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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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大門口活動了好一會兒筋骨才回了院裏。


一晚上對付葉家上上下下,不是不辛苦的。他幾乎從來沒有面對過同時出現那麽多的親戚,七嘴八舌的問起話來,他不但要分清楚來自哪張嘴巴、有幾層意思,要及時而簡明的回複,還必須得體。這倒也不難。就像崇碧在他耳邊笑著說的,有點兒開記者會做發言人的意思吧?


他說,比那要難多了。因為不能編瞎話。而且提問的人不按大綱來……


除了他們倆,隻有坐在他們旁邊距離最近的葉崇磬聽到這話,倒引得他說了一晚上僅有的幾句話出來。說這兒坐的兩桌,隻是直系親屬的大約三分之一而已。你們倆才回答幾個問題就不耐煩了?老老實實的等著敬酒敬到手軟吧。


他給葉崇磬斟了一杯酒。也許是都喝了幾杯的緣故,葉崇磬今晚盡管沉默寡言,但姿態格外的松弛些似的,他應該也是,所以那層隔膜無形中淡了幾分……


瀟瀟捶了下額頭。


看到張醫生從房裏出來,他微笑著迎上去,問:“可是還不肯去醫院?”


張醫生搖搖頭,說:“在家觀察下也是可以的。瀟瀟,等會兒我讓護士送藥過來,你看著湘湘吃了——我得趕緊後面去。”他悄悄的說。


“湘湘沒問起?”他也低聲。


“問了,我就說吃了藥在休息了。沒細說。”張醫生收了藥箱,急匆匆的走了。


瀟瀟吸了口涼涼的空氣,進門的時候便是微笑著了的表情,見妹妹正要站起來呢,歪歪扭扭的,傷腳剛踩到地毯上,眉一皺,貝齒便咬住了嘴唇,松開就出溜出一句低低的咒罵,瀟瀟幾步過去,手指關節毫不客氣的敲著妹妹的頭頂,“讓你胡亂動,疼死不多。”


瀟瀟要背屹湘回房,屹湘不讓。


“我能走。你扶著我就是了。”她說著,腳上套上棉拖鞋,抓了瀟瀟的手臂。“這麽大人了,讓哥哥背來背去,多不好意思。”


“胃呢?”瀟瀟問。兄妹倆一步挪步了兩寸的走著。


“沒那麽疼了。”屹湘低著頭。走廊上的燈都開了。


“忽然疼的那麽厲害,不能不留神。我出去之後,張醫生和你說什麽了?”瀟瀟問。


“讓我注意保養。”屹湘說著,傷腳擡起來,單腳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瀟瀟皺眉,她隻好停下來,“他說會跟媽媽說,讓阿姨每天給我熬中藥;我說我馬上就要搬出去住了,他說媽媽知道了肯定會讓阿姨每天給我送過去,不然就是每天回來喝……又說要忌口。”


瀟瀟聽著,說:“那就忌口吧。”


“嗯。也好說。自從戒了酒,也隻剩下咖啡和辣椒兩樣嗜好了。”


瀟瀟望住妹妹低而彎的頸項,燈光和月光交錯著,那頸項是美的非常立體的……他握著妹妹的手,送她進房,等她坐在床上,才說:“你剛的意思,是不是要換住處?”


屹湘才跟他說了,自己要搬到小時候住過的那個院子裏去。


瀟瀟怔了下。


屹湘小聲說:“我總覺得,

在那裏的幾年,我們家是最最幸福、最最完整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眸子周邊似有一輪淡淡的光暈閃過。轉瞬即逝,而瀟瀟卻看到。


也許並不是看到,而是領會到。


更多的時候,這兄妹倆之間的溝通的了解,竟然隻有虛虛一線的東西,那被稱作是,默契。


他有一種想抱住妹妹的沖動,不知為何他很擔心她接下來會哭。


但是他沒有擁抱她,她更沒有哭。


她安安靜靜的,吃了護士送來的藥,又安安靜靜的,躺下準備睡覺。


“哥,”屹湘的腳被墊起來很高,她指著自己的腿腳,“你那訂婚宴我可堂而皇之的不去了啊。”


“你敢!”瀟瀟微笑,替她關上房門。


往後院走去的時候,他隻覺得腳步有些沉。


第八章 沒有色彩的畫卷(一)


第八章 沒有色彩的畫卷(一)


葉崇磬被Sophie提醒說葉先生你快要遲到了的時候,他還看著Sophie一時沒有反應。

猛的想起來今天是崇碧和瀟瀟訂婚——他忙著跟一家國外合作銀行開會,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清明節小長假——Sophie見狀忙替他安排好了車,待他下去,車子直奔訂婚宴現場而去。


今日的晚宴定在了晚上六點十六分開席。


場所的位置有點兒偏僻,還好他今天的司機文師傅是“路路通”,老北京一個,再也沒有他找不著的地兒。一路上這位愛說話的文師傅還跟他聊天,說葉先生今兒怎麽想起來去那麽偏的地方吃飯呢京城裏哪兒不淨是吃飯的好地兒啊跑這兒來又費油又費時的。他想想,看著外面——可不是偏怎的,都快看見長城了呢——他都忍不住想附和文師傅的批評了。


起先訂婚宴場地還是他親自過問的,並不是選的這個位置。不料他跟瀟瀟崇碧一提,瀟瀟還沒開口,崇碧就先說,瀟瀟是公務員,來的客人裏還有高級公務員,出入高級會所,影響不太好,還是……他看著妹妹,

說除了在家,那就是那兒最嚴密,一點兒“影響”都放不出來的。瀟瀟開了句玩笑,說大哥呀,我是掙工資的不是挖煤礦的,你選那地兒我付不起賬單——慣會貧嘴的家夥。他不理這倆,直接跟父母親提,父親卻也說不能去那兒。到底順著他們的意思,另挑了個僻靜又僻靜的場所。


董亞寧笑他瞎操心,還操心不到點子上去。說這本來應該是男方家裏籌備的,你起勁兒的忙活什麽。


他說這時候了什麽男方女方,結婚不是雙方的事?


這會兒想起來,倒覺得有趣。


昨天晚上在家裏,崇碧唧唧呱呱的算,說今天邱家會先送六樣東西上門來,什麽六斤糖六條魚……居然還有六尺布!他聽的發愣,實在是想不出來這麽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下子擺在家裏是個什麽模樣;也想不出來這香蕉人妹子是這麽熱衷於這些零碎的小事情……真夠可愛的。


葉崇磬微笑。


手機嘟嘟響,是崇碧的。拍了圖片給他看,

催他快點兒——又說真是的,長輩們都早早到了,就你和湘湘兩個大牌,等會兒看我們怎麽罰你們!


葉崇磬看著圖片裏,精美的桌布上擺著杯碟碗筷,旁邊一張卡片上,寫著葉崇碧、邱瀟瀟訂婚喜宴……心想怎麽,屹湘也沒有到麽?


車子從高速出口拐下去,開進了林子裏。這是一段不短的距離,葉崇磬看著窗外的景色,忍不住按下車窗,林子裏的空氣清冽,能聽到水聲。他聽到文師傅也贊了句好——果然是好,頗有點兒令人心曠神怡的意思。心裏有點兒明白為什麽最終會選這裏了。


下車之後便對這兒的景色更有驚豔的感覺。尤其是建築物與周圍環境結合的如此和諧,令見慣了城內各種醜陋的鋼筋水泥怪物的葉崇磬,站在屋前空地上好好兒的看了一會兒——停車場都隱在了地下,院中一輛車都不見;主屋雖不高,隻有兩層,遠遠一看,這竹與玻璃結合搭建而成的建築通透靈巧,從屋內透出來的光,

令它像一塊埋在竹葉中的發亮的琥珀。


他想著白日裏這竹屋不發光的時候,怕是絕不顯山露水。


看著就莫名的喜歡,想起來自己那棟木屋來。


他仰頭看看上面,正人影晃動,隱隱約約的傳出歡聲笑語來——聽到這樣的聲音總不自覺的會被感染,正在他從心裏要往外微笑出來的時候,身後車響,他看到那輛眼熟的保姆車,不禁停了腳步。


車門一開,郗屹湘從車上下來。她回身對著小李說停好車上來吃飯——她顯然今晚是精心打扮過,頭發束成一個馬尾辮紮在腦後,劉海服帖的熨在額前,一個漂亮的水晶夾子挽住劉海的梢兒,讓她的臉龐顯得十分秀氣……她早看見幾步開外的葉崇磬,微笑著打招呼,“葉大哥。”


葉崇磬想起崇磐上回說的,他才是“正經的”葉大哥的話來,可屹湘仍是這麽叫他。


他點頭應承,叫她“屹湘”。


屹湘走近些。


葉崇磬一直叫她“屹湘”。在周遭幾乎完全是“湘湘”的稱呼裏,

他顯得是如此的有距離;她隱隱的覺得葉崇磬應該是故意的這麽叫她。


兩個人並沒有多說話,隻是一起往裏走。


葉崇磬自然的走在了她的側後方。上樓,在廳外更衣處,他自然的站在屹湘身後,等她脫了外套,替她收了,交到侍應生手上去。


屹湘起初有點兒意外。她以為葉崇磬會跟很多在國外生活多年的男人一樣,“內外有別”,不料他還保持著如此紳士而禮貌的習慣,回身說了聲“謝謝”。


葉崇磬也把自己的外套交過去。順手領了票。兩人的衣物開在了一起。顯然侍應生以為他們二人是同行的。他看了一眼,沒出聲,將衣票放在了口袋裏。


屹湘沒理會,她正隔了竹簾子向內張望,小聲的說:“糟糕……遲到了……不曉得儀式進展到哪一步了……崇碧說要罰我呢!”


葉崇磬聽著她自言自語。兩人距離很近,她晃著發梢,清涼的藥香味忽遠忽近……她今晚是穿了一件墨綠色絲絨晚裝裙。

領子頗高而無袖,裙長僅僅及膝;瘦長的手臂和小腿像白生生的豆芽兒似的,看起來竟有些半透明……腳上一對墨綠色絲絨綴珠的坡跟鞋,襯的腳踝纖細而美好。


她一回身,裙子旋成花苞狀,輕輕的跺了下腳,說:“崇碧看見我們了!”


這一下子動作頗像個被老師逮到遲到的小女生,又也許是光線角度的原因,令她的臉看上去竟然有著晶瑩光似的——葉崇磬“嗯”了一聲,伸手打起了簾子。


“進去吧,”他說,“遲到總比不到好。”


玻璃門被拉開,裏面熱氣騰騰的氛圍頓時包籠了二人,他們還沒站定,就聽見葉崇磐清亮的嗓音先說了:“罰這兩個!”


第八章 沒有色彩的畫卷(二)


第八章 沒有色彩的畫卷(二)


崇磐說著便揮了下手,“就你們兩個是大忙人麽,偏來的晚。湘湘也就罷了,女孩子出個門,多花點兒時間;小磬罪無可恕!”


他正坐在葉潛身邊,

這麽一張羅,連葉潛在內,幾乎所有的人都轉過臉來、看向剛剛進門的屹湘和崇磬。有那麽一會兒,大家竟都笑吟吟的不出聲。看向屹湘的目光多有打量和品度的意味——這個久已未在此地社交圈出現的邱家幼女,幾乎是蒙上了一層格外神秘的面紗,此時忽的出現,少不得都要多看一眼——偏偏她這天生麗質的模樣,就算今天選了低調和保守的著裝,仍然光彩奪目……且又優雅斯文,在衆目睽睽之下竟微微紅了臉、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是在與傳聞不符。站在葉家聲名赫赫、風採奪人的兒子旁邊,半點兒不落下風。讓人幾乎忍不住喝聲彩……


屹湘自然明白今天晚上的意義。重重的目光如同暗夜裏洶湧的潮水,一浪又一浪的湧過來,因為看不清楚,隻覺得冷飕飕的……手臂上竟不自覺便有些涼意。她沒有裹披肩,隻下意識的,右手撫了一下左臂。


葉崇磬留意到她這個小動作,

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擋住了她的身形,對牢堂哥說:“好好,待會兒自然認罰的。”


崇磐便回頭對瀟瀟和崇碧說:“我說,既是這麽著,就交給你們倆想法子罰他們了啊……”他話音未落,坐在同一桌的他的父親葉居德瞪了他一眼,說了句“偏你話多”,崇磐笑。崇碧在那邊拍拍手說好啊等我們想個好招兒。


屹湘走過來,先跟葉潛打招呼。


葉潛笑眯眯的看看屹湘,又看看另一桌坐的崇碧,爽朗的笑著,對邱亞非說:“悄悄的說,不要讓碧兒那丫頭聽見——湘湘一站在這兒,碧兒可是要被比下去了呢。”


邱亞非笑著說伯父說笑了,不過要這麽算,當真是我們賺大了。


葉潛又看屹湘,點點頭,說:“湘湘跟瀟瀟倒不大像。”


葉崇磬看了屹湘一眼,也看看崇碧——崇碧正跟瀟瀟說著什麽,真正是笑靨如花,並不理會這邊——他沒出聲,葉崇磐卻跟著笑了,小聲在堂弟耳邊說:“爺爺說的話是沒錯,

但要是讓碧兒聽見,可就糟糕了。”他早站了起來,白襯衫外穿著修身的西服馬甲,很是俊美。


葉崇磬看他一眼,也笑了。見這桌上除了邱亞非夫婦倒都是他家的長輩,他一圈兒叫人下來,頓時覺得自己跟幼兒園小朋友似的,再看看旁邊桌上,還有……真是遲到的不是。


葉崇磐打趣他說讓你來的晚,我磕頭都磕過了呢。說著趕他走開,“沒的這麽大個子杵在我旁邊,顯得我矮。”


葉崇磬哭笑不得,隻好先走開——屹湘倒沒動,仍聽爺爺問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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