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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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五載,驸馬開始夜不歸宿。


他包了尋春閣的花魁,我包了南風館的頭牌。


兩樓隔街相望,難免遇見。


天蒙蒙亮,路口。


他眼下青黑,準備上朝:「昨夜案牍勞累在官衙歇下了,公主這是?」


我腰肢酸痛,打道回府:「哦,姑姑邀我敘舊,便留宿了。」


但紙包不住火。


那日南風館頂樓的窗戶沒關,驸馬在花魁的包廂裡,和失神的我對上了視線。


這也算是頂峰相見吧?


1


驸馬今夜又沒回府。


我守著一桌子溫了又溫的菜,沒了胃口。


這不是什麼稀罕事。


自從一年前父皇崩逝,有些不正常的皇兄上位,我就開始夾著尾巴做公主。


連驸馬也生了別的心思,開始蠢蠢欲動。


聽說最近尋春閣來了個身姿嬌媚、膚白賽雪的女子。


名喚月娘。


被人下重金捧成了花魁。


熱鬧得很。


「走,我們也去瞧瞧。」


上了南風館。


我窩在男人懷裡,聽著對面尋春閣的靡靡之音。


那月娘跳了一支胡旋舞,引得她的金主下筆作畫。


那幅畫就掛在門口,當作招牌。


金鈴纏腰,薄紗覆面,勾人得緊。


來來往往無數客人都要駐足欣賞。


畫上沒有落款。


但筆觸手法我很熟悉。


就連那畫中人的眉眼也與我有七分相似。


曾經驸馬也為我畫過很多張,如今都在書房裡掛著落灰。


思緒飄遠。


身後的男人有些不滿,修長又骨節分明的手,喂過來一顆酸葡萄。


引得我皺起了眉。


又渡給我一口甜酒,輕輕地笑,帶著點勾引和促狹。


眉眼清雋舒展,一下就能撫平我心中的鬱鬱。


2


我是這南風館的常客,卻從未染指過什麼男子。


隻是自虐般,看著對面尋春閣的燈火。


我的驸馬陸濯,正在與那女子翻雲覆雨,耳鬢廝磨。


看得多了,心也漸漸變得麻木。


來日剜去這塊腐肉時,才不至於太痛。


直到那日,懷玉初來南風館,被拍賣。


他性子烈,不服管教,

像隻還未馴化的小獸。


明明淪落至此,身上怎麼還一身正氣,不容染指。


有一中年富商看中了他,手裡拿著鞭子,揚言要把他馴服。


驸馬曾為那花魁花了百金。


我就豪擲千金,包下了懷玉。


剛開始他隻是個聽客。


縱使是公主,丈夫變心時,也同那閨中怨婦沒什麼區別。


我醉酒哭泣,把他當作陸濯,問他我哪裡做錯了,為何瞞我、欺我、負我。


他任由我發泄情緒,也會在酒醒之後,鄭重其事地說:


「公主沒錯,錯的是那負心郎。」


我的心泛起漣漪,頭一次將他看在眼裡。


這種腌臜事。


就連母後知曉了,也隻是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說男子都是如此。


她說好女不二嫁。


她說皇室體面。


自此,懷玉開始和旁人不同。


他尤其擅琴,那雙手輕攏慢捻,白皙修長,賞心悅目。


後來。


我得了其中趣味,越發覺得這錢沒白花。


3


但最近他有些不乖。


總是一遍遍問我:「殿下準備何時休棄驸馬?」


這話有些僭越,縱使我踹了驸馬,也很難給他名分。


我不答,他便使小性子,頂撞得我說不出話來。


實在是有些恃寵而驕。


我晾了他半月,今日倒是瞧著乖順,有些溫柔小意。


讓我把對面的尋春閣拋之腦後。


「殿下,我來教你撫琴。」


他將我半圈入懷中,帶著我撥弄琴弦。


離得近了,就有些熱。


他的吐息噴在我的耳側。


有些不適:「往後退些,你的玉佩硌到我了。」


他頓了一下,反而靠得越近:「殿下,懷玉從不戴玉佩。」


這琴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婉轉往復,響了半夜。


第二日一早,我扶著酸痛的腰起了床。


床上那始作俑者,暗自得意。


面上乖順,私下竟花樣百出報復我。


天已大亮,來不及跟他算賬。


我匆匆坐上回公主府的馬車補眠,卻在路口碰見了驸馬。


他眼下青黑,準備上朝:「昨夜案牍勞累在官衙歇下了,

公主這是?」


我面不改色:「哦,姑姑邀我敘舊,便留宿了。」


好在各自心懷鬼胎,誰都沒深究。


匆匆一別,回了府。


4


隻是陸濯這人疑心太重,在府的時間多了起來。


「前些日子聽下人說,公主常常出府。


「可是有什麼要緊事,交代我去辦即可。」


他看我的眼神帶著探究,莫名讓人有些煩躁。


以往我質問他,打探他的行蹤時,他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抿了一口茶,將早就準備好的託詞說出:「沒什麼,隻是找了個琴師學琴。


「你看,指甲都磨損了不少。」


我一邊應付陸濯,一邊心裡暗罵懷玉沒輕重。


他疑慮打消,臉上的笑意也明顯了幾分。


我瞧著覺得嘲諷。


自己在外花天酒地溫柔鄉,還生怕我越軌。


仔細看,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專注,盛滿了情意。


分辨不清有幾分真假。


若不是我親眼所見,也不能相信陸濯是尋春閣的常客。


我轉了話題。


「聽聞姑姑最近收了面首,鬧得滿城風雨。」


我口中的姑姑是端肅大長公主。


偏偏她本人和封號是大相徑庭,南轅北轍。


年少時自由肆意,最煩宮廷禮法。


如今人到中年,養起了面首,府中俊俏男子比比皆是。


陸濯身為御史中丞,每天彈劾姑姑放浪形骸的折子怕是見得不少。


果然,他皺了皺眉。


「那面首是個道士,長公主也太過荒唐。


「殿下日後還是和她少些來往。」


我深知,姑姑能肆意,是因為驸馬早喪,父皇一去,再也沒人敢管她。


但陸家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寒門,而是朝中掌實權的新貴。


更何況還有個隨時想咬我一口的皇兄。


這樁婚事實在有些棘手。


5


陸濯待了半天,身邊的小廝就來報信,說是官衙有事。


他臨走時還不忘勸我日後少出門。


「公主若是想學琴,何不把老師請進府裡?」


我抿唇笑著答應他:「你說得有理。」


他扭頭腳步凌亂,

竟是連披風都忘了拿。


這樣的借口聽得我耳朵起了繭子。


那月娘當真有些手段,勾得他動了真情。


近兩年來,他留給我的大都是背影。


可我也曾經是他跪在大殿上,情真意切求娶的姑娘。


其實陸濯做我的驸馬並不夠格。


他年幼喪父,由祖母辛苦拉扯大。


陸家在京城連個三進院子都買不起。


既無權又無錢。


可這樣的人做了御史,竟是個骨頭硬的。


文死諫,武死戰。


第一次見面,他忠言逆耳,觸怒了父皇,被罰十大板。


這對官員來說,已是極重的刑罰,少不了皮開肉綻。


少年血性,讓人起了惻隱之心。


我路過,為他求了情,痴纏著父皇了幾句好話。


免去了那十大板。


第二日。


傳出流言,有人說他是我的入幕之賓。


害得他被皇兄的人打壓、排擠,處境越發艱難。


像隻喪家之犬,我總得負責到底。


有了我護著,他越發大膽起來,誰都敢彈劾兩句。


甚至有人告到我這裡來。


可我欣賞他的秉性。


君子端方,不墜青雲之志。


一來二去,熟稔了起來。


我向他提議不如把流言坐實,少年的耳朵紅透了。


平時朝堂上舌戰群儒的陸大人,結巴了起來。


我笑作一團,得寸進尺窩在他懷裡。


踏青泛舟,品茗賞雪。


我不在乎他陸家出身寒門,沒有底蘊。


隻在乎他承諾此生隻我一人,憂我所憂,樂我所樂。


不過五載,過眼雲煙。


相比其他姐妹,出於政治考慮,世家利益聯姻。


婚後貌合神離,多是互不相幹。


他是我自己非要選的,我不想輸,更不想承認自己愛錯了人。


心中堵著一口氣。


天色尚早,我吩咐春寒:「就聽驸馬的,叫琴師來吧。」


6


懷玉頭一次來公主府,有些鄭重。


烏黑的頭發束起,戴著玉冠,攜琴而來。


往日裡大開的衣襟,今日齊齊整整。


渾身透著矜貴,哪裡像南風館的頭牌?


我端端正正行了見師禮。


他大方受了,

兀自找地方坐下,還真擺起了琴師的譜兒。


開始認真講解音律。


呵,裝模作樣,道貌岸然。


我永昭雖不通音律,可舞技不比那花魁差。


配合著曲調高低,一旋一轉,纖足輕點,衣帶飄飄。


亂了那人的眼。


一曲作罷,酣暢淋漓。


許久未跳了,隻因陸濯曾說輕浮,有失公主莊重。


懷玉目不轉睛,緊緊地抓著我的一截衣袖。


「唯恐殿下是天上仙,乘風歸去。」


「你倒是嘴甜。」


「那殿下嘗嘗。」


「唔。」


兩人倒在一處,所有煩悶一消而散。


天色將晚,下起了第一場秋雨。


衝淡了夏末的煩悶,舒爽又愜意。


窗外的芭蕉葉噼啪作響,掩蓋住屋內的動靜。


隻是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公主,驸馬回府了。」春寒稟報的話音未落。


有人推門而進的聲音響起。


我心漏跳了一拍,渾身緊繃。


懷玉有些難耐地悶哼出聲,讓我瞪了一眼。


陸濯渾身被雨水打湿,

神色慌張。


隔著簾帳,以致他竟沒發現不對勁。


隻顧著說:「還請公主借府醫一用。


「老太君身體不適,事發突然。」


我急於脫身,爽快借了。


懷玉這個促狹鬼,還掐著我的軟肉,在我耳邊吐氣。


陸濯匆忙離去,連句謝都沒有。


「殿下真相信他說的?」


我眯了眯眼,心中自有計量。


我與陸濯多年無子。


府醫是母後賜給我的婦科聖手。


老太君年過七十,怎麼也用不著吧。


恐怕求醫的另有其人。


榻上的人不滿我的走神,向上一頂。


嗓音低啞帶著欲求不滿:「殿下,這床榻他是不是也睡過?


「他到過這裡嗎?」


我惱羞成怒,想踹他下去,到底舍不得。


甚至轉念一想,若是陸濯剛剛掀開這簾帳,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7


陸府老太君病重,我自然得去探望。


她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


拉著我噓寒問暖,沒一會兒話題就到了子嗣上。


「公主與濯兒成婚已久,

可惜還無一兒半女。」


她邊說邊看臉色,擠出了幾滴淚,幹枯的手拉著我不放。


見我沒什麼反應才繼續說:


「我有意叫濯兒納妾,可他不願。


「你們情深,也不能讓陸家斷了後啊!」


我勾起唇,諷刺一笑。


京中人人都說我與陸濯是一對佳偶。


琴瑟和鳴,羨煞旁人。


唯有一憾便是:


二人成婚多年,未有一子,而陸家三代單傳。


但驸馬從未有過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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