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我能見到媽媽的話。
10
顧念栀死了，死在了那場直播裡。
在千萬網友的注目之下，她緩緩拿起了一張和媽媽的合照，將合照貼在心口的位置上，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鮮血染紅了她的身軀，可憐的小姑娘，就這麼停止了呼吸。
哪怕有熱心的網友早早撥打了電話，可等到救護車趕到時，也已經為時晚矣。
而直播另一頭，那三個男人已然猩紅了眼，嘶吼著想要衝出酒店，卻被那些記者直接攔在了門口。
嚴重堵塞下，足足花費了大半個小時才能夠出門。
可等他們趕到醫院，顧念栀早就已經沒了氣息。
這場直播太過於轟動，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所以沒有人安慰他們，都是恨恨地盯著他們，憐惜地看向那個被蓋了白布的小姑娘。
【她是她媽媽的寶貝，不是給別的女人的愛意寄託。
】【希望在那個世界，她能和自己的媽媽，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
11
那個看似不苟言笑的顧執，作為顧念栀的親生父親，眼看著直播另一頭的女兒斷氣，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是那樣的痛，痛得自己幾乎能夠死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和女兒的最後一面。
倔強的女兒看向他，說：「你想試一下怎麼親手逼死自己的女兒嗎？」
原來……竟然是這個意思。
他忽然蹲在了地上，捂著臉痛哭起來。
顧清雪想要上前安慰他：「就算沒有了顧念栀，但是你還有我，我也是你的女兒。我的媽媽是你這輩子最愛的女人，不是嗎？」
最愛？
誰是他最愛的女人呢？
顧執的腦海裡，很快閃過了顧清雪媽媽的樣子，那個美好得如同天上的月光的女子，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回憶。
可以僅僅是一瞬間的回憶，剩下來的所有念想，都是顧念栀的媽媽。
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
卻陪了他一年又一年的女人，佔據了他大半生命，讓他這顆本該枯竭死掉的心，再次跳動。所以，他是愛著她的。
可是……他怎麼就逼死了自己的女兒呢？
顧執看著自己的雙手，忽然就覺得自己的手上全是鮮血。那鮮血是顧念栀的，小姑娘哭到不能自已，抓著他的衣領，口口聲聲質問：「爸爸，你為什麼不愛我？」
不，他已經很久沒聽過念栀喊自己爸爸了。
顧執心口忽然疼得厲害，他想伸手最後摸一摸顧念栀，卻被一旁的旁觀者拍開了手。
那人同樣紅著眼眶，此時還在看著顧念栀生前回放的直播。
「果然這世界上，不是什麼人，都配當爸爸的。」
12
顧砚，他沒敢進醫院。
他在醫院大門口，被好幾個精壯的大小伙子聯手狠揍了一頓。
原本看見打架，有不少人想衝上前幫忙。可在看清楚顧砚的臉後，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故意裝作什麼都沒看到，還將打架的場面圍成了一個圈，
就這麼靜靜看著，有的人甚至還在加油打氣。替那幾個大小伙子打氣。
顧砚完全沒還手，他整個人到現在都是麻木的。
他不明白，鮮活的妹妹怎麼突然間就沒了？
胰腺癌？
她……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吐血……是從那次吐了他一臉血的時候嗎？
那時候的自己，為什麼沒有帶他去醫院呢？
哦，因為顧清雪，他放不下這個妹妹，所以選擇拋下自己的親妹妹。
顧砚忽然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大，連著原本還想繼續揍他的那幾個大小伙子也忍不住停了手，面面相覷。
顧砚就癱坐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甩自己巴掌，像是在發泄。
圍觀群眾裡，有個女孩子開口：「就算現在你把自己打死了，你也償還不了一點。顧……她不喜歡這個名字，我就不說了。她已經對你這個哥哥死了心，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真的不怕百年之後去地下見到你們的媽媽，不怕你們媽媽質問你嗎？
就問你為什麼要欺負自己的妹妹？為什麼要去照顧媽媽情敵的女兒？我想……你這輩子都應該抱著悔恨過日子。」聽著這話，顧砚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當初那些全部都是顧清雪設計，不知道自己從小照顧大的妹妹，始終都未曾變過，一直都是那個天真又純良的女孩子。
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會變了呢？
顧砚想不明白，怎麼都想不明白。
13
還有，周應淮。
這個本屬於顧念栀的愛人，如今被廣大網友冠上了渣男的稱號。他甚至都沒有出現在醫院，就留在酒店裡，看著顧清雪。
「你早就知道她得了胰腺癌？」周應淮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顧清雪跪坐在地上，她像是怎麼都沒有想明白，明明自己已經花費了數十年謀劃，讓這三個男人圍著自己團團轉。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討厭到骨子裡的顧念栀一死，這一切就變了呢？
周應淮半跪在顧清雪面前，
伸手掐著她的下巴。這張我見猶憐的臉，曾經令他動容，他甚至一度為了這張臉選擇拋棄有著深厚情誼的顧念栀。他的原生家庭不太好。
所以，他會不自覺心疼被親生父親拋棄的顧清雪。
一次又一次的算計，包括學校裡的那些所謂霸凌傳言，他信了顧念栀是一個心口不一的壞女孩，滿腔的愛意一點點被消磨，剩下的隻有惱怒。
可現在……那個他討厭的顧念栀死了。
轟轟烈烈地死在了直播裡，死前衝著鏡頭笑，那笑容很是釋然。
但周應淮知道，顧念栀其實是一個很倔強的小姑娘。她可以為了最珍惜的親情一再委曲求全，也可以決定什麼都不要後，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讓他後悔，用盡一生來痛苦。
顧清雪此時害怕極了，她緊緊抓著周應淮的胳膊，學著從前的模樣，哭得梨花帶雨：「應淮，就算我做錯了許多事，可我是真的愛你。」
「愛？」
周應淮伸手，輕輕撫著她臉上的淚痕，
忽然覺得諷刺極了。「如果真的愛我，那麼五年前為什麼會選擇離開呢？」
不僅不愛，甚至隻當自己是一架登雲梯，是走向更加富貴的捷徑。
周應淮的手，一點點往下，直到握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小雪，我們應該贖罪的。」
做錯了事，那麼就應該贖罪。
曾經他以為顧念栀做錯了好多事，所以他很生氣，生氣這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姑娘，總是執迷不悟，所以就想讓她受到一些教訓，磨一磨這嬌貴的小姐脾氣。
但現在——贖罪的人，換成了他們。
14
這場巨大鬧劇的背後。
廣大網友們親眼見證了一個鮮活的生命逝去的全過程。
所以顧清雪的親生父親，也愣是給扒了出來。那個在國外花天酒地的富貴公子，第一時間就出了一份聲明，說和顧清雪沒有任何關系。
她，已經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顧執作為顧念栀的父親，在親眼看著他的女兒死亡的那一刻，
內心遭受了巨大的衝擊，在醫院直接吐了鮮血，然後昏迷不醒。等到醒來時，記憶就開始有些紊亂，嘴裡總是喃喃喊著：「念栀、念栀……」
然後整日都蜷縮在那間本該屬於顧念栀，到如今已經被改成顧清雪的房間裡，拿著那些舊物回憶不停。
直到某一天早上醒來，他瞪大了雙眼，忽然變得很驚恐，不停地說：「她在怨我，阿容也在怨我，怎麼辦？怎麼辦？」
阿容，顧念栀的媽媽。
最後的最後，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在樓梯上栽了下去。
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
幼年喪母，青年喪父，偌大的顧家最後隻有顧砚一個人撐著。
他撐得很是艱難。
顧砚整宿整宿睡不著，腦海裡總是回想著媽媽去世那一晚的景象。
那個向來溫柔似水的媽媽，忽然間就變得很生氣，一遍遍地責問：「顧砚，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妹妹？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你妹妹！」
為什麼……因為他瞎了眼，
黑了心。顧清雪被他趕出家門，這個他照顧了好久的小姑娘，跪坐在門口哭得梨花帶雨，一聲聲說著這是她的家，永遠也不會離開。
顧砚開門，居高臨下盯著她：「這裡不是你的家，這是念栀的家，我妹妹的家。」
顧清雪大概也是徹底絕望了。
她紅著眼，聲嘶力竭地吼道：「你現在這副樣子又是做給誰看！顧砚，你現在後悔了嗎？那當初不是你親手推開了顧念栀，是你自己不信她,是你一次又一次傷了她，你現在憑什麼一副懺悔模樣？你活該這輩子和我一樣痛苦,永無止境的痛苦！」
是的，顧砚也覺得，自己隻配得到痛苦。
所以他將自己所有的產業,全都留給了家族其他的堂兄弟姐妹。顧砚孑然一身，隻想守著那間小小的公寓，守著妹妹最後的回憶。
公寓裡，有許多媽媽留下的照片。
顧砚原本想將那些照片好好珍藏,但是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狂風大作,陽臺的窗戶碎裂，
大風灌了進來，許多照片都被吹了出去。他伸手想去夠，可是地板上全是水。
腳底一滑……
從二十多層高的樓墜落,據說臨死前，他還緊緊抱著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顧念栀,笑得很開心。
到最後，就隻剩下了周應淮和顧清雪。
周應淮實際上是一個很冷靜的人,冷靜到哪怕他後知後覺自己原來真正深愛的是顧念栀,但也絕對做不到為她而死的地步。
他替顧念栀反反復復折磨著顧清雪,將從前加注在顧念栀身上的痛苦，一點點全部還回去。
但……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就連得到消息後，匆匆趕來的周應淮，也終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她」周應淮丟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身份，被其他兄弟壓得死死的。
他也不難過，就守著顧清雪,把他帶進了一處偏僻的山林，兩個人就在山裡定居。
顧清雪渾身都是傷，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周應淮臉上的笑已然有些變態，
一遍遍地說著他們都需要贖罪，不僅是折磨顧清雪,還有他自己。終於在一個漫天大雪的日子裡，一切歸於平靜。
15
我,死了。
可是靈魂並沒有立即離開。
我看著那曾經被我視為這輩子最重要的三個男人,在我死後露出了追悔莫及的模樣。
那是我想看見的樣子。
可，好像也並不是那麼解氣。
大概是覺得,他們如今所有的懊悔與眼淚，對我而言都沒有半點意義。那眼淚如同地上的髒水，我除了嫌髒以外，感受不出半點的心痛。
我在他們身邊遊蕩,看著他們一點點發現更多的真相,看著他們在我樓下的那間公寓裡，找到越來越多屬於我的痕跡。
看著他們懊悔、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們身邊待了多久，大概是看著所有同我相關的人一個個離去，心裡最後一口氣,也終於散了。
意識歸於模糊，我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媽媽。
她正在向我招手。
我朝她奔去：「媽媽，
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