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哭。」
一道清稚的童聲響在我耳畔，她撫摸著我的額頭，隨後發了火。
「狗奴才，誰給你們的狗膽，敢謀害鎮國公府的世子爺？你們的腦袋夠砍幾輪？」
我艱難的睜開了眼，一個粉琢玉砌的紅衣小姑娘站在我床邊。
她眉眼中滿是擔憂，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我，生怕我消失似的。
我突然就覺得身體沒那麼冷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長得跟菩薩座下的小童女一樣的小姑娘是我的未婚妻。
她叫沈檸。
她說她會保護我。
在她的威嚇下，府裡的奴才再不敢欺負我。
因為他們怕殺頭。
我的父母也不敢再明顯的苛待我。
因為她是沈太傅最疼愛的女兒，常伴公主左右。
若是我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被她傳入宮中，讓那位知道了。
鎮國公府就再也起不來了。
她威脅人的時候，我也在場。
當時我隻覺她真威風啊。
但這些威脅真的管用嗎？
她可是個比我還小的小孩子呢。
可後來我才知道，她的話真的管用。
我再無人敢欺。
我喜歡她。
她是我娘死後，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3
小孩子的委屈總是忘的很快。
自從五歲後，爹和繼母再不苛待我，我跟他們的關系也逐漸好了起來。
尤其是我在武功和兵法上表現出了非凡的天賦後。
我爹越來越看重我。
他陪伴我的時間越來越多。
還帶我騎大馬，給我買我喜歡的小玩意兒，將鎮國公府最好的院子給了我住。
我很開心又隱隱覺得心虛。
我不敢告訴他，其實我沒有天賦，我知道的這些都是我的小未婚妻告訴我的。
她才是真正有天賦的人。
「璟言哥哥，今天有沒有揮劍 1000 次？」
每次我來找她，她總是會考教我。
她說溫故知新，早晚我會成為大景最厲害的將軍。
我撇撇嘴，我才不是最厲害的。
我是個假貨。
每次跟著她偷學東西，我都在內心唾棄自己。
顧璟言，你又在裝天才了。
可當我爹表揚我時，我又沾沾自喜。
怎麼辦？
我好卑鄙。
這種撕裂的心情，伴隨著我長大。
它壓抑得我喘不過來氣，也讓我越來越不想面對沈檸。
我故意變的紈绔，故意結交狐朋狗友，讓她對我失望，讓她不再逼我。
這樣她就不用再繼續教導我了。
4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我的心聲，跟那些紈绔們去青樓尋歡那天，我遇到了林思瑜。
那個一身火紅，明豔得像太陽一般的女子。
跟小時候出現我在身邊的小仙女好像啊。
她長大後該是這個模樣的。
她不該是沈檸那個樣子。
一身竹青色長裙，淡漠清冷得讓人生厭。
於是，我一擲千金為她贖了身，又將她安置在我名下的宅子裡。
等一切事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我突然想起。
那個宅子我原本是打算送給沈檸的。
罷了罷了，反正也送出去了。
反正她是太傅家的嫡小姐，她也不缺這個物件。
有了第一次，後面的就越來越順手了。
原本要送給沈檸的禮物，思瑜喜歡，我就先送給了她。
原本要與沈檸一起遊湖，思瑜想玩，我就陪了思瑜。
逐漸的我好像記不起她來了。
我的夢中。
那個總是幫助我，對我好的紅衣小姑娘，在我的面前轉啊轉，轉了幾圈後，就變成了林思瑜的樣子。
瞧！
我做夢都在遇見她。
我喜歡的是她。
那個沈檸不過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罷了。
5
確定了我喜歡的人是誰，我不再畏畏縮縮。
林思瑜是個很大膽的女子。
她雖淪落青樓，卻從不在人面前唯唯諾諾。
她喜愛自由不喜被拘著，經常性的不著家。
每次在街上行走，也總是不顧他人的目光，與我十指交纏。甚至與我獨處的時候，開心了，還會主動吻我。
她說，我們都是平等的。她從未看不起自己。
她還說，我本就天生是個做將軍的命，我根本不用學沈檸的歪門左道。
「沈檸一介女子，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你讓她教你兵法，你確定那不是紙上談兵嗎？」我本就心中介意，如今林思瑜給了我一個非常中肯的理由。
我徹底放下了沈檸對我的教導。
6
如此跟林思瑜廝混了數月，正趕上武舉考試。
當沈檸找來的時候，我正攬著林思瑜在花園中作畫。
被她瞧見，我不知為何有點心虛，不自在的松開了攬著林思瑜的腰。
可目光所及處，她依舊清清冷冷的望著這一切，沒有一絲波動時，我又惱了。
她為什麼不吃醋？
她不是說她是我未來的妻子，她會與我攜手一輩子嗎？
我討厭這樣永遠端著的她。
「顧璟言，去考試。」
她出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指使我。
這讓我想起了曾經。
「璟言哥哥，今天我們要背會這段兵法哦。」
「璟言哥哥，這套槍法沒練熟，今天我們再鞏固一下好嗎？」
「璟言哥哥……」
我突然意識到她不再喚我「璟言哥哥」了。
7
心裡莫名的慌亂。
再加上林思瑜在一旁不陰不陽的嘲諷，「他為什麼要聽你的？」又溫柔小意的拉著我撒嬌。
「璟言哥哥，不去好不好？好男兒當投身行伍，靠自己努力一步一個腳印，闖出屬於自己的天地。武舉這種捷徑雖好，可萬一過不了呢，豈不是讓人笑話？」
她的話很有蠱惑性，我再次退縮了。
我不是天才，萬一我沒有贏得武狀元，父親他們一定會對我失望的。
我不敢賭。
可沈檸就那麼直直的盯著我，一言不發的，像是在等待我的抉擇。
然後我告訴她。
「我不去。」
聽完這個答案，她笑了。
卻莫名的刺眼，讓我不敢再看。
「顧璟言，你敢不去？」
我爹竟然也找來了這裡。
他手拿木棍滿臉怒意，讓我突然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這麼打過我。
一旁的林思瑜也被繼母帶來的嬤嬤們給按在了桌子上，動彈不得。
她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我，
像極了曾經絕望無助的我。那時有沈檸，這時呢？
我被一棍又一棍的打在背上，沈檸就冷眼站在一旁。
她再沒有向我求情。
為什麼不幫我了？
我心中被這樣的煩惱包裹得越來越窒息，我突然朝著我爹吼了出來。
「我愛的人是林思瑜，我要退婚。我不要沈檸，我不要她了。」
我爹又是一棍，重重的，像是在逼我妥協。
可她依然就那麼安靜得站在那裡，什麼都不說。
為什麼？
為什麼不辯駁？
我理智的弦斷了，索性也不管不顧。
「我不要跟沈檸在一起，她就是個無趣又呆板的木頭，跟她在一起就像跟男人在一起一樣，我根本提不起興趣。」
此話一出，所有在場的人都愣了愣。
外面偷摸往這裡瞧的看客們也愣了愣。
我突然意識到，我說錯了話。
這會讓她名聲掃地，我怎麼就說出口了呢？
可不等我解釋，她已經開口了。
「如你所願，我退婚。」
8
因為這件事她的名聲徹底臭了。
聽說她被家族厭棄了，我心中愧疚，想去找她道歉又沒臉。
幾天後，我聽到了她要去尼姑庵的消息。
我有些心慌。
總覺得要徹底失去什麼了。
可林思瑜卻總能撫平我的心憂。
「璟言哥哥，若不是她來找你，又怎能鬧成現在這個局面？說白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是啊，是她應的。
是她逼我的。
我渾渾噩噩的想著。
「世子爺,沈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玉姝姑娘來找你。」
門房的稟報讓我下意識抬起了腳步。
她是不是後悔了？
如果她後悔了，我……
「璟言哥哥,你是要負我嗎？」
林思瑜的哭聲傳進了我的耳中，我頓住了腳步。
她走上前親切的挽住了我的胳膊,「現在你們應該避嫌，我幫你去看看。」
我覺得她說得有理,答應了下來。
後來聽林思瑜說,沈檸要送我一本兵書。她替我拒絕了。
「璟言哥哥,她怎能如此瞧不起你？」
是啊，
她怎麼可以這般瞧不起我？我一定要建功立業,闖出一片天地，讓她看看。
沒有她的教導，我依然……
呵！
現實給了我一個狠狠的巴掌。
9
我成了俘虜。
在北涼被凌辱的奄奄一息時,我看到了林思瑜。
原來她是流落大景的北涼國公主。一經找回,便得萬般尊崇。
換上華麗衣裙的林思瑜用鞋子抬起了我的臉,那副天真純澈的模樣早已不再。
「顧璟言,你真是個廢物。」
對,我是個廢物。
還是個瞎子和蠢才。
在北涼的這些天,我早就從北涼人口中知道那場膾炙人口的戰事。
好笑的事，那位女將軍所用的兵法謀略我都學過。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真正對我好的人是誰。
可都晚了。
一切都晚了。
林思瑜大概是真的厭惡我。
他讓那群人變著法的折辱我。
當看到他們哈哈大笑時羞辱的眼神，我才發現曾經的我有多可惡。
我竟然傷害了這世間唯一對我好的姑娘。
這可真是報應啊。
如此被欺凌了數月,我也渾渾噩噩的活了數月。
有一天天降大雪,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天,也和此時一樣的冷。
一樣徹骨的寒。
可那時有沈檸，現在無人護我，無人愛我。
我閉上了眼。
奄奄一息時，我夢到了前世。
10
「我顧璟言願以我的一切為代價,求佛祖保佑我下一世與沈檸夫妻白首，相攜一世。」
我想起來了。
原來這一世夫妻，是我一步一臺階，磕的頭破血流，在佛祖面前求來的。
可我卻弄丟了我好不容易求來的妻子。
顧璟言，你真該死。
可死之前，我好想再見一見她,哪怕是一眼。
可後來跋山涉水歸來，我才發現我根本見不到她。
我不僅被家族拋棄，還淪為了乞丐。
後來林思瑜找來我。
她笑著問我,可要進宮？
玉姝是跟我一起長大的丫鬟，平日裡知禮穩重的很，正因如此我才將那本親手寫下的兵書交給她，
讓她務必要送到顧璟言手中。「作【」哪怕失去那塊肉,哪怕被所有人嘲諷。
可再一次見到她,我才知道她有多討厭我。
她不願看到我。
那就再等等，等到發揮作用的那天吧。
可真到了那天,我才發現，她根本不需要我為她擋刀。
就像前世她根本不需要我保護她一樣。
她一直是聰慧且強大的。
是我永遠隻能仰望的存在。
既然無法奢求她的原諒,那就做她一輩子的奴僕,永遠忠誠於她,再不背叛。
曾經我是這麼想的，可當林思瑜詛咒她無人所愛的時候，她的嗤笑聲讓我清楚明白。
不是無人愛她,是她的愛是否願意施舍給別人？
曾經神女降下垂憐，可我卻弄丟了它。至此，我終於找準了自己的位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