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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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輕的男子在我學堂外等我。


我有空時便多聊幾句,不得閑便約下次。


但也奇怪,這些人無一例外,相約的時間都沒有赴約。


多了幾次,我都要懷疑自己的容貌,是不是真的像蕭行說的那樣醜,令人憎惡。


喬敏亦紅著臉道:「大小姐要是醜,那天下就沒有漂亮的女子了。」


我哭笑不得。


「明日有新戲,大小姐可想去聽?」他問我。


「行啊。」


但第二天我去了戲院,喬敏亦居然也爽約了。


過了幾日都不見他,倒是我身邊,竟除了夫子外,一個男子都沒有了。


「喬敏亦。」我路過酒肆時,看見了他,「你這幾日去哪裡了?」


卻不料,喬敏亦看到我,臉色大變,掉頭就順著巷子跑了。


那樣子,仿佛我是索命的鬼。


「跑什麼?」我實在是不明白,專門去他家找他。


他躲在門後不敢出來,隻道:「想想您錯在哪裡,該,該道歉的人或者事,您,您要勇敢面對!


道歉?我正要問,喬敏亦露出半張臉,左右四顧,丟了兩句話就閉門不出了。


「您快去找將軍,不然所有接觸您的男子,都要被將軍請去談話的。」


「將軍很和藹,您別怕,別逃避。」他道。


15


我站在街上,四周行人如織,不斷有人與我打招呼。


我笑臉應著他們,心裡的感覺卻很奇怪。


實際上,我依舊猜不透蕭行的意思。


大妹說蕭行對我有意。


夜深人靜我也犯過春思,覺得他兩次救我,是不是因為喜歡我。


但一見面,遐想就破裂了。


他橫眉冷對,又總說我醜,厭我虛偽行事不夠坦蕩。


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不說情投意合互相欣賞,就連最起碼的「見色起意」都沒有。


哪可能是喜歡。


難道還在惱我給他用毒?


但他不像我,行事不擇手段,他是坦蕩的人,事情既已說開了,不會耿耿於懷。


沒想通,我就不想去惹他厭棄。


我依舊上午教書,下午跟著師父行醫,

隔天去商會坐坐,日子極充實。


「人呢?」我到了學堂,奇怪孩子們都不在,大妹在曬書,擦著汗回我,「夫子說放假三天,去踏青。」


放假?


「怎麼不和我商議?」


大妹鬼鬼祟祟地說她也才知道。


我隻好去找師父。但全年無休的師父,今日居然也休息,醫館大門緊鎖。


我在醫館在逗留了一刻,去了商會。


極巧,平日總有人來往的商會,今日卻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


整整三日我無所事事,每日在院子裡曬太陽看書。


好不容易熬過三日,早上我在院中洗漱,眼見隔壁嬸子在我院前溜達來回了三次。


我問她:「您有事嗎?」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


我繼續梳頭,嬸子又道:「啊,大小姐!」


「嗯?」


「正巧遇見您了,您不知道吧?我告訴您,將軍生病了,病得極嚴重。」


我驚愕不已。


「我還有許多事做,忙死了忙死了。」嬸子念叨著便走了。


我準備去醫館找師父一起去,

剛拐彎,那賣酒的老伯,竟天剛亮就擺酒攤子。


老伯見著我就道:「大小姐,上回將軍說酒好喝,老朽再給他送兩瓶,您今兒一定幫我拿給他。」


「要不,過了今兒就餿了。」


我提著酒站在街角,一刻鐘後,手裡多了一把青菜、一雙鞋、一串肉以及一支羊毫。


都是必須今日交給蕭行的,理由千奇百怪。


我提著一手的東西,揉著眉心。


「大小姐,您是不是要出門?」一位老伯將馬車停在我面前,「我正要去軍營取東西,捎您一程?」


我點頭道:「那給添您麻煩了。」


「應該的應該的。」


半個時辰後,我站在軍營外,這是我第一次來。


本以為軍營很臟亂,塵土飛揚,遍地牛羊馬糞。


可實際卻是路上新鋪了青石板,路邊雜草都修剪得一樣高,進了軍營後,屋腳的蜘蛛不見了,蛛網換成漁網,還黏著一網的野花。


路上見到的都是老兵,容貌也都不大俊。


我仰頭看著暖陽,

心裡也曬進了陽光。


到了蕭行營房外,我敲門進去,他逆著光躺在床上,看見我卻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咳嗽道:「你來做什麼?」


「聽說你病了。」我將東西放在桌上,「哪裡不舒服?」


我拖著椅子坐床邊。


他背著我道:「死不了。」


「我看看?」我柔聲問他。


「蕭某沒這福氣。」他道。


「將軍?我錯了!」我坐他床沿了,歪著頭看他,「您大人大量,原諒我可好?」


他哼了一聲,「錯哪裡了?」


「錯在隻想以色報君,卻不付出真心。」我低聲。


他一怔,身體僵了一下,但卻沒有說話。


我又哄了十多句,他依舊不開口。


「看來是我多情了。」我嘆了口氣起身要走,「那您休息,我改日再來看您。」


我剛起身,手腕卻被他抓住了。


他攥著,卻犟著不回頭。


我看著他的手,低聲道:「我是對您有些心動。可您覺得我醜,厭我行事不磊落。


「我就想,您這樣出色的人,

應該找個情投意合,互相欣賞的女子,攜手一生才不可惜。


「我幾次獻媚脫衣,將軍都黑臉對著。」


我憋出幾滴淚來,語調哽咽著:「我這一生都要留在漠北的,我不想因糾纏將軍,而成了笑柄,餘生在這裡難立足。」


「誰敢笑你!」他咬牙道。


「你!」


「我沒有。」他道,依舊不回頭。


「你就是有。」我餘光看他,開始低聲抽泣。


他聽著我哭,就猛坐起來一把將我扯進懷裡。


「怎麼這麼愛哭!」他柔聲,有些無措。


16


蕭行抱完了,又將我推開。


冷著臉,像是在懊惱。


但我的眼淚確實掉不出了,隻好不裝哭了。


「你這女子,我早該知道,你的話不可信。」


他惱著繃著臉,指了指我眼角未盡的淚花,「真哭還是假哭?」


「眼淚分什麼真假?從眼睛出來的,就算不是眼淚,也不可能是汗。」我牽了他的手,偏著頭看著他,「嗯?」


他丟開我的手,踱步走了個來回,

又很焦躁地停在我面前,「我是問你的心,是真還是假!」


「將軍對我呢?」我反問他。


「這還用問?」蕭行凝眉,「我像是騙人的人?」


我搖頭。


「我也是真心的,將軍也該對自己有信心。」


「你如此優秀,哪家的姑娘能不動心?」


他耳尖微紅,神態不自在。


他吃我這一套,於是我捏了捏他的臉。


他一愣,耳尖的紅便迅速暈染開了。


早知道他有這個意思,我便更自信些主動來找他,省得患得患失這麼多天。


但我也能理解他對我的感覺。


在他看來,我行事肯定是不擇手段的,所以他對我不信任。


就像我當著他面哭,他便覺得我是在用手段,而不是真的因為傷心。


這事我不反駁,我確實是這樣的人。


「將軍真喜歡我?」


他不說話,看向別處。


我也不為難他,牽著他的手坐下來,將我的心思都剖析給他聽。


「我正式向你道歉,我為人確實不坦蕩。


「正如我所言,

我身無長物,想要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就是我的手段。


「以前的事是我不對。若是你不喜,我以後改,不與你用手段,可好?」


他驚訝地看向我,眼角紅軟。


「將軍是一方霸主,手握重權。我父親在世時,嫁於你都是我高攀,何況如今我是戴罪之身?」


我垂眸看著他的手,抿著唇。


「將軍不嫌棄,我很珍惜的,更何況,我確實對你有些心思呢。」


他握緊了我的手,指尖滾燙,急著解釋:「你沒有做錯,對我用毒也是為了保護我,我心中知道。


「我對你不是惱,隻是覺得你那麼聰明,萬事都有自己的謀算,在你這裡我的兵權和籌謀都沒有用武之地。


「說到底,是惱自己無能罷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鼻尖微酸,「你怎麼會無能?這天下誰都沒有資格說你無能。」


蕭行將我拉過來,抱在懷中。


他聲音發悶,「你說你高攀,可我不覺得。若非你家遭逢大難,你怎麼會看上我這一介武夫。


「我進京時就聽說了,你是京中閨秀的楷模。琴棋書畫國學策論無一不精,還曾上殿和學士辯論,學識不輸他們。」


他松開我盯著我的臉。


「如你這樣的大家閨秀,行事得體胸有乾坤,我隻怕你覺得我膚淺,無話可說。」


他原來想了這麼多,我卻一直浮於表面地去想他。


白擔了他的誇贊。


他又道:「你來漠北做先生,孩子的父母都來告訴我,你教得多好。兩位夫子也對你心服口服。」


他笨拙地幫我理著頭發,「不要妄自菲薄。」


我點頭,心裡隻剩感動。


許久過後,我想起墻角掛的漁網,「你讓人做的?」


「怕你覺得這裡臟亂,有意讓人布置了一番。」他微有些不自然。


我就說軍營怎麼這麼幹凈,原來都是他安排好的。


那城中那些事,也都是他為了引著我來見他,做的手段。


話說開了,我心情極好。和蕭行牽著手慢行回城,明明很長的路,走起來卻一點不累。


他卻時不時回頭問我累不累,要不要他背著。


我還真讓他背了一段,路上不少人見著我,又改口喊我夫人。


還問蕭行什麼時候吃我們喜糖。


蕭行反過來問我:「什麼時候吃喜糖?」


「將軍想呢?」


「不急,我要準備一番。」他停下來,看向遠處,「我要讓天下人知道,雲屏卿嫁給了我!」


「雲屏卿以前是京中閨秀楷模,是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大小姐。」


「嫁給我,就是將軍夫人,依舊尊貴無匹人人得敬畏。」


我點頭,說好。


蕭行【番外】


我十五歲隨父出徵,十年間沙場馳騁,戰功赫赫。


朝堂捧我做忠臣良將,百姓奉我若神明,我飄然自得,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可被副將出賣陷害背上勾結外邦的罪名後,我方才明白,這世間沒有人是不可缺的。


在牢中,琵琶骨的疼痛,遠不如失望所帶來的疼痛。


不值得!


這朝堂這人世,不值得我拼盡全力。


我斷食斷欲,

讓自己沉靜,去悟朝堂的波雲詭譎,悟人與人相處之道。


有一天,丞相雲申之獲罪,雲氏女眷關進我的隔壁。


我知道他的長女雲屏卿,傳聞中滿腹經綸的大家閨秀。


遭逢大難,我以為她和其他閨秀一樣,會驚懼哭鬧,自哀自憐。


可當我看到她平靜地給她的未婚夫磕頭,不卑不亢地說她願意帶著三位妹妹做妾時,那一瞬我忽然想通了。


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求財、求名、求生路。


立住目標,就一往無前不患得不患失。


屏卿說是我救她,她欠我恩情,可實際上是她救了我。


佛說開化、道說頓悟,那一刻我感受到了。


人生之短,不要受他人蠢鈍影響,就做想做的事,堅持自己想堅持的,手段雖分黑白,但結果不分。


至於身後罵名,與我何幹?


我何其幸運認識她,娶到她。


大婚前我昭告了天下,婚書送入京城,聖上是否生氣我不想知道,但結果是他敕封了屏卿誥命,

命人送來鳳冠霞帔!


我的妻子是雲屏卿,有我蕭行在一日,她就不是奸臣之女,不是戴罪之身。


她是高高在上人人得敬得畏的奇女子。


雲屏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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