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3.
家宴進行到一半。
突然有喧哗聲自外面傳來。
隨後滿叔走進來：「先生，是羅家夫婦倆來了。」
秦恪皺起眉。
他下意識地非常抗拒見到這兩人。
一方面是因為覺得自己親女兒在他家受了苦，另一方面卻是一想到他們才是秦汐的親父母，他就感到很不愉快。
尤其是在秦汐說過那句「你把我的爸爸媽媽還給我」之後，這兩人……尤其是羅爸爸，簡直就是他的逆鱗了。
「他們來做什麼？」
一邊說，那邊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卻已經大吵大鬧著闖了進來。
「女兒，我的女兒！」
羅媽媽一身狼狽，頭發幾乎全白了。
她發著抖，被羅爸爸扶著，跌跌撞撞地走進來。
秦恪無動於衷地掃她一眼，便將挑剔的目光落在了羅爸爸身上。
臉還行，但比他老多了，而且一看就沒什麼內涵，
教不了秦汐什麼。還好她沒在這個家裡長大，否則豈不是要被耽誤了？
「你們是來找寶珠的？可以去她房間裡聊聊。」
秦恪不想多看到他們，隻想趕緊把人打發走。
可秦寶珠卻很尷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磕磕絆絆叫了聲：「羅叔叔，方阿姨，你們怎麼來了？」
羅媽媽先是震驚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頓時更紅了。
羅爸爸卻是慘笑一聲，不再看她，隻盯著秦恪問：「秦先生，我要問您一句，我們的親生女兒，羅寶珠去哪兒了？」
「……」
秦恪臉上的表情層層褪去，剩下冷漠陰鬱的表情：「如果你說的是寶珠，那她已經改姓秦了，如果你說的是秦汐……」
他笑了一下，讓人心裡發寒：「她從來就不姓羅，也不叫什麼寶珠。」
「你不要臉！！！」
羅媽媽的喊叫把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住了。
這輩子，居然還有人敢指著秦恪的鼻子，罵他不要臉？
羅媽媽卻還沒罵完：「你這個沒良心的資本家！
爛心爛肺的畜生！我家雖然窮，卻把你的女兒養得跟公主一樣，她這二十幾年在我家雖然不算富裕，但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是我們嬌著寵著長大的！可你呢！你是怎麼對我們女兒的？！你把她害死了！你把她養死了啊！！！！」羅媽媽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來：「是我的錯！她第一次來我就該認出來的，我早該發現的！她的指甲那麼青，她臉色那麼難看！我怎麼會覺得她過得好！是我把心髒病遺傳給她！可我卻什麼都沒為她做！我連她最後的請求都拒絕了！」
「她不過是想要回一個名字！」
「我的女兒，活了二十幾歲，死的時候，連個名字都沒有！」
這一通哭嚎讓整個大廳都陷入死寂。
半晌，被嚇到的秦寶珠哭哭啼啼上前：「媽，媽媽，你在說什麼……」
「我不是你媽！不準喊我媽！我是我家寶珠的媽，你不是寶珠！」
羅媽媽狀若癲狂，甩開她，又抓住她的肩膀大吼：「把我女兒還給我！
這二十年我把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我女兒卻在你家裡受罪！你最後還要搶她的名字！你害我的孩子到死連個名字都沒有！你還我！你還我！！！」從未被羅媽媽這樣對待過的秦寶珠嚇呆了：「媽媽，爸爸……」
「別再叫我們爸媽了，我們不是你爸媽。」羅爸爸看她一眼，「是你告訴我們，她在秦家過得很好，每天吃了睡睡了玩，揮金如土奢靡無度，若非如此，我們也不會心生懼意，不敢來見她……」
「爸！你別這樣……」
秦寶珠正要大哭起來，卻突然被一聲巨響打斷。
是一個碟子摔碎在他們身後。
秦寶珠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秦恪正面無表情瞧著他們。
「嚎了這麼久，總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他眼裡是鋪天蓋地的陰雲，邪性地歪了歪頭。
「敢胡說八道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們都撕了。」
即便知道他說的是羅爸爸羅媽媽，可秦寶珠卻還是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的寒意。
羅媽媽卻一點都不怕。
她用比秦恪更兇狠的眼神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尊貴的秦先生，你還不知道嗎？我的女兒，羅寶珠，她，死了！」
秦恪就像沒聽懂那樣，眼神漠然，又歪了下頭。
羅媽媽紅著眼，冷笑一聲：「聽不懂我就換個說法，在你們秦家長大的那個孩子——秦汐，她死了。」
「……」
秦恪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的表情一點點扭曲起來，卻還在被他極力控制。
「我說了，你們再敢胡說八道，我就弄死你們。」
「他們沒有胡說八道，先生。」
插話的人是滿叔。
秦恪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幾近茫然地轉頭看去，卻看見老人拿出了一個東西。
「這是小姐離開那天交給我的，我出於私心，留到了現在。」
他將錄音筆放到桌上：「我隻是覺得，您也應該要痛一下，小姐才會開心，說不定還會來夢裡誇獎我這個老頭子做得對呢。」
「阿滿，
你知道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是什麼後果嗎？」「我已經老了。」滿叔長嘆一口氣，「親眼看著您和小姐長大，我本來已經很滿足，卻沒想到到頭來，白發人送黑發人。」
「以前待在這宅子裡渾身都有勁，可自從小姐走了，這裡對我來說，就成了傷心地。」
「先生，您好好聽完小姐最後的話吧，也算全了你們的父女緣分。」
滿叔離開了。
滿屋除了羅媽媽的哭聲，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因為秦恪的臉色太難看了。
他死死盯著那隻錄音筆，就像盯著一個要人命的炸彈。
「秦，秦恪？」
「滾。」
「滾！」
試探出聲的秦家人被他一聲暴喝嚇了一跳，正要離開，卻見羅媽媽像瘋了一樣衝上去搶走了那隻錄音筆。
「這是我女兒的！是我女兒的！」
秦恪眼瞳一縮，下意識便上前與她爭搶起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
看著秦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家主，
竟同一個發狂的瘋婆子毫無形象地搶起了東西。還沒看出個結果，突然響起啪的一聲。
錄音筆跌落在地。
而秦恪，被狠狠打了個耳光。
但他毫無反應，他隻盯著地上那隻錄音筆。
方才的爭搶中，他們不知是誰按到了開關，錄音筆中響起一陣電流聲。
隨後，秦汐的聲音響起來了。
3.
【咳，啊，啊……你好，我是秦汐。
試音完成，那我開始了。
秦恪，秦先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叫你爸爸。
大概是因為隻有你一個親人吧，你又太高大太厲害了。
活到二十幾歲，細想起來，我的所有願望都與你有關。
我有沒有成為讓你驕傲的女兒呢？
我有沒有哪怕一點值得你愛呢？
我要做到什麼程度，你才會願意對我笑，和我玩呢？
從小到大，我好像每一天都在這麼問我自己。
是我還不夠努力嗎？
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為什麼我爸爸不喜歡我？
二十幾年，我一直悶頭追趕你的期待，
卻從未得到答案。直到羅寶珠，你的親女兒出現，我才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是天性。
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所以注定了無論我有多努力，都無法得到你的關心和喜歡。
血緣還真是神奇的東西，即便是在你以為我是親女兒的時候，你也依舊無法喜歡我。
可為什麼我不這樣呢？
真是不公平。
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爸爸，秦汐，哎……】
錄音筆裡的人嘆了口氣。
她惆悵地說：
【也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叫秦汐了。
如果沒有，我隻怕連名字都沒了，隻能當一個孤魂野鬼。
但爸爸，你能不能不要拿走這個名字？
雖然你每次叫我都連名帶姓，冷冰冰的。
可也有那麼很少的幾次，你會叫我汐汐，會叫我小汐。
我很喜歡聽你那麼叫我，那也是我人生裡難得的糖果啊，
所以希望你不要把這個名字搶走。
就讓我的墓碑上，刻下這兩個字吧。
秦恪的秦，潮汐的汐。
日出為潮，日落為汐。
看來是太陽快下山了。
到了我該走的時候了。
爸爸。
秦恪。
秦先生。
祝我來生，不用再遇到你。
下輩子，就讓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普通的長大吧。
也不要羅叔叔他們,他們也不喜歡我。
哼，真倒霉。
拜拜啦,我走了。
就像你說過的那樣。
挺直背，骨頭要堅硬如鐵,永不回頭。】
錄音筆咔噠一聲沉寂下去。
偌大秦宅冷冰冰，無一絲活人氣。
直到有佣人戰戰兢兢拿了個包裹進來,說是小姐提前訂好的生日禮物。
「哪個小姐？」
秦恪朝秦寶珠歪了歪頭,後者一邊哆嗦一邊搖頭否認。
「拆了。」
秦家家主用近乎入魔的眼神盯著那個包裹。
直至快遞被拆開,一個不大的水杯出現在他眼前。
熟悉的手藝，熟悉的門店。
秦恪顫抖著手,將杯子倒過來。
杯底刻著幾個熟悉的字。
【爸爸生日快樂，長命百歲，我愛你哦。
】第一次沒有署名。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用那個名字。
秦恪抓著杯子,「噗」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番外 2.
秦恪醒了。
他醒的時候,秦氏集團已經在秦寶珠手下變得一塌糊塗。
越家吞了秦家不少產業,秦寶珠每天跟一群人精待在一起,每天都怕得要命。
聽說秦恪蘇醒的消息,她趕緊衝進醫院，撲到病床邊哭起來。
「爸爸你總算醒了！你不知道他們都欺負我！」
「誰是你爸爸？」
聽到這樣一句冷漠的話,秦寶珠驚呆了。
抬頭對上秦恪冰冷厭惡的眼神：「我隻有一個女兒，叫秦汐,你是誰？」
番外 3.
「秦恪瘋了。」
越澤坐在墓碑前,和照片裡的人闲聊。
「但他遲早會醒的,他不能瘋一輩子。」
「寶珠在你親生父母家裡吃了不少苦頭，好不容易才回來，整個秦家都會好好補償她。」
「【（」「他會想起來,是他對另一個孩子的疼愛，
造成了你至死都沒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他會想起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奪走了你的名字。」
「他會想起來，是他親眼看著秦寶珠，摔碎了你給他做的所有禮物。」
「而原本還有的最後一個……」
他從盒子裡取出一個水杯，正是秦恪收到的那個,沒有署名的生日禮物。
「也被我利用秦寶珠從秦家偷到了——這些，他都會查到的。」
「他會恨，恨自己,也恨秦寶珠,還會恨拒絕了你的羅家夫婦。」
「越是強大的人,展現恨意的方式會越可怕，他們沒有一個人會好過。」
「我知道,你其實無所謂的，但就當給我的無聊人生增添一點樂子吧。」
他看向墓碑。
照片是秦汐親自挑的,還在做 wink。
看起來神採飛揚,希望無限。
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後笑了笑，在照片上點了一下。
「等我看夠了樂子，就來找你。」
「下輩子,讓我來做那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讓我來告訴你，你值得被任何人喜愛。」
陽光落在樹梢，風讓葉片動了一下。
仿佛一次輕快地回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