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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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看著他們的神色,“還真不錯呢。添置合用的家具就可以住進來了,湘湘你覺得呢?”


屹湘看了一眼頭上都快長出角來的佟金戈,沒出聲。


芳菲立即對金戈說:“鑰匙交出來。”


金戈對著屹湘,沒說話,屹湘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於是說:“院裏那掛秋千倒還是那老樣子。”


金戈看了她一會兒,才說:“這裏的住客都有點兒念舊。”他說著,拿起那一掛鑰匙,遞過來,“隨時可以搬進來。”


鑰匙很重。匙頭的橡膠溫熱。屹湘攥了攥,說:“謝謝。”


“租給誰也是租,謝什麽謝。”金戈說完便往外走。


芳菲倒笑了,說:“這狗脾氣。”她看屹湘把鑰匙收好,“走吧,我送你回去。”


芳菲讓屹湘先上車,自己跟金戈面對面站著,兩人靜了一會兒,忽然異口同聲的說:“你可別跟他說……”兩人都一怔,撲哧一樂,互拍肩膀,說“知道知道”。芳菲點著金戈,

說:“小子,長心眼兒了……不過你今兒這態度可太惡劣了啊。”


金戈笑而不語。他並不是真的討厭屹湘。看著她小心的照顧花草,看著她安靜的望著這裏的一景一物,他心裏的火兒是壓也壓不住。隻是對著芳菲,他不想解釋這些。


太婆媽了……


屹湘隔了這距離看那二人,若有所思。


就見佟金戈轉了下臉,對著她叫了一聲“租金一交半年,短我一分錢都不行啊”。


她嘴角一牽,對著金戈擺擺手。


奇怪,金戈態度那樣的惡劣,她並沒有對他生氣。這一切在她看來幾乎都是合理的存在,芳菲的熱情,金戈的不平……她撫著胃部。胃裏火辣辣的。從剛剛在樓上開始,就有些難受。她知道這恐怕是胃火。


芳菲上了車。


屹湘看著窗外,院裏黑黑的樹影慢慢的往後退去:此時灰暗的院落,曾無數次的出現在夢裏——灰磚小路,砌的整齊的水泥花壇,長的能有臉盆大小的雞冠花,

火紅火紅的……但這一切,都及不上那架秋千。即便是在夢裏,即便是四周都灰暗的時候,那架秋千也是明亮的……


芳菲車子在出了大院後開始加速,跟緊隨其後的金戈較著勁似的,出街轉彎都沒有減速,很快在下一個路口,兩車分道揚鑣,芳菲才問屹湘:“送你回哪兒?”


“回家吧。這幾天我先住家裏。”屹湘說。


路程不遠,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屹湘胃裏由火辣辣變成了絞痛。她忍著不吭聲,硬是在巷口讓芳菲把自己擱下來,拎著兩隻大袋子往回走。待芳菲的車子不見影子,她在路邊蹲下來。


距離家門口也就是幾十米遠,胃疼的翻江倒海,她簡直想坐在路邊不動了。


門前停了一輛車子,看不清楚是誰的,可聽得見門內的說話聲,有一個是瀟瀟。


“瀟瀟!瀟瀟!快來救我!”她叫起來。也顧不得手邊這昂貴的禮服,且丟在一邊,一屁股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說話聲歇了,她知道瀟瀟肯定是聽見了,於是又叫“邱瀟瀟!”


門口燈影裏出來兩個人,她招手,就看清楚和瀟瀟在一起的那個個子高高的男人,她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呼的一下站了起來。


第七章 沒有露珠的早晨(十四)


第七章 沒有露珠的早晨(十四)


起也是起的太急了些,忘了自己是從什麽位置上起來的,高跟鞋在這樣緊急的狀況下額外的不好控制,她幾乎聽得到腳踝骨那裏“咔嚓”作響,人險險的便往旁邊歪斜過去,一手扶住粗壯的樹幹,姿勢別扭極了。忍著痛,不出聲。


“湘湘?”邱瀟瀟往妹妹這邊小跑過來,見屹湘扶了樹幹立了不動,問道:“你怎麽了?”他走近些,抓住她的手臂,立即發覺她身上發顫。


“難受。”屹湘說。她看著瀟瀟,目光似乎是穿過瀟瀟的身子看到了後面,董亞寧並沒有過來,他隻是走到了臺階下,遠遠的,看著這邊。她吸了口涼氣,

聽瀟瀟追問她到底怎麽了,對瀟瀟說:“胃疼……”見了哥哥,不由自主的弱下去。


“還崴了腳?”瀟瀟低頭看看她的腳,也不再廢話,一轉身搭著她的手臂將她背了起來,迅速往家門口方向去,“董亞寧,你過去跟警衛班說,讓人叫醫生過來……”


“哥……”屹湘抓住瀟瀟的肩膀。


“你閉嘴。”瀟瀟人已經背著屹湘經過了董亞寧身邊,上臺階的樣子一點兒勁兒都不費,身輕如燕的。他和屹湘都沒有聽到董亞寧應聲,直接一路小跑穿過花廳進了廳堂,將屹湘放在沙發上,單膝跪地,脫了屹湘右腳的鞋子,捏著她的腳踝,“我可是要動手了啊。”他低聲說,看了屹湘一眼。發現她臉色發白,緊抿著嘴唇。他不禁眉頭一皺。


屹湘抓住了沙發扶手。


她疼到額頭冒汗,一聲不響的,點點頭。


瀟瀟一手固定住屹湘的腳踝,一手捏著她的腳前掌處,轉了幾下,低聲說:“應該沒傷到骨頭,

擰到筋了吧……”


屹湘吸著涼氣,搖頭。一疼起來,簡直說不清楚程度。不過傷到骨頭,那這會兒她怕是動也動不了了,趁瀟瀟松了手,她自己揉按了一下腳踝,火辣辣的痛,已經見了腫。


“你呀。”瀟瀟不讓她亂動,他仍是單膝跪地,屹湘的腳放在他膝上,“走平地都能崴腳,你慌慌張張個什麽勁兒?”看著她冒汗,又不耐煩又心疼。


屹湘扁了扁嘴。


瀟瀟愣了下,抹一把眉毛,“好了,不說你了。”他聽到外面淩亂的腳步聲近了,擡手拍了一下屹湘的額頭,說,“哪兒不對勁兒,老老實實和張醫生說——你在家呢,不準再忍著。”


屹湘擡頭,父親身邊的張醫生已經到了,在門口看到她的模樣微笑了一下。她就叫了聲:“張叔叔。”她隻看著張醫生。而張醫生身後兩步距離,有一個瘦長的黑影子,還沒等黑影移近、露出樣貌,她先轉開了臉。“麻煩你了,張叔叔。”


張醫生說:“我來看看,

怎麽了。”他進門。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副薄橡膠手套。


董亞寧跟著進屋。他把張醫生的藥箱和一個急救包拎過來,放在茶幾上。


屹湘低頭,自己動手將絲襪脫了下來。但也許是屋子裏太暖,她竟然覺得腳底都要出汗了,一時之間疼痛好像都輕了些似的。也隻有一會兒,返上來的痛感更加猛烈,額頭上密密的出了汗,她忍著忍著,還是擡手擦了一下。


她看著張醫生那一向平靜溫和的面容,問:“不要緊吧?”


張醫生給她下了幾個指令。左晃、又晃、旋轉……屹湘細白的腳淩空,像朵在風中旋轉的白玉蘭花。


董亞寧隻看了一眼,回了下身,站到走廊上去。聽到瀟瀟在裏面問:“張叔叔,湘湘的小豬蹄沒事兒吧?”


他隨手帶了門。外面風涼。


裏面張醫生都忍不住笑出來,說:“沒傷到骨頭。”他轉身打開急救包,將一個冰袋按在屹湘腳踝上。“最好還是去拍個片子。

這樣也放心些。”


“給我開藥就好了,張叔叔,沒事兒不用去醫院了。”屹湘自己按著冰袋,趕忙說。冰冰的感覺暫時克制住了熱乎乎的痛感,她頭腦都似乎清醒了很多。


“那剛才又是誰在外面喊救命?”瀟瀟沒好氣的說,“張叔,她還胃疼。崴到豬蹄子之前,是胃疼的走不動了。”


“我是吃辣吃狠了啦!”屹湘忙說。


瀟瀟點著屹湘,“你再大點兒聲?再大點兒聲爸媽就都過來了,到時候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才大聲呢……你敢把爸媽招來我跟你沒完……”


張醫生不管這兄妹倆鬥嘴,摘了手套,示意屹湘平躺。他一邊按壓著屹湘的胃部檢查,一邊問她問題,諸如晚上吃了什麽、吃了多少、什麽時間,包括平時的飲食習慣,還有胃疼的症狀多久出現一次、是不是很頻繁?在美國有沒有看醫生、吃過什麽藥?他問的極仔細。


屹湘都一一的答了。


張醫生讓她坐起來,

想了想,又讓她把手腕子伸出來,自己三根手指搭上去,過一會兒,又讓屹湘換隻手。


瀟瀟忍不住說:“你慘了。”


屹湘瞪他。知道瀟瀟說的是,張醫生搞不好要讓她吃中藥了。她從小就怕這個。打多少針、吃多少藥丸都不在乎,就怕那黏黏稠稠黑乎乎說苦不見得很苦但非常折磨味蕾的藥湯。


張醫生松了手,看著屹湘,說:“今天呢,應該就是吃的多了,又過於辛辣。我替你開消化藥。”


屹湘松口氣。


但張醫生接下來又說:“我看你最近,有些精神緊張吧?所以腸胃敏感也是有的。另外你長時間熬夜,飲食並不規律,身體狀況不算很好。脾虛腎虛,這都是小事情了……還有你的胃,真要好好兒保養——我晚些時候開兩個個方子,配幾味藥,各吃三副,應該就會有起色,到時候我再給你號號脈。”


張醫生站起來,看著屹湘,倒有什麽話沒說盡的樣子。


屹湘額頂滋滋冒汗。


“瀟瀟。”廊上的董亞寧敲了下門,低聲叫了邱瀟瀟一聲。


第七章 沒有露珠的早晨(十五)


第七章 沒有露珠的早晨(十五)


瀟瀟答應一聲就出來,見董亞寧還是穿著襯衫,又一直站在外面,禁不住“喲”了一聲,說:“看看,都是湘湘鬧的,我隻管拉著你——你不是說這就去機場,快走吧。晚點了,家裏人都在等就不好了。董伯伯脾氣最急了。”


“我剛剛去電話說了,讓晚一小時起飛。橫豎我趕到了就行。”董亞寧解釋。


“得,我還是送你出去。”瀟瀟微笑著說,“剛才話沒說完呢——董伯伯說要離京這就立刻走?”


“他那脾氣,說風就是雨,一句話出來,不給他立刻辦到了,那也得行哪。也不算急,籌劃了有一陣子了。就是非讓我送去,這也麻煩。”董亞寧語氣裏沒有一點兒喜悅。父親定了主意離京也有一段時間,因為母親不太願意,才拖到了今天;這回是先回鄉祭祖,

再到上海他選定的住處去,預備以那兒為主了。他看瀟瀟,說:“白天走太張揚,隻好玩兒一回錦衣夜行。”


瀟瀟了解的拍了他後背一下,說:“回去替我謝伯父伯母的禮物。若婚禮他們的日程還安排不開,我跟崇碧登門道謝。”


“你就是周到。給你就拿著唄,又不值什麽。難得他們倆還想著這禮數。”董亞寧撓了下眉,“後天我就回來了。”


“正事兒要緊。”瀟瀟說,“我們也不多請。來的都不是外人。是個儀式,本來我們還不打算辦了……”


董亞寧知道他們大約是因為邱亞非的病情,不過不方便討論太深,倒說:“還是辦的好。要說呢,一輩子就這一回,你也別委屈了崇碧。哥哥我多嘴說一句:像她這樣的姑娘,如今也難找。人前人後的,總是以你為先的。”


瀟瀟點了下頭。


“你都明白,我這也是廢話。”董亞寧又說了句。


兩人已經來到院門外,董亞寧催瀟瀟回去,

瀟瀟擺手,說:“沒什麽,你也知道,我家的這頭不算太嬌生慣養的小豬,穿平底鞋走大馬路也能摔個四仰八叉的德行,一準兒沒事兒——路上注意安全。”


董亞寧看著瀟瀟的笑模樣——他好像完全是無心的,也不避忌這麽提起湘湘,好像湘湘僅僅就是他們同窗的那個小姑娘,提起來,能無傷大雅的取笑一番……是啊,瀟瀟一直這樣;看上去對誰的事兒都沒心沒肺的瀟瀟。


董亞寧的車子一啓動,五六秒便加速到了百公裏。引擎那清明透亮的聲音,似乎點的著他的血液,在這樣的夜晚,車本來就少的區域裏,肆無忌憚的將車速飚的更高了起來……


邱瀟瀟瞅著董亞寧離去的方向,半晌沒有動。黑黑的眸子裏,夜色的倒影深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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