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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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我的枕頭下摸出那塊玉佩。


是他離開牢房的時候丟給我的玉佩。


也是他曾經離開時,許諾娶我而留下的信物。


我早就認出了,可我不想承認。


再抬頭時,我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


「不記得了。


「前塵往事,國舅爺也不必記得太清楚。」


剛說完,我就有些後悔。


我還有事求他。


可秦越越是真生氣了。


他的拳頭「砰」的一聲砸在案臺上。


除了玉佩完好無損,其他茶具都被震碎。


他冷著臉,指著我:「周洛溪,你真是好樣的!」


他想走,卻被我拉住衣袖:


「那你還繼續幫我翻案嗎?」


8


秦越走後,我摩挲著那塊玉佩。


當年為了給周洛亦籌備鄉試的盤纏。


我曾將它壓了死當。


而那日在獄中,也並非我與秦越初見。


但這些年,我從未打探過他的消息。


也著實不知他就是那位弄得滿朝權貴天怒人怨的紈绔國舅爺。


多年前,我娘偶然風寒,她用我拿回家的買藥錢給弟弟交了束脩。


我氣急,卻無可奈何,隻能上山採藥。


在人跡罕至的野山深處,我不僅採到了草藥,還撿到了少年秦越。


他一身血痕,十分可怖。


和周洛亦同樣的年紀,他的眼神中卻滿是戒備和殺意。


那時的我,覺得他很可憐。


我悉心照料了他一個多月,每日打著採藥的名義給秦越送吃食。


臨走時,他留下了這塊玉佩和一句話:


「周洛溪,我會回來娶你!」


少年的承諾,我隻當玩笑。


後來,我娘讓我嫁去孟家。


孟家是末流侯府,孟若流雖是世子,但素有克妻之名。


在我之前,已送走了三任妻室。


坊間傳聞,他上一任妻子出自世家名門,是被他親手打死的。


孟若流在一次逛街時看上了我,他覺著我的命硬,於是上門提親。


一開始,我娘是拒絕的。


但後來,弟弟鄉試落榜,我娘仔細打聽,才得知是被人頂替了名額。


為了不辜負弟弟的十年寒窗,我坐上了去孟家的花轎。


而如今,秦越是皇親國戚,而我惡名遠揚,實在不適合發生任何關系。


但秦越似乎真的生氣了。


我親自去秦府尋他,他避而不見。


秦越不想見我,我就寫信給他。


一來一往,倒是定下了翻案的計劃。


秦越動手很快,幾天後,刑部就宣布重審孟若流之死一案。


9


開堂當天,秦越卻不在。


孟若川與我站在堂下。


白玲如今已是貴女,不便出門,但白家遣了一個管家旁聽。


「周洛溪,你夫君孟若流當天被一把匕首殺死在別院。可是你殺的人?」


我下跪回話:「不是!」


「事發時,別院還有何人?你在何處?可有人證物證?」


「當時,夫君大醉,罵我還要打我,我匆忙帶著侍女阿玲跑開。後來我就回房了,阿玲可以作證!」


白家的管家呈上一封書信,主審官點頭,肯定了我的說辭。


可接下來他卻說道:


「白姑娘信中明言,

當晚你回了房間後,並未立即入睡。


「你體恤下人,所以早早便讓白姑娘回去歇息。


「這期間,你是否出去,是否見過孟若流,可有證人?!」


我看向孟若川:


「我又去了後院廚房,想給夫君做一碗醒酒湯。


「我在那裡碰見了小叔孟若川,還給他煮了一碗陽春面。」


孟若川依舊是一臉和煦,唯獨他的眼睛,目視前方,不敢看我。


當主審官的目光看向孟若川時,他如我所料般搖了搖頭:


「那晚我睡得早,並未去廚房,也並未碰見嫂嫂。」


否定我的證詞後,孟若川繼續說:


「兄嫂雖然感情不和,但彼時周家尚需要依靠孟家,嫂嫂也沒有殺人的理由。」


主審官卻道:


「殺夫殺妻,多源於一時激情。


「他們感情不好,這便是動機。」


說罷,主審官目光嚴厲地看向我:


「周氏,你做下惡行,還妄圖翻案——」


哪怕重上一次公堂,我還是覺著寒意徹骨。


為什麼,他們都不願意說真話?!


10


我心裡怨恨極了。


手心都抓破了。


身後傳來了周越的聲音,慵懶不羈,卻讓我提著的心沉回了肚子裡。


「這好像是我的案子,趁著我不在的時候,怎麼就開審了呢?」


雖然一早就知道秦越會在此時出現。


但我還是感覺四肢百骸湧入陣陣暖流。


我看著主審官在秦越面前,冷汗涔涔。


秦越卻懶懶散散地笑著說:「小爺今兒個累了,改天再開堂吧!」


說罷,他還衝我得意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麼勁兒。


我恍然記起,前幾日他的親信送來的信紙上有殷紅的血色。


他會不會受傷了。


我開始著急,想要去問秦越。


卻被孟若川擋住。


他刻意停在了我的面前,笑容和煦,似勝券在握:


「周洛溪,你不想再蹲一次大牢吧?!


「隻要你願意,這樁案子明日便可草草結案!


「今晚,我在別院等你!」


我咬著牙點了點頭。


大概是我的應允給了孟若川自信,他湊近我:


「你會是我唯一的世子妃!」


我憋得實在難受,快步走開。


轉過街角的時候,卻被秦越一股大力拉進懷裡。


「你才不是他的世子妃!」


我懶得跟眼前人吵嘴,上下摸著,想要看他哪裡受了傷。


卻被他攥住了手:


「別摸了,沒受傷,再摸我就忍不住了!」


11


秦越與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快到傍晚時,他主動送我去孟府別院。


這是我們之前商議的計劃。


當時的物證早已被毀,別院的下僕,秦越也逐一排查過,沒有問題。


剩下的兩人,白玲和孟若川。


白玲不肯出庭,她的證言也不知幾分真幾分假。


哪怕是秦越,也沒有辦法直接動白家。


因此,我提議從孟若川入手。


白日裡的上堂隻不過為了走個過場,讓孟若川放松警惕。


我準備下車赴約時,秦越忽然拉住我的手,將我攬在懷裡。


「你可不許再變成孟家的人,

你是小爺的人!」


我沒好氣兒地推開了他:


「做好你的事兒,誰是誰的人,還不知道呢!」


月色涼如水,孟若川擺了茶臺在中庭,和孟若流死的那晚很像。


我深吸一口氣,從食盒中掏出幾樣點心,說話的態度也軟和了幾分:


「這是你過去愛吃的慄子糕,我親手做的。」


孟若川的眼眸中露出一絲驚喜:


「你還記得!」


他撿起一塊,咬了一口,和煦地笑了,感嘆道:


「味道一如往昔,我還以為今生再也吃不到了。」


見他又咬了一口,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你多吃幾口,以後恐怕真吃不到了。」


孟若川聞言變了臉色,他用手指著我:


「你——」


我捂著帕子,笑得張狂:


「我下毒了!


「你哥哥沒死在我手上,沒想到你卻要死在我手裡了。


「意外嗎?」


孟若川大約是氣急攻心,立時噴出了一口血。


他垂下手臂,無力地苦笑著:


「就為了一個真相?

嫁給我不好嗎?」


我也捏起一個慄子糕,咬了一口:


「我最近常常在想,你對我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


「你若真喜歡我,為什麼不出庭作證,你心知肚明,孟若流並非死於我之手。


「你若是假裝的,那這樣也好。今天你死在我手上,不冤枉。」


我也吐了一口血:


「隻是臨死前,我想知道孟若流到底是誰殺的?」


孟若川捂著肚子,緩緩道:


「好,我告訴你!


「是我殺了他!


「那晚,你先給我做了陽春面,而後忙著給他做醒酒湯。


「我偷看你時,被哥哥發現了。


「就在這個院子裡,他斥責我不知廉恥,還拿著長鞭,說要打死我。


「我躲閃時,推了他一把。


「我也沒想到,他磕在臺階上,血流了很多。」


孟若川話音未落,他的身後就出現了許多人,他們面色不一,卻都沒有發聲。


慄子糕裡下的毒,秦越早就給了我解藥。


我將解藥融入茶水中,

先喝了一口。


而後趁著孟若川發愣時,灌入他的口中。


12


看到他吞咽下解藥,我一巴掌揮在他的臉上:


「孟若川,我改主意了。


「我還沒活夠,不想跟你這種惡心人一起死!」


孟若川的父親在外任職,秦越身旁站著孟家族長和刑部主審官。


孟家族長破口大罵:


「逆子!孽畜!」


看著身後的一切,孟若川知道自己大勢已去,終於失去了往日的和煦。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嘶啞地質問我:


「周洛溪,我哥那樣的人,你這樣的脾性。


「就算這次你沒殺他,你們也遲早會走到那一步。


「我到底哪裡不如孟若流?」


聽到他的質問,我隻覺著惡心:


「孟若川,你哥哥孟若流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他比你多這麼一點點良心。


「至少,他是真心希望你好,希望你成才!


「而你呢!覬覦嫂嫂,殺害兄長,虛偽至極。


「你說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麼?


「你無非是喜歡我替你挨鞭子,替你頂罪!


「你這種人,喜歡誰誰倒霉!」


如果不是旁邊人太多,我幾乎想把唾沫啐在孟若川的臉上。


孟若川如今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也徹底沒了顧忌,他放肆地看著我:


「周洛溪,你為什麼要拒絕一個侯府世子的愛?!


「我對你的愛是真的!」


13


孟族長將孟若川交給了刑部。


因為涉及孟家族內部事務,秦越答應此案秘而不宣。


不久後,周洛亦來鋪子找我,他還不知道孟若川的事,一臉愧疚:


「娘給我定了一門親事,是白家姑娘。


「姐,那案子,咱們就別追究了吧!」


我明知故問:


「白家姑娘,沒聽說過!


「恭喜!但是沒賀禮。


「我背著惡名,你成親那天我就不去了。」


周洛亦神情僵住,他顫抖著說:


「過去是我不知情,母親我會獨自奉養。


「姐,你要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嗤笑:


「別擱這兒假裝了。


我與周洛亦對視,輕蔑道:


「你要娶的是阿玲!那日的目擊證人。


「別以為我不知道,若是我再告下去,她上公堂是遲早的事兒。


「這親事是白家主動提的吧?!


「周洛亦,姐弟一場,別怪我沒提醒你。


「貪心是有代價的!」


周洛亦走的時候,我掃了一眼他的背影。


沒了往昔的挺拔,肩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塌了下去。


14


孟若川招供後,刑部就送來文書,幫我恢復了清譽。


秦越將過堂的時間定在了周洛亦成親的次日。


我按時去了公堂。


堂上,孟若川一臉死寂。


直到,本應該出現在我家裡,給我娘敬茶的新娘白玲出現在公堂之上。


「大人,我來自首!」


眼見案件即將結案,主審官有些不耐煩: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白玲痴痴地看著孟若川的背影:


「昔日,我是夫人身邊的婢女,我名叫阿玲。


「如今,我是白家剛出閣的三姑娘,

我夫君是刑部侍郎周洛亦。


這一連串的身份,讓主審官認真起來。


「你說你殺人,可有證據?!」


白玲從袖中掏出一塊鎮紙:


「那日,我看到二公子推倒了大公子。


「我恨大公子和夫人很久了。


「於是,用這塊鎮紙砸死了他。」


「那你為何怨恨他們?」


「大公子性情暴戾,每次稍有不順,便對二公子非打即罵,他該死。」


我好奇開口:


「那你又為何恨我?」


白玲的目光沒了從前的溫和,她冰冷地看向我:


「因為你可以替二公子挨打,而我不能!


「所以我嫁給你的親弟弟,等明日,他就會變成全京都的笑柄。」


好荒謬。


孟若川卻厭惡地一把推開白玲:


「滾!


「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低賤的下人,不許用那種目光看著我!


「大人,人既然不是我殺的,快把這個賤女人拉下去砍頭!」


聽了孟若川這些話,白玲的目光愈發痴迷:


「二少爺,

你再罵罵我吧!


「你罵我,便是愛我!」


在孟若川和白玲打成一團的時候,我回頭看到了公堂一旁的周洛亦。


他面目鐵青,拳頭攥得很緊。


他昨日還是意氣風發的新郎。


那天,哪怕是經驗老到的主審官,也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將孟若川和白玲分開。


而分開時,白玲已經徹底沒了呼吸。


死在孟若川的手上,她嘴角掛著滿足的微笑。


15


周洛亦從京都才俊,變成了販夫走卒嘴裡的笑話。


僅僅月餘的時間。


聽說,表哥錢孫欠了銀錢,舅父求到我娘的頭上。


我娘用上吊逼著周洛亦娶白家女。


白玲死後,周洛亦就找人強行將我娘和舅舅送回了老家。


他獨自在京任職,再未娶妻。


我偶爾在鋪子外看見他。


他總是與我說「對不起」。


可是,道歉又不值錢。


我開店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賺「對不起」。


他愛怎樣,隻要不打擾我做生意,我也就隨他去了。


16


血脈親情,

我總相信他不會害我。


「我秦」聽說孟家那位在外任職的侯爺,上書告老。


「子不教,父之過!那位老侯爺年輕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若不是目睹了親娘被親爹打死,孟若流當初也不會變得如此暴戾。」


秦越坐在同一個位置,把玩著我的手:


「阿溪,孟家的位置空了出來,朝堂又吵了起來。


「我又要忙了!」


原來,秦越這位紈绔國舅爺,暗地裡卻受皇帝命令,監察百官。


他湊近我的發梢:


「周洛溪,你打算什麼時候嫁我?」


我笑了笑,卻不打算回答。


我的鋪子越開越大。


秦越現在可以是我的靠山。


但世事多變,他大概不會是我唯一的靠山。


曾經,我以為周洛亦科舉做官,便能為我這個姐姐撐腰。


後來,我忍氣吞聲伺候孟家人,隻盼孟家能給我一地棲身。


可這世間的男兒可靠的能有多少?


且行,且看著吧。


秦越走後。


我將那塊玉佩收好,

希望以後可以不用再當了它。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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