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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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殘疾的胳膊曾經是她變本加厲欺辱我女兒的理由之一,現在卻好像成了讓她對我更加恐懼害怕的加分項。


她沒繃住,眼眶裡的眼淚馬上滾落了下來。


她哭著給我道歉,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欺負她,我們就是和她鬧著玩的。」


「而且也不是我,是他們先動的手,是他們讓我那樣子做的。」


「阿姨我知道錯了,我給你道歉。」


一瞬間,我真的很想像切西瓜一樣破開她的腦瓜,看看她腦袋裡究竟裝著什麼東西。


她這張嘴當初是怎麼譏諷辱罵我女兒的?


現在居然能這樣流利到不假思索的講出道歉的話。


我問她:「你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我怎麼你了?」


這句她曾經問我女兒的臺詞,現在由我來拋向她。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起來時的臉和她媽一模一樣,讓人討厭。


她支支吾吾說不上來,我就拉著她去找她媽。


她媽驚魂未定,看到哭得滿臉眼淚的女兒,

掙扎著從車窗裡伸出胳膊。


她媽一改剛剛對我撂狠話的模樣,放軟了語氣哀求:「你想要什麼?」


「你放我們走,我們保證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也不會報警。」


「你要多少錢?十萬還是二十萬?我都能給,現在就能轉給你。」


我從兜裡把那幾盒感冒膠囊拿了出來。


當著她倆的面拆開,摳出膠囊,一個又一個,一板又一板。


綠色的膠囊裡是黃黃的顆粒。


我當著她的面抓起一把就塞進了嘴裡。


不需要水,就硬生生的往下吞。


喉嚨強烈的異物感,本能的排斥著像擠出去。


沾了唾液的膠囊漸漸融化,牢牢的粘在嗓子眼。


不止盧思琪嚇傻了,她媽也嚇傻了。


她媽爆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尖叫:「你他媽的要幹什麼!」


「這是什麼藥?你說話啊你,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我抓起一把藥指著死死貼在車門上,一臉驚恐的盧思琪,對著她媽說:「打你女兒。


我滿不在乎的抹了一把嘴,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堅決:「當著我的面打。」


「我剛剛是怎麼打你的,你就怎麼去打。」


「你女兒是怎麼打我女兒的,你就怎麼去打!」


我掏出車鑰匙解鎖,她媽像炮彈一樣推開車門衝了出來。


她不敢動我,悶頭衝向被我甩出去的包,想去拿手機。


我先一步攔在她面前,又是一把藥塞進嘴裡。


我含糊不清的喊道:「打啊!」


膠囊被開合的牙齒咬爛,黃色的顆粒在嘴裡化開,是濃烈到作嘔的苦味。


她被我連連逼退。


我紅了眼睛,撕心裂肺的叫喊:「打啊!你現在不打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要是死了,你、你女兒,還有你老公,你全家都脫不了幹系!」


「你老公的公司還能這樣順利的開下去?」


她的臉肉眼可見的變了色。


人類對於死亡,總是會有一種本能的畏懼。


不管是面對自己的死亡也好,還是面對他人的死亡。


如果他人的死亡與你還脫不了關系,那麼這種畏懼感就會成百上千倍的增加。


越是一無所有的人才會越不在乎。


因為已經沒什麼能夠失去的了,而所有能夠得到的,都是命運的饋贈。


隻有那些什麼都有的人才會格外的在乎,在乎自己擁有的,也在乎自己未曾擁有的。


我扯著她的肩膀,歇斯底裡的吼叫聲從喉嚨裡衝了出來:「打啊!」


血液一股腦的衝上頭頂,眼前一陣陣發黑。


「打!」


她媽掙扎了沒一會,在權衡利弊的天平上,果斷在利益和女兒之間選擇了利益。


她哭喊著跑到她女兒面前。


盧思琪從沒見過如此陣仗,他們的校園霸凌通通都變成了小兒科。


她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她媽的衣角,嘴裡哭喊不停:「媽...媽...」


下一秒,情緒已經崩潰的她媽就揚起手抽了她一巴掌。


一瞬間,我的腦袋裡像是噼裡啪啦炸開了煙花。


炫彩奪目的光取代了眼前陣陣的昏黑,

渾身上下每一處細胞都在叫囂著暢快。


我喊道:「不夠!不夠!」


「太輕了,不夠!不夠!」


她媽的胳膊像是被一根看不著的線牽著,下一個巴掌緊隨其後。


「你女兒怎麼對我女兒的?她是怎麼扇我女兒的?」


掌摑聲一聲接著一聲。


「你下不了狠手,就做殺人犯!就和你女兒一起做殺人犯!」


「是你們逼死我的,你們記住,是你們殺死我的!」


最後一個巴掌下去,盧思琪沒站穩,摔倒在了地上。


她媽喘著氣,亂糟糟垂下來的頭發蓋住了她的半張臉。


沉默片刻,她轉過頭來一臉哀求:「就這樣吧,好嗎?」


「求求你了...」


對施暴者的憐憫,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我沒忍住笑了,搖了搖頭:「不夠呀不夠呀。」


10


那天下午,是我這幾天過得最開心的一天。


沒有人知道這條無人經過的僻靜小巷裡正上演著什麼樣的劇目。


微風一過,

下午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的影子就會一晃一晃。


嘰嘰喳喳的麻雀上下撲騰著,圍在一起爭奪著地上食物的殘渣。


這是獨屬於我和女兒的寧靜晚秋。


盧思琪被她媽拳打腳踢,每次痛哭掙扎著爬起,就會被同樣哭喊著的她媽踹倒在地。


她媽像是被我打開了身上的某一處隱蔽開關。


她積攢許久,一直壓抑著的對自己女兒的怨憤被徹底激發。


甚至看著她女兒哀嚎痛哭的樣子,她還能說上幾句『你從小就不聽話』,『每次都讓我給你擦屁股』,『你幹脆去死好了』這樣的話。


直到她女兒磕在馬路牙子上撞破了腦袋,頭破血流時,她才理智回籠,對著我求饒,求著我放過她們,求著我去打救護車。


我沒忍住哭了。


眼淚模糊視線的時候,恍惚之間我看到我女兒精神崩潰趴在地上磕頭求著盧思琪放過她的時候,盧思琪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所以我也要笑。


笑不出來就掰著自己的嘴角笑。


口水混著融化的藥,冒著淡黃色的泡沫。


咯咯的笑聲與其說是從喉嚨中擠出來,不如說是骨頭之間的摩擦聲。


眼淚模糊著的眼睛中,我看到了盧思琪頂著汩汩冒血的腦袋被她媽扶著坐了起來。


她抬頭看向我,眼神中帶著強烈的驚慌和恐懼,接著她就突然嘔吐不止。


她媽嚇了一大跳,要帶著盧思琪給我下跪,以此來作為這場劇目的收尾。


我不讓。


因為她們的尊嚴太不值錢了。


我根本不屑於要兩個人渣敗類的尊嚴,這樣會弄髒自己的脊梁。


最後是幾個路過小巷的學生報了警,打了救護車。


我被送去醫院洗胃,長長的胃管順著食道插進胃裡,接著就湧入大股大股涼涼的液體。


我止不住的痙攣嘔吐,沒有消化完的膠囊和食糜被液體裹挾著衝出,不受控制的從我鼻孔裡噴出。


嘴角的口水止不住的往下淌,眼睛聚不了焦,周圍白茫茫的一片,耳朵裡是各種儀器的聲音和醫生護士忙碌穿梭而過的腳步。


可我的腦袋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不會真的去死。


我的女兒還在,我怎麼可能會拋下她孤身一人。


死亡對我來說其實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真正死掉的那個瞬間,我先前所有為了好好活著而作出的努力就都變成了笑話。


我太想好好活著了。


可我一無所有,隻能用命來要挾。


一個隻有連死都不會在乎人才能讓他們足夠忌憚,足夠畏懼。


坐在病床上觀察的時候,兩個警察來了解情況。


小巷裡有監控。


我動了手,她也動了手。


他們問我為什麼要打她。


我言簡意赅:「我的女兒被她的女兒校園霸凌。」


「我想討個公道,她罵我,罵我女兒。」


「她說我女兒是天生賤種。」


臉上和手上的傷已經被簡單的處理,額角好不容易才摘掉的紗布網罩又重新戴了起來。


聽到我的話,兩個警察的神色微微動容。


他們說,再怎麼樣動手打人都是不對的,要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他們還說,雙方都動手隻能定性成互毆,不同意和解的話,我和她都要被行政拘留。


我點點頭,接過調解書籤了字。


其中一個年級略大的警察掃了一眼我的左胳膊,問道:「你還有別的訴求沒有?」


「她們現在還在我們所裡,我們可以當面聊一下,批評教育寫個保證書什麼的。」


「你還可以申請免費的律師援助,來報警會受理的。」


我沉默片刻,搖搖頭說:「不用了,麻煩你們了。」


我篤定他們一定會還手。


女兒的班主任也好,盧思琪的媽媽也好,他們一定會還手。


像他們這樣已經把踩在別人頭上的高人一等刻進了骨子裡。


所以又怎麼會容忍我一個身有殘疾又無依無靠的寡婦對著他們肆意拳打腳踢。


他們的生存法則,就是『在我之下弱肉強食,在我之上人人平等』。


我被他們理所當然的劃進了能夠『弱肉強食』的範疇,可我連死都不害怕的模樣又讓他們覺得應該『人人平等』。


實在可笑。


警察們走後,我一個人坐在急診室的床上,時不時會有一個小護士過來查看我的情況。


急診室裡亂糟糟的。


隔壁躺著的是在我之後被送來的醉漢,下巴被磕破,正汩汩冒血。


打不了麻藥,就被三四個人按在床上,硬生生的縫。


他高亢的叫聲順著我的鼓膜竄到了天靈蓋。


在碎了一角的手機鋼化膜裡,我看到了女兒發給我的消息。


她問:【媽媽,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有點想吃學校門口的雞蛋灌餅,也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快點回家!我的肚子餓到爆炸了。】


她發了一個憤怒小兔子的表情包。


氣鼓鼓的臉和她一樣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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