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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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眼就識破了我的心思,卻沒有進一步戳破我拙劣的謊言。


她笑嘻嘻的露出尖尖的虎牙:「媽媽,我覺得有你當我媽媽,我真的太幸福了。」


「媽媽,我很愛很愛你。」


心髒劇烈的跳動著,自胸膛中湧出的熱流遍布四肢百骸。


我們的家庭像每一個中式傳統家庭那樣,會對表達愛而覺得羞於啟齒。


我從沒對我愛人說過愛,他在世的時候,我也從未用『愛人』這個稱呼去喊他。


他也從沒對我說過愛,隻會在深更半夜一邊發牢騷抱怨,一邊睡眼惺忪的爬起來給我煮一碗湯面。


我們對女兒也從沒說過愛,同樣女兒對我們也從沒說過。


我也一度認為表達愛並不是愛的必需品。


但是現在親耳聽到,讓我覺得是前所未有的溫暖。


我撩起她額前的碎發,說道:「媽媽也很愛很愛你。」


我願意為了愛,為了女兒,付出我的全部。


我第一個聯系的,是盧思琪的媽媽。


那個女人在電話那頭,

聽到我說她的女兒校園霸凌時,第一反應是笑。


她問我:「你知不知道我老公是誰?」


我說不知道。


她了然,說道:「琪琪一禮拜的生活費要一千塊,你一個月掙多少?」


有時候三千,有時候三千五。


我沒說話。


她這幾句話聽起來前言不搭後語,可似乎每一句話又都有著一種密不可分的聯系。


她拿出一副早已司空見慣的口吻說:「算了,你想要多少錢?」


「我勸你想好再說,畢竟如果你獅子大開口,我可以報警說你敲詐勒索。」


我說:「我不想要錢。」


她問:「那你想要什麼?道歉?」


「對不起,我女兒不是故意的,行了嗎?」


我說:「我想要你的孩子遭受和我孩子一樣的事情。」


電話那頭一直胸有成竹的她突然沉默了。


我又說:「也想要你們遭受和我一樣的事情。」


我承認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睚眦必報的小人。


我沒辦法寬宏又大度的聽一句『對不起』就把那些傷害一筆勾銷。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雖然殘忍,但是實在暢快。


她顯然沒把我的話當真,丟下一句『隨你怎麼說,想好你要多少錢再來找我』就掛斷了電話。


整整一個禮拜,我都在思考到底什麼樣的數目才能讓我覺得是『公平』的。


一萬?十萬?還是一百萬?


我輾轉反側,覺得都算公平。


可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公道。


我知道盧思琪的媽媽不會願意見我,於是在周五住校生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帶著一大包感冒藥去了學校。


班級群裡有她的微信,微信頭像是她的照片。


她僅陌生人可見的十條朋友圈裡有盧思琪的照片,也有她家車的照片。


我早早的就來等。


在校門口,我從空無一人等到了聚滿家長。


那輛黑車從拐彎駛過來的時候,一瞬間我就認出來,那是盧思琪她媽媽的車。


她的車突然掉了頭,拐進了學校後面沒有人的小巷,最終才熄火。


我整理了下衣領,跟進小巷,走過去敲她的車玻璃。


車裡的女人降下車窗,捏起臉上的墨鏡,露出兩隻眼睛疑惑的打量我。


我自報家門:「我是楊鴻藝的媽媽。」


「這幾天給你打過電話,你的女兒校園霸凌我的女兒。」


她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有些無語無語,臉上是一股摻雜著莫名其妙優越感的憤怒:「你有完沒完?」


「我都說了你想好要多少錢,我都會給你,你現在找上門來是要幹什麼?」


她想升起車窗,我眼疾手快死死的抓住了車玻璃。


她並沒有就此停下手中的動作,眼底滿是狠戾的按動著升起車窗的按鈕。


漸漸升起的車窗死死的夾住了我的手掌。


手掌傳來的刺痛讓人下意識的想要抽走,可我卻任由車窗夾著,不松一點。


如刀割一般的尖銳的痛覺逐漸變成了麻。


我的視線越過那層黑黑的車窗膜,憑著感覺盯著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


她的耐心還是比不過我。


她降下半個車窗,對著我破口大罵:「你有病啊!


「他媽的把你的手拿開啊,你要幹什麼?要我現在把你手夾斷了你才滿意嗎?」


我不說話。


她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怒火讓她的胸膛起起伏伏,她頓了頓又滿臉戲謔的罵道:「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女兒就沒錯了?」


「你女兒想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早戀和別的男生親在一起的照片我都看到了,天生下賤。」


8


學校打鈴還有十五分鍾。


我一把扯上她的頭發,頭皮上突如其來的痛感讓她沒忍住尖叫。


「啊!」


她下意識的捂上腦袋,指甲狠狠的抓著我的手。


我拽著她的頭發,力氣大到想要把她的頭發連根拔起,這逼迫她的腦袋仰起來和我對視,我說:「下車。」


「我要和你好好聊聊。」


她說我的女兒天生下賤。


這句話在我腦袋裡盤旋了數圈,最後把我的理智徹底消耗殆盡。


她尖叫著痛呼,手不停摳抓拍打著我抓著她頭發的手。


她嘴裡不停的咒罵著,

然後一腳踹開了車門下車。


她下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抡圓了胳膊抽了我一巴掌。


她長長的指甲抓破了我的臉,抓破了我的手臂。


她的臉猙獰又扭曲。


她嘴裡的髒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每字每句都是無比惡毒的辱罵和詛咒。


我聽了很難受。


但是我在語言方面的功底實在欠缺,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能用什麼更惡毒的話回擊她。


於是我隻能抓著她的頭發,按著她的腦袋不停的往車上撞,以此來讓她閉嘴。


她的雙手撐在車門上抵抗,但細胳膊細腿拗不過我的力氣。


她的腦門還是一下又一下『咣咣』的撞在車窗上。


直到她嘴裡的髒話變成了慘叫和救命。


我才松開她的頭,她站不穩,趔趄了兩下坐倒在了地上。


我騎在她身上,殘疾的左胳膊堵住了她的嘴,不停的扇她的頭。


就像她的女兒騎在我女兒身上,不停的扇我女兒的頭那樣。


一開始她掙扎著想推開我,胡亂揮舞著四肢對我拳打腳踢。


但是我不知道疼,也不會分心去躲,隻是一個勁的打她。


她這才知道害怕,曲起胳膊保護自己的腦袋。


她的哭喊被我盡數堵回了喉嚨,變成了悶悶的嗚咽,鼻涕眼淚糊了我滿手。


不遠處下課鈴響起的時候,我扇向她腦袋的巴掌才收了回去。


她為了方便,故意把車停在這條沒有人的小巷。


一接上盧思琪,就可以順著這條巷子繞到外面的馬路上。


她挨了一頓打,心裡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我從她身上站了起來,拍打著整理衣服的時候,她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想去拿放在副駕駛的包。


我先她一步,一把拽開車門,把她的包甩出去十米遠,然後徑直扯著她的頭發把她塞進了車裡。


我看著狼狽至極的她,說:「還沒完,等你女兒出來。」


「之後不管你想報警還是想幹嘛,都隨你。」


我打開主駕駛的門,拔掉車鑰匙,又胡亂按著反鎖了車。


她拍打了幾下車門,

扯著嗓子罵人。


尖利的嗓門一聲高一聲,嘴裡不停的叫囂著讓我去死。


最後她又罵的沒了力氣,坐在車裡捂著自己的腦袋哆哆嗦嗦,止不住的痛哭流涕。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告訴你,我老公可是在市裡開公司的。」


「他認識的人比你這輩子吃過的鹽都多。」


「你打我這事沒完,真的,我說真的。」


「我老公最疼女兒了,你要是敢動我女兒一根汗毛,你以後絕對不會好過...」


她一改剛剛囂張跋扈的模樣,明明疼的要命,也害怕得要命,可嘴巴還硬著,梗著脖子硬著頭皮也要威脅我。


我沒理她。


沒過幾分鍾,盧思琪吊兒郎當拎著包走進小巷時,喊了聲媽。


她媽火速回神,從半個車窗中探出鼻青臉腫的腦袋,扯著嗓子就讓盧思琪快點跑,現在給她爸打電話。


我一步一步的向盧思琪靠近。


她雖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到她媽凌亂的頭發和鼻青臉腫的模樣就知道大事不妙。


她嚇了一大跳,腿好像灌了鉛般動彈不得,手飛快的在包裡翻找手機。


她掏出手機的下一秒,就被我一把搶了過來。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臉被嚇得慘白。


她的長相和我想象中一直都不太一樣。


我以為這樣惡毒的脾氣性格至少應該有一張同樣惡毒的臉才能相配。


可她卻偏偏長著一張看起來很乖巧的娃娃臉。


圓圓的臉頰,有些嬰兒肥,不明顯的下颌線。


圓圓的眼睛,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和隻堪堪遮住腦門的薄薄劉海。


她看起來天然無害,像一隻食草動物。


她黑色的眼睛裡映著我此時此刻的臉。


我的頭發亂糟糟的,一半臉頰因為吃了她媽一巴掌的緣故此時此刻已經腫了起來。


臉上幾道劃痕滲著血珠和半透明的組織液。


額角前幾天剛縫好的傷口現在又裂開,從頭頂順著頭皮往下淌血。


幾天幾夜沒有睡過一次好覺,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我的眼窩深深的凹陷著,

眼下的淤青在沒有血色的臉上格外明顯。


她大概迄今為止十四歲的人生中,還並沒有見過如此駭人模樣的人。


她的腿哆哆嗦嗦不自覺的開始打擺子。


我沒想到,像她這種人,居然也會害怕。


我問她:「你為什麼欺負我女兒?」


9


她的眼睛飄忽不定,視線沒有在我臉上聚焦,反而是去看我身後的她媽,不停的用眼神求救。


她媽瘋了一樣的拍打著車門,時不時還踹上幾腳。


盧思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本能的想跑,卻被我抓住了胳膊。


剛剛嘴硬威脅我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變成了歇斯底裡的哭嚎。


她根本沒法好好思考我問的問題,她的上下嘴皮子直打架,本能的否定:「誰...誰?我沒有...你認錯人了,不是我。」


我看著她別在校服胸口的胸針,念出了她的名字:「74 班盧思琪。」


「我楊鴻藝的媽媽。」


她明顯的愣了一下,然後第一反應是看向了我的左胳膊。


我沒忍住笑了,挽起袖子給她展示奇怪扭曲著的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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