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楊勝利受到鼓舞，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另外兩架轟炸機看到情況不妙，盤旋之後便想逃竄。
楊勝利抿唇又發射兩枚炮彈。
曾經他最恐懼的空中鷹隼，被自己親手擊成一團焦黑墜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
楊勝利眼底有一團亮光，愛惜地摸著武器，突然揣著期待，小心翼翼問道：
「江同志，你們這次來，還打算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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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上的笑剎那間凝固。
我們至今不清楚為何會重返 1942。
也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
我的遲疑讓楊勝利肉眼可見失落下來。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
「這樣已經很好了。
「你們一天，打完了俺們五年都打不贏的仗。」
我對上楊勝利強顏歡笑的臉：
「不管我們待多久多久，隻要待一分鍾分鍾，就會將這片土地保護到底。
「等在南鎮休息好，先聯系專業醫生給你做手術治好腿。
「然後咱們繼續南下打敵人，
爭取三天之內將所有敵人消滅！」楊勝利激動著一個勁說好。
南鎮一片廢墟裡，一夜未曾合眼的人群三三兩兩靠在一起小憩。
李小妞順勢窩在我的懷裡，奶聲奶氣問道：
「姐姐，你們是不是不走了？」
我不忍心讓她失望，刮了刮她的鼻子。
「對，不走了，我們留下保護妞妞。」
李小妞這才放了心，一雙大眼睛笑成了月牙，閉眼在我懷裡沉沉睡去。
夜幕再次降臨，南鎮廢墟上燃燒起堆堆篝火。
疲倦的人群中，手機短信提示音此起彼伏，打破四下寧靜。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出手機一瞧。
【事情已調查清楚，2030 年全息投影模擬了 1942 年所發生過的真實事件。盡管我們無法真正返回 1942，但請珍惜與身邊人認識的每一時刻，因為他們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人。
【注意，所有人請知悉，穿越而來的 24 小時後，我們所有人將同時返回 2030 年。
【目前武器庫還剩一顆最新研發的洲際導彈，即將跨越東海繼續向東發射，1942，你我砥礪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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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皮一麻。
24 小時。
我穿來時是晚上九點鍾。
現在手機顯示八點整。
寒冷冬日，太陽早已落山多時。
漆黑重新籠罩這片荒涼的土地。
村長正眉開眼笑地指揮著李家屯的人分繳獲的糧食。
他們為即將迎來的年關而歡慶。
李小妞開心地在人群穿梭，頭上的兩個朝天辮還多了幾隻漂亮的水晶發卡。
而楊勝利正瞪大雙眼，虔誠捧著一臺小巧的筆記本電腦，眼饞地看著電腦裡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
一輛輛動車呼嘯著奔赴天南海北時，他甚至發出了驚呼聲。
村長忙得熱火朝天，見我醒來，忙招呼：
「江同志，這些糧食俺們李家屯拿一點就行了。
「你們這麼多人，剩下的大家拿去吃。
「還有十幾天就是年關，大家要是沒有去處，就先去李家屯落腳。
「俺們屯子雖然窮了些，但是現在回去搭個棚窩，也能睡不少人。」
他笑得每條皺紋都舒展開來。
與初見時的眉頭緊鎖完全不相同。
戰火連天的時代，能有餘糧平安度過年關，就是他們最大的幸福。
我艱難起身，低垂著腦袋，咬唇擠出一句：
「村長，我們……我們這些人要回去了。」
村長臉上的喜悅消散大半。
「回去，回哪裡？你們家是哪裡的？要是離李家屯很遠，可以過完年再回去。
「天上雲層壓得厚實，今晚後半夜肯定要下大雪。
「山路一封，不好走咧。」
村長已經年邁，哪怕他聽了一耳朵我們來自 2030 年，也隻是以為這串數字，是某個遠方屯子的名字。
怪異，但尚能接受。
楊勝利臉色變得煞白。
他先是小心翼翼將筆記本電腦放在一側，然後才慌張起身。
「江同志，你們要回到原來世界了嗎？
「那……那你們還回來嗎？」
人群已經傳來小聲地啜泣。
楊勝利臉色越來越慘白。
他可能意識到了什麼。
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沒事，敵人已經打跑了，你們快回去吧。
「在你們的世界，有很多漂亮的高房子，還有很多像龍一樣的車。
「那是個好世界，比俺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強太多了。」
李小妞抱著我的腿號啕大哭：
「我不要姐姐走，我要哥哥姐姐都留下。」
小孩子總是能最直白地將自己情感宣泄出，我一把將妞妞抱起，然後指著天上一顆急速飛行的「流星」：
「妞妞快看，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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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拖著長長藍色尾巴的導彈自天空飛過，身後拖曳著瑰麗的藍色長尾。
突破黑壓壓的雲層，一路向東飛去。
李小妞破涕為笑，拍著手大喊：
「那是流星，是一顆藍色的流星。」
「那妞妞許個願吧？」
李小妞閉上雙眼：
「我要把所有的壞人都打出去。」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嗯，
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流星」已不見蹤跡。
在漆黑的夜空中驚鴻一瞥，消失在東方的黑暗中。
天空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倒計時電子屏。
上面鮮紅數字寫著十分鍾的倒計時。
數字在不斷變換，一秒秒有條不紊地減少。
倒計時結束後，我們這些人就會集體消失。
然後出現在溫暖和平的未來。
猩紅的數字發出瑩瑩亮光，為楊勝利臉上籠罩一層橘紅。
他面色平靜下來，突然問了句：
「江同志，真實的 1942，你們並不存在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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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真正的 1942 年，這群穿越而來的人還都未曾出生。
這片硝煙四起的戰場上，隻有他們一群豁上性命的人在拼死抵抗。
「很抱歉。
「在你們一無所有的時刻，遇到了最難打的仗。」
他站在八十八年前一片荒蕪貧瘠的過去，我站在八十八年後富饒和平的未來。
我們相距八十八年。
片刻後，
楊勝利又咧嘴笑了。「沒關系，仗我們負責打。
「你們過安穩日子，然後造出更厲害的武器，讓未來別人再也不敢欺負咱們。」
倒計時隻剩下三十秒。
人群開始躁動。
所有人紛紛脫下羽絨服往李家屯的百姓手裡塞。
還有身上帶著的所有東西，大家都想留在這個時代。
「快拿著，萬一我這衣服真能回到 1942 呢。」
「對對，這種全民穿越的全息投影是第一年制造出來，說不定哪裡出錯，能將物資轉運到八十八年前呢。」
村長手裡抱著一大摞輕便保暖的衣服，臉上卻擠不出一絲笑意。
渾濁的雙眼有淚水流下。
倒計時歸零。
機械電子聲響起。
周圍所有一切開始搖晃。
廢墟與入雲高樓同現，荒山與寬闊高速並存。
跨越八十八年的兩個世界，在漫長時空中交疊。
高樓湧現得越來越多，貧瘠的荒山幾乎快要消失不見。
那一瞬間，我緊緊抓住了楊勝利冰冷的手。
我想帶他回 2030 年。
帶他看看未來的燦爛輝煌。
帶他看他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學校裡學著知識。
周遭一切被林立的高樓完全取代時，我抓緊的手瞬間消散不見。
隻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身邊呼喊：
「快回去吧。
「我要繼續打仗了。」
一個恍神。
人重新出現在了黃焖雞店。
手中，還拎著打包好的黃焖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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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衝向警察局。
在一摞摞檔案裡，翻開塵封的歷史痕跡。
我想知道真正的 1942 年，李家屯到底有沒有存活下來。
歷史的推進中，像李家屯這樣的小屯子被湮沒在長河，尋不到半分蛛絲馬跡。
我打開手機，隻見網上炸了鍋。
所有人對這次回到 1942 議論紛紛，留言討論殺得不夠過癮。
全息投影的投資人站出來，表示會考慮大家的要求,在下次穿越之前，提前告知,由大家投票選擇穿越到哪一年，並提前帶好物資。
至於這次未曾告知便穿越，乃是研發失誤，並公開道歉。
一片歡慶下，我留了一句話：
【你好，請問有沒有 1942 年南鎮附近李家屯的後人活著，請țüₘ與我聯系。】
一個小時後,有人給我回復。
【我是李家屯的人，我叫李小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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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妞已經九十二歲了。
她老得難以繃直身子，佝偻的背像拉滿的弓。
就連那句留言,也是她孫女幫忙發上去的。
我見到她時,已經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慈眉善目地拉著我的手：
「小江警察，你穿越的地方，應該正好是李家屯附近。
「可惜，我早就離開那一片很多年了，這次穿越若不是離得實在遠,我又上了年紀走不了路。
「不然，我一定要回去看看，抱一抱四歲的我。」
我著急地詢問：
「大娘,當年李家屯到底怎麼樣了？」
問出這句話時，我心底還揣著希望。
但看向李小妞落寞的臉，
一顆心沉了下去。「沒有奇跡發生。
「李家屯的人躲到山上,敵人搶了糧食後又搜山，小楊為了引開敵人,拖著斷腿往反方向爬,被追上去的人開槍打死。
「李家屯的人也都死光了,隻剩我小小一個,被爺爺藏到一處野獸洞裡,這才躲了過去。
「後來,天亮了,隻有我一個人活著，我記得爺爺說過,李家屯沒了，就往山後逃。
「我走了好久好久,夜裡下了一場大雪,一直沒過我的腰。
「幸好,宋家屯進山打獵的人發現我,這才撿回一條命。」
八十多年的時光荏苒,讓她回憶起這些事時，仍是老淚縱橫。
這場模擬穿越。
我們走了。
留他們仍在黑暗裡，還要忍受許多年。
才會迎來勝利的曙光。
窗外,有煙花在半空中炸裂,散成一朵朵劃過夜空的流星。
除夕夜來臨。
李小妞的孫女突然拿著手機喊道：
「網上紛紛呼籲再開一次穿越，現在大家投票選返回時間呢！
」我掏出手機，隻見呼聲最高的時間,是 1937 年。
我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時間。
回到戰火開始的第一年。
然後找到還是孩子的楊勝利，告訴他：
「看好了。
「接下來的仗，咱們一天就能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