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不是超人，不能分身成兩個。
哥哥又一次說：「我不要上學。」
媽媽一開始還會告訴哥哥：「媽媽有錢就會讓你上學。」
她又看了一眼我，嘆了口氣。
我緊張起來。
我承認那時我是自私的，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像哥哥一樣堅定的說出「我不上學」四幾個字。
後來，哥哥又提及不想上學，媽媽沒有阻攔。
我知道家裡沒錢了。
夜裡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哥哥的房間有動靜。
哥哥在哭。
我悄悄推開了門，留了個門縫。
哥哥抱著他的書，一本一本地道別。
「語文書，再見啦。」
「數學書，再見啦。」
「英語書，再見啦。」
……
那一年，我十歲，哥哥十二歲。
我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我的唐氏兒哥哥，把我舉到了他的肩膀上，負重前行。
我哭得淚流滿面。
哥哥不是不懂，
他隻是懂得慢一點。再後來，我再也不提爸爸兩個字。
這兩個字像是根刺一下扎在我心裡，再也拔不幹淨。
生活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了媽媽一個人身上。
從那以後，媽媽變得異常忙碌。
媽媽每天把我送到學校，交待哥哥乖乖在家待著，就急急忙忙出去上班。
一開始，媽媽不放心，還帶著哥哥一起去上班，後來，看不慣媽媽這樣的人讓她因此丟了工作。
從那以後，她隻能每天把哥哥鎖在家裡。
她不用每天陪著哥哥去學校，可是每次她下班回來，都累得看起來要睡著了。
又是一個假期，我和哥哥兩個人在家。
媽媽卻像是松了一口氣叮囑我：「妹妹，你雖然小，可是你幫媽媽看著哥哥好不好？哥哥一個人在家，媽媽總是不放心。」
我點點頭，卻想到她私下偷偷和哥哥說的話：「哥哥，你要保護好自己，才能幫媽媽照顧好妹妹。」
哥哥自告奮勇要學做飯，他雖然不愛表達，
還是會給我重復：「媽媽說你做作業。」可哥哥也就比我大了兩歲。
十一歲的年紀，他的個子比較矮，他站在灶臺前還需要站在椅子上。
他笨拙地做這些事，可是他動作本來就受限，就連手指彎曲都異常費力，所以做起事來很是吃力。
自從他說要做飯，媽媽就把家裡的大菜刀收起來了，生怕他傷了自己。
我看著他隻能拿著小刀切菜，眼睛因為視力不好，時常頭也低得很貼近，整個人佝偻著背。費力又費時，卻專注又認真。
「哥哥，以後媽媽不在我們倆就煮面條就好了。」我心疼他這麼辛苦。
哥哥卻像個小大人：「媽媽說了，吃菜才能長高高。」
我沒了爸爸，我卻有一個愛我的媽媽和哥哥。
小小年紀的哥哥學著養我，媽媽養我和哥哥。
那一年的記憶，很多時候都是哥哥帶來的。
他笨拙地煎雞蛋，很多都糊了。
他炒的蔬菜，吃起來像草。
他煮的飯，正常夾生。
可是我每次都吃得很開心。
就這樣堅持了兩年，我們多了個繼父。
那一夜，我抱著已經壞了的洋娃娃哭了一整晚。
巨大的迷茫將我徹底淹沒，我知道我該很那個薄情又不負責的男人，可我每次想起他，腦海裡卻隻有他笑眯眯的送給我洋娃娃的畫面。
痛苦而又割裂。
7、
哥哥是個聽話的孩子，媽媽讓他喊爸爸，他就乖乖喊爸爸。
隻有我是個叛逆的孩子。
我對爸爸這個身份沒有好感，也不想讓一個陌生的男人當我的爸爸，更不想讓他搶走我的媽媽。
我直接走進了叛逆期，甚至無心學習。
我也知道媽媽太累了，我見過她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我也見過她累得坐在床上給哥哥講故事就睡著了。
可我打心底裡，不認為他是我爸爸。
繼父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人，雖然個子不高，但是幹活總是麻利極了。
他燒的菜很好吃，甚至超過了媽媽。
可我因為叛逆，不願意吃他做的東西，
總是賭氣直接回房。媽媽勸我沒用，哥哥擔心我，夜裡偷偷給我煮泡面吃。
每次出門，哥哥總要接受各種異樣的眼光，可是在我眼裡，哥哥一點都不笨。
他能記得我喜歡吃煮得爛爛的泡面，知道我喜歡裡面放荷包蛋，也會記得給我放青菜。
「爸爸做飯好吃。」
我餓得不行，吃得正香，被他這一句弄壞了胃口：「哥哥，我不想聽見你說他，他不是我爸爸。」
哥哥的腦子像是轉不過來彎了，疑惑了半天之後問我：「那為什麼媽媽讓我喊爸爸？」
我年紀也小，說不出來為什麼，急得差點原地打轉，最後隻能放話：「你喊你的，反正我不要他當我爸爸。」
雖然我總是和繼父作對，每次罵我的隻有媽媽，繼父還會在一旁護著我，念叨著我隻是個孩子。
很快，我又有點後悔了。
因為哥哥終於有人照顧了。
繼父幹的活挺累，在工地，每天下班回來的時候，他身上總是髒兮兮的。
隻有哥哥笑嘻嘻地問候他：「爸爸回來啦。」
我借著寫作業的功夫，偷偷觀察繼父。他回來的時候總會給我們帶好吃的，他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換衣服，然後就是陪著哥哥玩。
突然我覺得媽媽像個孩子一樣，隻需要陪著我們。
而繼父會去做飯做家務。
我突然想起來，我好像幾乎沒有吃過爸爸做的飯，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每一次回來都是媽媽一個人在忙碌。
這一次，繼父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紅燒肉看起來香極了。
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
繼父還是那句話：「小怡，先來吃飯吧。」
「我不吃。」我低頭寫作業，卻忍不住抬頭去看飯桌上的紅燒肉。
我剛準備回房間，哥哥卻鬧了起來。
作為一個唐氏綜合徵患者，哥哥很少發脾氣，這樣鬧起來的樣子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我要妹妹。」
他拍了桌子發脾氣，媽媽根本勸不住。
我趕緊走過去哄：「哥哥，
我在呢。」哥哥還是鬧：「我要妹妹。」
「我在我在。」
「妹妹吃，妹妹吃。」這會不是鬧了，是邊鬧邊哭。
我連忙抓了碗，趕緊就夾肉拼命往嘴裡送：「我吃我吃，你別哭。」
我已經記不清那個紅燒肉的味道。
就慌忙往嘴裡塞，邊塞邊張著嘴巴給他看：「你看，我吃了我吃了。」
哥哥終於安靜了下來，擦著眼淚吃飯。
可我卻突然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了。
這樣為難的時刻，繼父給我裝了一碗飯：「小怡，正好，陪著哥哥一起吃。」
這是我第一次坐在桌前和大家一起吃飯。
繼父會給媽媽夾肉，會給哥哥夾肉，甚至會試探著問我要不要給我夾肉。
一頓飯吃下來，繼父的碗裡一塊肉也沒有。
大家吃完了，他才端起盤子把紅燒肉的滷子往飯碗裡倒：「這滷子拌飯，就是好吃。」
媽媽把自己碗裡的一塊肉夾了回去給他：「大男人，要多吃點肉的。」
我快速地吃完飯，
躲回了房間。哥哥跑進來找我玩，我突然拉著他問：「我們是不是真沒有爸爸了？」
哥哥還是那副疑惑的模樣：
「可是爸爸不是在洗碗呢？」
8、
我愣了一會兒，忽然笑著點了點頭。
而那時候的我大概永遠都想不到，原來幸福的日子，會那麼短暫。
哥哥不愛出門運動，個子也不怎麼長，身型看著卻越來越胖。
我拉著他出門，會有人嘲笑他。
漸漸他就不愛出門了。
繼父一有空就會放下手中的事，專心陪著哥哥。
繼父還會誇哥哥為了保護我而被狗撕咬留下的巨大傷疤：「這是勇敢的象徵，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媽媽過得越來越開心，笑容慢慢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我也打心底裡開始接受這個人是我的爸爸了。
但後來，媽媽忽然讓我辦了住校。
我不想離開哥哥，也不想離開這個新的幸福的家庭。
可媽媽和繼父卻前所未有的執拗。
那年，我十四歲。
敏感又自尊心強的令人討厭。
我覺得自己被排斥了。
從那以後我真的很少回家，就算回家，繼父和媽媽也不在家，隻有哥哥一個人陪我。
可有一天，我上學整個人都覺得說不出來的心慌，連課都聽不進去。
等我接到老師通知的時候，我連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趕上。
我看到的媽媽，整個人插著各種管子，已經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不能對我笑，甚至不能抬手摸我頭發一下。
那一刻，痛苦像是被切斷了一般，我已經忘記怎麼哭了。
我無助地抓著繼父的手：「媽媽在騙我對吧？」
我第一次見繼父抹眼淚。
哥哥在一邊也懵懵懂懂，可是他緊張地抓著我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處理完所有事，繼父領著我們回了家，我看見桌上那個老舊的大紅色暖水壺。
這壺水，是媽媽一大早起來燒的。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會熱水已經不那麼燙了。
可是又好像很燙，燙得我整個嗓子都在疼。
我終究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哥哥被我嚇得摟著我也跟著哭。
繼父忙著摟著我們倆哄。
媽媽去世之後就是葬禮。
媽媽一直就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來參加葬禮的人幾乎都是繼父這裡的親人。
守夜實在是太困了，繼父就讓我們兩個孩子早早睡了。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卻聽見大人們談話。
有人對繼父說：「當初她是二婚，還帶著兩個孩子，我們就不同意。」
「現在她走了，你也夠意思了，我看你該早做打算了。」
「你還真要帶著那麼個傻子過一輩子？你連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
我的上牙齒咬著我的下唇，我很想衝出去說哥哥不是傻子。
可我最終還是忍住了。
我回到房間，看到因為人多和我擠在一個房間熟睡的哥哥。
他睡著了總是帶著笑。
我該怎麼告訴他，沒有了媽媽，我們也將沒有爸爸了。
9、
繼父還像是往常一樣待我們。
隻是他也沒有了笑容。
我總是惴惴不安，生怕他突然說自己要走了，丟下我和哥哥兩個人。
如果我能再大一些，能夠照顧哥哥，該多好？
我也知道，本就沒有血緣關系，他就是真的走了也是應該的。
可一連兩個月，他一點離開的動靜都沒有，就在我慢慢放下了心的時候，家裡來了人。
看起來像是繼父的長輩，長相和藹的老太太。
繼父讓我回房間乖乖寫作業，我轉身就回去了，可我不放心地躲在門口偷聽。
老太太帶了很多老家特產，和繼父嘮嗑了很久，終於說出了她的目的：「你都這麼大了，還養兩個孩子，你就打算一直這麼下去嗎？」
繼父順著她的話說：「兩個孩子都挺懂事的。」
「你媽若是泉下有知，她不得氣死？」老太太的話像是利劍，直入我的心髒，「我還沒死，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入這樣的火海。我給你相看了一個女人，和你年齡相仿。你要不要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