些冷血。
我現在隻管自己家裡人過得好就足夠了。
可沈楊就這樣闖入了我的生活。
我帶著哥哥在景點拍照的時候又遇到了他，我隨手拜託人幫我們合影，就攔住了他。
他不僅沒有在意我有這樣的哥哥，甚至在旅行過程中主動幫我照顧起了哥哥。
分開的時候，我們加了聯系方式，這樣的緣分，讓我們之後成為了男女朋友。
我帶著爸爸和哥哥進了家小館子。
我找了借口離開，拿到了我提前定好的蛋糕。
「哥哥，生日快樂。」
自從媽媽去世後，哥哥的生日很少過，因為爸爸一個人打拼壓根沒工夫關心這種小事。
而哥哥天生的消化道畸形，導致他很多食物都需要控制。
哥哥不是第一次看見蛋糕，但是這是第一次接觸我送的蛋糕。
「哥哥隻可以吃一點點。」
雖然他很想多吃，也會按著我的要求隻吃我切好的那塊。
然後哥哥就像寵孩子一樣，把大蛋糕往我這裡推：「吃，吃。」
爸爸面上甚至帶了愧疚：「孩子，這些年苦了你們了。」
「爸爸，如果沒有你，我和哥哥可能都餓死了。你已經做了一個父親所有能做的事了。」
即便他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這場旅行很愉快，哥哥甚至學著和陌生人溝通，自理能力更加提升。
沒多久之後，我和沈楊就在一起了。
可奇怪的是，我發現哥哥並不喜歡沈楊。
甚至發展到隻要沈楊在場，哥哥就很不高興，甚至會發脾氣。
無論我如何說明自己就算有了對象也不會不要他他也不收斂脾氣。
他隻會和我說：「他不好。」
這是我第一次對哥哥有些無措和失望。
因為，沈楊真的是這麼久以來唯一一個毫無保留對哥哥付出的外人。
他可以耐心地陪哥哥玩，也可以在哥哥需要幫助的時候搭把手。
就算哥哥朝他發火，他也會笑著替哥哥解釋：「別生氣，體諒一下你哥，他生病了。」
唐氏綜合徵患者本身情緒波動容易很大，有時候哥哥發完火，之後又會不停地道歉。
從小到大，我都知道他是這樣的人，隻是這麼多年的體諒，偶爾我也會有我的小脾氣。
「哥哥，我們永遠是一家人。我對哥哥你，還有爸爸，你們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家人。可是哥哥，我也有我的生活，現在我找到了我喜歡的人，你能不能試著接受他？」
他疑惑地看了我很久，沒有說話。
「哥哥，沈楊說了，會拿你也當做他的哥哥。
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其實並不是個戀愛腦，我觀察了沈楊很長時間，他的確事事對我細心溫柔，照顧哥哥也如同照顧我一般細致。
哥哥看起來很沮喪，隻是低了頭不理我。
「哥哥，要不然你告訴我，沈楊哪裡做得不好，你這麼不喜歡他？」
他想到這個就吱吱呀呀說了起來：
「他不好。」
「他說你不好。」
「我討厭他。」
那會，我以為他在說謊。
可我忘記了，作為一個如同孩子一般單純的哥哥，哪裡會說謊呢？
爸爸安慰我，哥哥的世界很簡單。
他習慣了隻有爸爸媽媽還有妹妹的世界，突然多了一個人，可能隻是擔心自己妹妹被人搶走了。
因為溝通不暢，我隻能減少兩個人的接觸，而我也更加投入我自己的事業。
為了方便工作，我租了一個離公司更近的房子。
相應的，我見到哥哥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我忙著上班的時候，偶爾也會接到哥哥的語音。
他會說著：「妹妹，我想你了。」
我有時候會回復：「我也想你。」
有時候我會因為手頭的事太忙，想著等一會聯系哥哥，轉頭忙起來就把這件事忘記了。
直到有一天，爸爸打電話告訴我：
「你哥哥他摔斷了腿，鬧著要見你，你有沒有空請個假回來看看？」
我手上負責的項目正是關鍵的時刻。
我隻能先打視頻電話回去詢問情況。
哥哥在電話那邊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激動地喊著「妹妹」。
我突然一陣心酸。
因為我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帶上了哽咽，甚至帶出了濃濃的哭腔。
爸爸的聲音穿透了手機，直達我的耳膜：「別哭，你哭了妹妹就聽不清你說話了。」
哥哥軟弱的聲音傳來：「腿疼。」
我又是一陣心酸，他這時候哪裡是哥哥，更像個求安慰的小朋友：「哥哥，我這個項目很關鍵，不能請假。過兩天結束了我就回家看你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