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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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招一式裡。


我分明瞧見了他眼底的殺意。


那是屍山血海中,浮沉出來的凌厲殺意。


他的槍指向何方,他的恨從何處來……


那幾日,我將尚學宮的史冊翻了又翻。


字裡行間,盡是功高蓋主、狡兔死、走狗烹……


是戰功赫赫的阿爹與父兄嗎?


是功高蓋主的忠勇侯府嗎?


還沒等我想明白,便見風雨至、殺戮來……


6


景和八年,春日好景。


大哥奉命進宮的第二年。


十八歲的溫聿,終於真正掌權親政了。


看似簡單,實則腥風血雨、兵荒馬亂。


作為託孤重臣之一的靖北侯反了。


率大軍一路殺到皇宮,到處都是殘骸,到處都是血腥。


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兄弟,把持朝堂七年。


到頭來,機關算盡,卻棋差一步。


因為他沒想到自己抱著長大的小皇帝會使長槍。


更沒想到十八歲的溫聿會用沈家軍的槍法,

親手削掉他的腦袋。


風雨來,殺戮起。


烏雲散,血河清……


刺目耀眼的陽光,照亮了一切不諳世事的天真。


太後讓我們練槍、大哥奉命回宮、年輕帝王眼裡的殺意……


所有的疑問,都有了最清晰的答案。


站在冗長的宮道上,我第一次仔細打量著這座巍峨的皇宮。


那是怎樣的一片天!


它四四方方,與十丈宮墻相連。


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壓得讓人抬不起頭,也直不起腰。


鎮北候死了。


同為輔臣的姜相如何,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溫聿親政的第一個月。


剛迎來十五歲的我,被推上了皇後之位。


冊後消息傳遍全京城的那天。


喝得醉醺醺的姜芙,拉著溫昭闖進忠勇侯府,死活要與我打一架。


見我不肯開房門,她一遍遍地罵著:


「沈宛辭,你搶我男人,你搶我男人……」


被溫昭和大哥帶下去,

灌了一大碗醒酒湯後,她又晃晃悠悠地來拍我房門:


「沈宛辭,剛才的事就過去了,溫聿他不是我男人,你當皇後不許秋後算賬。」


「算賬我也不怕你,我爹可是丞相。」


從此,她開口閉口又是「我爹是丞相」。


就好似那幾年的「皇帝哥哥」,隻是這個明媚張揚的少女,一場綺麗的夢境。


酒醒了,夢也散了。


姜芙喜歡溫聿,太後不是不知道。


我七歲進宮,與溫聿的關系如兄妹,太後不是不知道。


可知道又怎樣……


她親自把中宮冊寶交給我,逼我做個賢良可心的皇後。


「隻有沈家的女兒做皇後,將士們才能效力,我大周才能安穩。」


帝後大婚,人人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沒人記得那個爬樹翻墻的野丫頭,也曾努力要爬出這四四方方的天。


也沒人知道喜燭高燃的坤寧宮外,年輕的帝王握著一枚舊荷包坐了一夜。


誰讓我是忠勇侯的女兒,

忠勇兩字,是沈家對江山社稷使命般的守護。


誰讓他是執掌江山的皇帝,是皇帝,就要與視為小妹的沈家女共飲合巹酒。


掌江山、收失地、肅朝堂……


這江山初掌、失地未收、朝堂未肅……


我們這群人,就生生被困在各自的宿命裡了。


7


景和九年,我成為皇後的第二年。


整日讓我收性子抄佛經的太後,又開始給十六歲的溫昭選駙馬。


千挑萬選的畫像蒙了塵,也不見溫昭看一眼。


太後無奈,隻得把姜芙接進宮,要我倆輪番勸她女兒。


臘月二十,殿外鵝毛大雪。


姜芙翻著爐子上的烤紅薯,連打兩個哈欠:


「有什麼可勸的,你把溫昭當小姑子,人家想做你大嫂……」


我一口熱茶噴在她臉上,嗆得連連咳嗽。


身後的溫昭突然湊過頭來,眼睛彎成月牙:


「我就是喜歡沈雲舟啊。


「你搶了我皇兄,不許我搶你大哥?」


落雪的窗欞有風吹來,吹蕩了滿殿的香氣,也吹起了少女心頭蕩漾的愛意。


喜歡是一回事。


可被成全又是另外一回事。


按照周朝律例,公主的夫婿,是不能入朝參政的。


我大哥是西北軍主帥,是忠勇侯府的承襲者,是早已準備血灑疆場的沈家忠將。


別說皇帝朝臣,姜相太後……


就連大哥自己,都不會同意的。


不然他年歲二十四,為何還不曾娶妻生子?


見我打退堂鼓,姜芙出了餿主意:


「沈雲舟是個負責的好男人,你去宮門口堵他。趁著人多,把心意一表白,坐實個私相授受,鬧得沸沸揚揚。到時候,他沈雲舟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溫昭半信半疑:「那你怎麼不這樣逼我皇兄?」


姜芙臉色一怔,整個人蔫了下去:


「誰讓我爹是丞相……」


你看,關鍵時候,

拼爹就不如拼哥。


8


這幾年,溫昭的性子愈發溫婉恬靜,她從來不是個大膽的姑娘,此事也就當笑話說說。


可沒想到,三日後的下朝時間,她真將大哥堵在了宮道上。


人來人往間,少女心扉似小鹿亂撞,那雙帶著探究的雙眸,緊緊盯著心上人的神情。


她生來被困在公主的身份中,唯有這一次,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來為自己爭一次。


可直至她哭著跑回宮殿,我那不茍言笑的大哥依舊孤身而立,如山般挺拔的背脊沒有一絲晃動。


宮人傳來消息的時候,我正在懷恩殿罰跪。


罰跪的理由很簡單。


我讓溫聿把公主賜婚給我大哥,他第一次發了火,說我也胡鬧。


「憑啥你能娶我哥的妹妹,我哥不能娶你的妹妹?」


我先罵了他昏君,又罵了他老娘。


老爹說,進宮不能罵娘,當了皇後更不能罵娘。


可我罵了。


罵得正氣凜然,罵得蕩氣回腸。


於是,我們這三個無比尊貴體面的女人,

被大周更尊貴體面的老女人罰跪在懷恩殿。


同年少每次闖禍罰跪一樣,月色如銀時,批完奏折的溫聿親自拎來了食盒。


姜汁魚片、五香仔鴿、鴨爪煲……


看得我們三個直吞口水。


溫聿終於卸下了他那冷冰冰的帝王架子,笑得無奈:


「咱們不論身份,隻論真情,你仨說什麼我都不生氣,我說什麼你們也不許生氣。」


見我和姜芙隻顧埋頭吃,他盤腿坐下,開始對我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當他說到「公主有公主的責任,將軍有將軍的忠勇」時,跪得方方正正的溫昭,說出了人生中唯一的那句臟話:


「滾。」


溫聿面色一怔,伸手擼擼炸毛的小公主,又向我投來求救的目光。


我想也沒想,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你妹妹讓你滾。」


埋頭啃鴨爪的姜芙有些分不清形勢,直到我和溫昭用眼神刀她,她才不情不願地清了清嗓子:


「我不想讓你滾,

但你妹妹和你媳婦兒讓你滾。」


「所以,臣女請陛下——滾。」


堂堂一國之君,被我們三個女孩子連番嫌棄,他也不惱。


不僅如此,被姜芙罵完的溫聿,興沖沖地從懷裡掏出一壺酒,又從袖子裡掏出四隻酒盞。


倒了半天酒,見我們沒人理他,形單影隻的他,才認輸般地說了一句:


「真拿你們沒辦法,但雲舟那裡,你們得讓朕先想想辦法。」


就這麼一句「沒辦法想辦法」,我們三個又活了回來,爭前恐後地要和他拉鉤。


溫聿嫌我們幼稚,任我們三個掰著胳膊,死活不肯伸手。


月色如銀的冬夜,燈火通明的懷恩殿,笑聲和打鬧聲一直飛到天上去。


後來無數個日子裡,我總在想:


若那天的我們,拉了鉤,起了誓。


一切會不會,就不一樣……


9


溫昭的事情還沒有想出辦法,大周與北羌又起了戰事。


此事不算稀奇。


大周建國以來,與北羌的戰事就沒停過。


北羌想奪更多土地,大周想收復前朝失地……


大戰小戰,持續了三百多年,早就習以為常。


隻是沒想到,這場戰事不過半月,北羌竟然主動求和。


為表誠意,他們甚至派出被立為儲君的二皇子,要求與西北軍主將沈雲舟見面和談。


若和談成功,便有收回前朝失地的可能。


大軍出發前,素來不茍言笑的大哥,從懷裡掏出三個彩塑泥娃。


說是看著好玩,送給我和姜芙還有溫昭做禮物。


三個可愛的娃娃,笑起來乖巧恬靜,像極了那個淺笑盈盈的小鹿姑娘。


明明都是凡夫俗子,明明都有一顆情動的心。


偏偏身不由己,真心藏得彎彎繞繞。


盯著泥娃娃的溫昭坐在秋千上發呆,溫聿嘆了口氣,轉身走進殿來。


「若和談成功,等雲舟回來,朕便為他和溫昭賜婚。聖旨一下,那些人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


我與他做了兩年有名無實的夫妻。


這是他唯一一次拿出帝王的威嚴,試圖讓一輩子忠君為國的沈家和朝臣們屈服。


同為困在愛而不得中的人,許是知曉那份牽腸掛肚的痛,才滿心想去成全些什麼。


我歡喜地翻看著黃歷,與他挑選良辰吉日。


日子還不曾定下,卻見值守御書房的掌事太監慌張來報。


邊境,出大事了。


10


這年七月,北羌假意和談,不惜以二王子做誘於營帳設伏,妄圖刺殺西北軍主將。


大哥斬殺北羌二王子,率部拼死殺出重圍,與阿爹被困倉山。


與此同時,敵軍趁我朝不備,以百倍兵力,連日攻陷了涵陽關、嘉峪關、平谷關……


消息傳到京城時,西北軍正以數倍傷亡的代價,暫時將敵軍擋在了倉山外。


過了倉山,便是廣袤平原,大周退無可退,守無可守……


江山社稷,一夕危亡。


所有人都慌了,就連輔佐兩代帝王的姜相也慌了。


姜芙兩次進宮探消息,隻因姜相需要知道,皇帝到底是什麼打算。


如今戰事危急,朝中大臣多提議聯姻求和。


若百年戰亂,因公主和親而終結,一切便值得。


即便皇室適齡的待嫁公主,隻有溫昭一個。


姜相在朝堂上大怒,連斥群臣糊塗。


「一場決定國家存亡的血仗,或許會遲到,卻永遠不會缺席。到時候,兩國戰事再起,遠嫁異國的公主,又該如何自處?」


朝堂之事,事關江山社稷,姜相力挽狂瀾,卻見效甚微。


如今之計,隻能探探皇帝的意思。


我從御膳房搶了宮人燉給太後的參湯,學著賢良可心的模樣送去御書房。


正在批折子的溫聿抬頭,神色疲憊,卻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


「放心吧,保家衛國是男兒的事情,朕怎會舍得讓溫昭和親?」


說完,再不肯停歇半分,又繼續伏案忙碌起來。


一時間,徒留我站在原地,

進退兩難。


我知朝堂是何種模樣,也知他面臨著怎樣的壓力。


可我若不自私點,不為溫昭去爭取。


怕是她也要同我和溫聿般,被困在各有苦衷的荒唐宿命裡。


可沒想到,最終把溫昭推出去的。


竟然是她自己。


11


公主和親的消息傳遍皇宮時,氣得溫聿砸了御書房。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到這一步。


那個軟糯乖巧的小姑娘,曾冒天下之大不韙,把鐵骨錚錚的將軍堵在宮道。


如今第二次跑到宮道上堵群臣,便是逼溫聿下旨和親。


她要以身換命,為倉山的將士和大哥留條生路。


太後曾說:


「身為沈家人,男兒戍邊關,女兒護江山。」


我以為,隻是我的宿命,隻是沈家人的宿命。


卻不知,那日未說完的話裡,還有下一句:


「公主要遠嫁,將軍守國門……」


和親隊伍出發的那日。


身穿紅色嫁衣的溫昭,如往日般拉著我和姜芙的手,

笑得恬靜:


「還記得十二歲那年,我們在長河放燈許願嗎?」


記得。當然記得。


那晚夜空浩渺,繁星點點。


三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依偎在一起,說著各自的心願。


將門之女想守邊關,忠臣之後想當皇後,唯有恬靜乖巧的小公主,託著下巴怎麼都不肯開口。


「那一晚,我許的願望是——你們想做的事情,就盡管去做。你們做不到的事情,就由我來做。」


「宛辭,這些年你困在宮裡不開心,你恨大姐二姐至死不得清白,你恨母後把你困在宮裡,你恨群臣滿口忠君為國,卻要我這個公主和親……可我們這一代人,生來就注定要做些什麼的。」


世上沒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世上沒有一個人是不委屈的。


每個人都藏起委屈,心甘情願地困在自己的使命中。


隻因為,江山守住了。


後代的將軍和公主才能廝守團圓,後代的天子和世家女才能各尋所愛……


人不能為自己活著,

那就為責任活著。


不能為這一生活著,那就得為千秋萬代活著。


我們這代人倒霉些不要緊。


隻要後代人,不再重復我們的命運,那就值得。


沈宛辭,那就值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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