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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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小我就喜愛跟著爹娘經商,不同於阿姊喜愛同貴府千金們打交道踏青賞玩,我更熱衷於拿著算盤計算琳琅滿目的貨物,算賬對我來說,已然不是什麼難事。


正當我擔憂是不是當真出錯之時,老板娘一個熊掌拍到我肩膀上,險些沒將我拍歪了肩,她哈哈笑起來:


「誰說姑娘家算不會賬目的?瞧瞧這姑娘,年紀輕輕的,可算得比前面那些個一把年紀的酒鬼們快又準!」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真好。


離開許府,原來我也不是活不下去的。


7


很快我就知道,這家酒樓之所以這般出名,是有原因的。


老板娘不僅熱情大方,樓裡伙計也都勤勤懇懇,對來往的客人,不論看著是貧是富,都一概熱情招待。


忙碌完一天打烊後,大伙兒都坐一桌子,吃起了飯菜來。


老板娘又問了我:「阿玥不是本地人吧?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來?可是有親戚在這兒?」


我如實道:「爹娘不在了。


老板娘頓了頓,一時啞然,片刻才問:「阿玥未曾婚配麼?」


我隻覺得心頭越發平靜:「丈夫死了。」


許府是一座銅牆鐵壁的牢籠。


當我決定踏出它的那一刻,從前在裡面低眉順眼的我已經死了,許容也在我心底死去了。


桌上的人都同情地看著我。


接下來,我的碗裡被堆滿了小山般高的食物,大伙兒紛紛給我夾菜:


「哎呀,別說這些了,多吃點,來來來。」


「阿玥看著怪瘦的,是該多吃點。」


「這肉好吃,老方你少吃點,留著些給阿玥吃啊!」


我想說句謝謝,讓他們自己吃就好,可看著堆得尖尖塔般的飯菜,我卻覺得鼻子有些酸。


我將頭幾乎要埋進飯菜裡,不斷扒拉著吃起來,好掩飾酸澀發紅的鼻尖。


直待我吃完後,大伙兒也都吃飽了。


我起身時,忽地聽見細微聲響,下意識低頭看去。


有一團小奶貓偷偷摸摸跳到桌子上來,渾身雪白,

毛茸茸跟雪球似的。


它的肉墊子扒拉著殘羹剩飯,想找點兒吃的。


等它上桌,好像突然發現了我,一驚,整個雪球兒就往桌下滾。


我連忙伸手託住它。


它毛茸茸的腦瓜子先是倒立著墜落在我掌心,隨即趴下,奶兇奶兇朝我「哈」了好幾聲試圖威脅我。


我忍著沒有笑出聲來。


小奶貓從我手心跳下,忙不迭地跑掉了。


我忽然見到它左耳上,有一塊黑色胎記。


那一抹胎記,如同一道雷鳴閃電,倏然刺入我眼中。


我怔了良久。


年年如果還活著,如今也有六歲了吧?


他的耳朵處,也有這麼個胎記。


8


此刻,許府。


許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天沒有睡好了。


他剛剛在書桌前捧著書,看著看著,又昏昏沉沉睡著了。


睡醒時,他無意識地輕聲說:「阿玥,我想念你做的松糕了。」


房裡丫鬟面面相覷。


他眼裡迷離的光這才逐漸褪去,慢慢坐正起身子來,一言不發,

仿佛剛剛隻是他夢囈一般,已經忘了。


他從桌邊移來一塊砚,取了墨,慢慢研磨開來。


可剛磨墨,腦海中卻不受克制地想起阿玥之前靜靜站在他身旁,低頭為他磨墨的模樣。


冬日時,她身上會有淡淡的梅香味。


「養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麼用的?叫買幾塊松糕磨磨蹭蹭的,是烏龜抬著你去的不成?真是廢物!」


夏染又在門外訓斥丫鬟了。


被訓斥的丫鬟委屈地把一盒子松糕遞給夏染:「奴婢不是有意的,隻因昨兒雪剛化,路上滑,不敢走太快……」


夏染瞪了她一眼:「還敢頂嘴?」


丫鬟隻得憋了回去,暗暗腹議。


還是原來的夫人好。


起碼,之前夫人從來不會對她們大吼大叫的,也不會頤指氣使她們做這做那。


之前到底是誰訛傳的,說得上一個夫人那樣壞。


老夫人近日因為風寒,身子有些不適。


她正臥在梨花木床上,身邊是幾個丫鬟服侍著。


雖然老夫人一言不發,

丫鬟們也都看得出來,老夫人估摸心底也在暗暗後悔。


原先少夫人在時,老夫人總愛對她挑三揀四的,責備她這裡做得不周到,那裡不夠完美。


從前少夫人成日裡忙忙碌碌,不僅要顧及府內,就連許府在外頭的生意,許多大事還得過問夫人。


少夫人隻是默默聽著,也不抱怨一句。


可現在的新夫人,對老夫人更談不上什麼用心了,就連老夫人病倒了,也隻是象徵性過問一句,再無其它,好像她死活與自己無關。


丫鬟們都知道,老夫人鐵定腸子都悔青了。


隻是誰怪當初老夫人自己高高興興要夏染進門來的呢?


「阿容,你試試這松糕,昨兒我聽你說想吃了,今日專門叫人買給你吃的。」


夏染笑盈盈地將一塊松糕送到許容嘴邊。


許容接過手,咬了一口。


松松軟軟的。


可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說不出哪裡不好吃。


不像從前的味道。


不像……她做的那樣。


見許容怔在那裡,

夏染挽起他的胳膊,笑說:「阿容,你不是在忙著生意,就是在看書,也太無趣了些,你瞧瞧,外頭天放晴了,你和我一塊兒去散散步,好嗎?」


夏染搖晃著他袖子:「你都好久沒陪我了,一塊兒去走走吧。」


她笑盈盈地看著他。


許容卻被她晃得有絲縷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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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在他看書的時候,這樣進來嚷嚷鬧鬧。


哦,對,阿玥也喜歡看書,她會坐在一旁,靜靜地捧著一卷書看。


他又想起年少時,阿玥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背影。


他仿佛能在她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不受寵愛,活在陰影中。


他捉了許多螢火蟲送給她,隻想逗她一笑,她笑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的靈魂好似也跟著發光起來。


他和她一塊兒躺在河邊草地上,手臂枕在腦袋後,思緒徜徉在滿天星星中。


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好像總是很安靜的,不說一言,也能讀懂對方的意思。


從不會這樣吵吵鬧鬧。


可他還是和夏染走出書房了,在院子裡散步。


走到一棵柏樹底下,夏染指著高高的樹冠,笑著說:


「阿容,我小的時候,最愛把紅繩掛在樹冠上,我十三歲生日時,別的男孩子都爬不上去,隻有你爬上去為我掛了紅繩,你還記得嗎?」


許容說:「記得。」


他記得喜歡夏染時,

為她什麼都願意去做。


他知道夏染喜歡什麼都贏過別人,所以哪怕隻是系個祈福紅繩在樹上,她都要系在最高處。


可他不會爬樹,於是在夏染生日前,他急急忙忙去求阿玥幫忙。


阿玥平時最喜歡坐在樹上看風景。


她手把手教他,她爬到樹上,低眸看向他時,額前幾縷墨發在風中飄動,宛如一隻輕盈起舞的小精靈。


「阿容?阿容你在想什麼?」夏染推了推他,指著枝頭梅花,「這梅花真好看。」


於是許容折了一枝梅花,為她戴上。


她一襲紅裙搭配梅花,宛如烈火濃豔,灼熱得如夏日驕陽,依舊是他不敢直視的模樣。


夏染笑盈盈地:「這梅花可真好看。」


「可惜了,要是這園子能再大一點兒就好了,想必會好看許多。」


「阿容,你這身青袍子不好看,改日我讓人再給你做一身,會好看得多。」


「阿容,瞧瞧,我站這花樹底下好不好看?你會畫畫我記得,你為我畫一幅好不好?


「阿容,你別再幹站著啦,怎麼還像小時候一樣傻愣愣的?」


「……」


她的話逐漸成了深井裡傳出般的模糊不清。


許容沉默地看著她。


她的笑臉、尖銳的話語,一字字,又化為冷冷針尖,將小時候躲在暗處的他一點點戳穿,露出他最陰鬱低落的一面。


讓他不受克制想起她嬌豔的笑臉,和不屑的話:「哦,就那個結結巴巴的男孩啊?什麼?他喜歡我?就他呀?」


可她擁有暖陽般耀眼的光芒,足夠他看一眼就心動。


但這一刻,他卻忽然覺得為她戴上梅花的指尖生疼。


他好像隻喜歡追逐光的時候,卻不能忍受觸碰烈日時被灼傷的刺痛。


好像這些年,阿玥給他的鼓勵和安慰,那些勇氣和自信,又要被她一點點澆滅刺破。


他冷聲開口:「別說了。」


夏染愣住。


他轉身朝一旁的石桌走去,坐下來,不知自己在想什麼,似乎又昏昏沉沉睡著了。


他醒來時,

見到府中的老僕站在他面前。


他渾渾噩噩地問:「阿玥呢?她怎麼還沒回來?」


他突然好想好想她。


老僕「噢」了一聲:「少夫人離開那天雪很大,大概是迷路了吧。」


許容像被冬風吹凍在原地,喃喃說:「我以為……我以為她永遠永遠不會離開我。」


老僕聲音幹啞:「幾年前,老奴在房中燒盆炭時,也聽少爺對少夫人說過類似的話呢。」


「不過那時少爺病重,大概是忘了吧。」


「唉,老奴這一把年紀了,是我自己糊塗,記錯了,少爺這麼言而有信的人,應諾的話,怎麼可能會忘呢?」


9


不知不覺中,我已在酒樓裡忙活了三個多月。


老板娘越發信任我,有時候還讓我主管進貨的活,有時忙了,甚至會讓我接替她管一段時間酒樓。


當然,給我的錢也是最多的。


樓裡小二總笑嘻嘻說:「老板娘都快把你當她女兒了,不過她親生的女娃娃都沒你厲害,

要是你真是她女娃,她現在可就不用愁她家那女娃娃腦袋笨如豬了。」


老板娘近日一旦得空,總要和我念叨幾句:「哦,對了,阿玥啊,最近城東那個私塾教書先生,老是來咱酒樓裡,說是想找個伴兒搭伙過日子呢。」


「他什麼都沒要求,就說最好是死過丈夫的,嘿,也真是個怪人。」


「不過別說,那小兄弟我認識他多年了,是個秀才,生得白白淨淨的,模樣怪好看的,如今二十有七了,還未娶妻,看著雖然不正經,人其實怪好的。」


「我瞅著和姑娘挺般配的,姑娘可要考慮考慮?」


不知是生怕我一人太孤單,還是怕那先生嫁不出去似的,老板娘時常念叨這件事,聽久了,我隻是含糊重復說:


「不用,不用。」


打烊了,我還蹲在一旁等著那隻小奶貓。


它來了好幾次了,起初總是朝我哈氣,到了現在,也仍舊是警惕看著我,直到今日,我將提前準備好的食物放在碟中等它吃時,

它的脾氣似乎才好了一點兒。


這次吃完,它倒是沒有轉身就開溜,隻是慢騰騰踩著貓步朝前走,走幾步還非得扭頭看我一眼。


我跟在它身後:「年年,你要去哪兒?」


小奶貓「喵」了幾聲,繼續慢悠悠地走。


已是傍晚時分,夕陽將天地蒙上一層絢爛如夢的薄光,我的心情也不由得跟著變好起來,慢悠悠地跟在奶貓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我聽見吟詩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我不知不覺停下腳步。


那一字一字,就好像十三歲時的許容,眼睛蒙著一條繡著竹子的白絲巾,努力地念著詩。


我說:「阿容,你看,你不結巴的,你隻是害怕看見人,蒙上眼睛,你和常人無異。」


我就站在他面前,就好像他念的情詩,都在為我念。


「喵!」


小奶貓的叫聲把我拉出神遊來。


它朝私塾裡飛撲進去。


我一急,也下意識撲了過去:「年年!」


「喵嗚!」


它像雪球一樣朝教書先生撲過去。


教書先生猝不及防,也下意識伸出手去接小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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