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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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在桌上張開,白璐身體向前,超過平常的堅定,陷入他的故事,陷入執拗的瘋魔。


“躲避和猜測裡永遠找不到自我。”


“他必須面對。”


“如果沒有寬恕,那就讓他帶著確切的恨去死,清清楚楚來世再來!”


時間的光影,映在帶著水珠的玻璃杯上,反出刺眼的光芒。


蔣茹在這漫長的停頓當中,想起一件事來。


“你還記得麼?”


蔣茹輕聲說,“之前你勸我時,曾經說過,我對許輝的感情並不是愛。你說你理解的愛要更濃烈一點。”


要麼救人,要麼殺人。


“我一直不明白你那時說的是什麼意思,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


蔣茹抬起頭,原來早已經哭過了。


白璐一顆心放下,“跟我去一次杭州。”


蔣茹擦了擦眼淚,“我可能要準備一下,東西……”


白璐背起包,“現在走。”


蔣茹:“你現在都這樣了,再歇一會吧。而且票還——”


“我不要緊,

票已經買完了,下午的飛機,晚上到。”


她拉著她,走到門口,蔣茹問了一句,“為什麼提前買票?你怎麼知道我會跟你去?”


白璐腳步一停,低聲說了句,“猜的。”


她們都知道不可能是猜的,但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走在成都慵懶的街頭,白璐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她。


因為昨晚我憶起,在整個故事的最初,你給我介紹你心愛的忍冬花時,也隻是從地上撿起,而不忍採擷。


你一定會去,因為你的心太軟。


你們的心都太軟。


*


長長的醫院走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被轉移到住院部。


夜裡安靜,孫玉河跟那天一起去醫院的服務生在外面抽煙。


白璐領著蔣茹過去,孫玉河並沒有認出蔣茹。


他們都將彼此遺忘了。


“你……”


白璐看著他,“給我一點時間。”


孫玉河看著她,沒有再問,點點頭,說:“就在裡面第一間,他今早醒了。”


蔣茹又開始緊張,

拉著白璐,小聲說:“你不跟我去麼?”


白璐搖搖頭,蔣茹看見白璐的臉,再緊張也忍住了。


隻是聊了一上午,再坐了一次飛機趕到這,蔣茹已經覺得疲憊。


可想白璐現在是什麼樣子。


蔣茹進去病房,白璐就在門口靠著牆壁站著。


她的頭如同灌了鉛,睜眼都覺得費力。


出了太多的汗,出了幹,幹了再出,最後變成一張薄膜一樣,緊纏著她的身體。


難以呼吸。


順著牆壁慢慢蹲下,白璐的頭靠在膝蓋上。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摸摸她的頭,白璐睜開眼,看見面前的蔣茹。


她實在太累了,聽不清她說了什麼,或許她根本什麼都沒有說,隻是靠過來,輕輕抱了抱她。


白璐覺得自己該對她說點什麼,至少要道謝,謝謝她答應她的請求,也謝謝她能對她如此溫柔。


可她憔悴得張不開嘴,她有點急,蔣茹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的心奇異地安定下來。


蔣茹走後,白璐重新低頭。


再一次睜眼,也是因為意識到了什麼。


許輝穿著淡藍色病號服。人過了生死觀,總會有些不同,可她現在真的沒有力氣分析,隻能看見他的臉依舊蒼白,瘦弱的身體如同枯枝。


他們在彼此的眼中,都萬分狼狽。


許輝靠在對面的牆上,兩人之間,隻有幾步之遙。


“白璐……”就這麼一句,他就沒法再開口,所有的話,都湧在黑而清澈的眼裡。


你能聽懂麼?


白璐點頭,她能。


他無聲地道歉。


在他崩潰前夕,他下意識地尋找可以發泄的人。


他懦弱、迷茫、痛苦……


又心有不甘。


可此時此境,他又後悔拉著別人一同承受。


許輝太虛弱了,他靠在牆壁上,慢慢坐了下來。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小恆了。


然後呢?


許輝瘦長的手指插在發梢之中,擋住了自己的臉。


剛剛蔣茹來,你猜她最後對我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


她哭了,她跟我說對不起,

說大家都有錯。


緊緊抓著頭發,漆黑的發間,許輝瘦白的手指關節突出。


白璐靜靜看著。


是不是你弟弟,也跟你說了同樣的話。


她聽不見他的回答。


微微刺鼻的廊道裡,有他壓抑著的哭聲。


白璐默然。


她找蔣茹,隻是一時衝動,她不想讓他這樣不明不白地逃避下去,並沒有想過其他。


她以為蔣茹或許會對他說句她不怪他,卻沒有想到她會對他道歉。


但仔細想想,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


畢竟她,他們,都曾那樣愛他。


白璐抓緊雙臂。


她忽然體會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藐視。


她被這種不需要思考和計算的、人世間最簡單的善震懾心扉。


我真心愛過你。


所以隻要有機會,我一定願意幫你。


不管是現實,還是夢裡。


兩個人都埋著頭。


他們一樣脆弱,一樣沉默,一樣精疲力竭。


似乎碰一下,就會灰飛煙滅。


兩隻雛鳥抽出羽翼,掙扎著破開堅硬的蛋殼。


直面五彩斑斓,又鮮血淋漓的世界。


廊道安安靜靜,老天也對新生抱有慈悲。


世上本來就沒有真正的原諒,所有的路,踩過都會留痕。


可我依舊感恩。


因為在人生最難的路段上,善拖著惡在走,愛背著罪前行。


等跨過這片荊棘林,回頭看時,真假善惡皆是我心。


章節目錄 第四十四五章


白璐大病一場。


事實上她從醫院回宿舍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也沒爬起來。


宿舍門打開,另外三隻上完了課回來。


在門口的時候還嘰嘰喳喳,一進屋聲音都直覺地放輕了,空氣裡彌漫著豆腐湯年糕的味道。


皮姐打頭陣,來到白璐鋪下面,踮起腳。


與頭腦昏沉的白璐看個正著。


“室長,醒啦?”皮姐扒著欄杆上來,“好點沒?”


白璐想張嘴,喉嚨幹澀,說不出話。


“行了,你別讓她說了。”老三在後面道。


老幺接了一杯水,皮姐給白璐遞過來。

“你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白璐沙啞地問:“……怎麼回事?”


“你看。”皮姐一拍手,衝後面兩人說,“我就跟你們說,她昨晚就肉身飛回來了,魂不知道哪去了。”


白璐腦袋轉得有點慢,又問一遍,“怎麼回事?”


皮姐回頭,拍著自己的胸口認真地說:“是這樣,你昨晚靈魂出竅了,是我們做法給你拉回來的。”


白璐:“……”


老三從下面路過,照著皮姐屁股就來了一下。


“她都這樣了你還在這扯淡!”


下面又吵起來,白璐頭疼鼻塞地轉回來。


過了幾分鍾,皮姐的爪子又身上來。


“來,先把藥吃了。”


在白璐吃藥的時候,皮姐嘖嘖兩聲,摸了摸白璐的頭,感嘆道:“瞅瞅這兩天折騰成什麼樣了,你好好養著。”


白璐把水杯遞過去,皮姐又說:“假條那邊我們已經給你開好了,你老老實實養病。”


“……好。”


好。


什麼都不用想了。


白璐翻過身,看著天花板。


渾身乏力,嬌小的身體像是被抽幹了一樣。


理智告訴自己不用再想了,可記憶還是不受控地湧進腦海。


躺了半天睡不著,白璐掙扎著坐起,蓬頭垢面地喊皮姐遞來手機。


昨天她險些累暈過去,還不知道蔣茹去哪了。


有沒有回四川?


給蔣茹打電話,電話裡吵吵嚷嚷。


白璐頓了頓,謹慎地問:“蔣茹?”


“璐璐!”


“你那怎麼了?”


“喂喂?!”蔣茹那邊的聲音太雜,聽不清楚。


白璐精神反射性地緊張起來,“你在哪?身邊有誰?”


蔣茹這回勉強聽清,大聲吼著說:“我在市區呢!”


“你去市區幹什麼?”


“我想去西湖看看!”


“……”


蔣茹還在喊:“我讓同學幫我請了兩天假!正好明天周末,我好不容易來杭州一趟的,之前都沒來過!”


白璐深吸一口氣,看了看表,剛好中午十二點多。


白璐問蔣茹:“你現在已經在西湖了?


“沒!我在找地鐵!”


“……”白璐掀開薄薄的被子,說,“哪站,你等著我,我帶你去。”


“你要上哪去?”皮姐瞬間回頭,“你老實點行不行?你看你腿都直哆嗦,怎麼最近改屬猴了?”


“我朋友來杭州了,我去陪她玩一下。”


“你都這樣了怎麼玩。”


“沒事。”


白璐衝了個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雖然憔悴,但精神很好。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無事一身輕。


換好衣服,白璐看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怎麼突然晴了?”


“哦,昨晚下大雨了。”皮姐回答她,“……可算是下了,憋了一周多,老天爺也不怕腎壞了。”


豔陽高照,晴空萬裡。


一起緊著的,也都一起松了。


回想幾天前的狀態,恍然如夢。


白璐扎起頭發,換了件薄薄的短袖襯衫出門。


與蔣茹在武林廣場碰頭,蔣茹拿著杭州地圖,曬得滿頭大汗還興致勃勃。


白璐帶著蔣茹來到西湖邊上的外婆家吃飯。

白璐在病中,蔣茹食量也不大,排了半個多小時的號,結果十幾分鍾就吃完了。


“太甜了……”蔣茹捂著肚子,“完了我又要胖了。”


白璐扶著她,“杭幫菜就這樣,習慣就好了。”


走在西湖邊上,蔣茹眺望著遠處,“西湖看著也很普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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