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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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張臉容顏依舊,可滿頭的灰白卻不是他這個年紀本應該有的。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他當真深情至此麼?那既然深情至此,當初又何必算計?


12


錦鶴回來的那天,秋燕南飛。


滿城秋意蕭瑟,錦鶴一襲男裝,輕衣快馬而來。


西北風沙催人老,但是在錦鶴身上卻沒有留下什麼痕跡。錦鶴遙遙見了城樓上待她的我,當即就打了一個響哨,然後對我粲然一笑。


瀟灑的模樣,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十年前。


錦鶴是哥哥指腹為婚的妻子,長我兩歲。


她出身書香門第,自幼聽聞自己未來的夫婿是個習武之人。好奇催使她接觸武功,結果她是個習武天才。


後來幾經輾轉,同哥哥兩情相悅。


她待我極好,平戎將軍府隻有我一個女兒,母親早亡,父親與哥哥不懂女兒家的心思。


那些深處閨閣的日子裡,隻有她願意帶我逛遍京城,聽我講女兒家的心事。


她跟容虞的孽緣,卻也是因為我。


我十四歲那年就被許配給了容虞,一個無惡不作,不學無術的皇子。


容虞生母生前極其受寵,但是生下容虞沒過多久就死於非命。先帝震怒,徹查下去卻不了了之。


容虞十一歲就被送出宮自立王府,旁人眼中這是獨一份的殊榮,是先帝對他的庇護。在容虞眼裡,這卻是先帝厭棄他的表現。


於是,他自暴自棄,不學無術。


我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將我指婚給他!


我求父親,求哥哥……哭求無果。


我認命了。


但是我不知道哥哥背著我去將容虞打了一頓,他下手不知輕重,打得極狠。


是錦鶴阻止了哥哥。


也就是那一場陰差陽錯的阻止,在容虞眼裡變成了恩情。


新婚當夜,容虞一雙眼睛目光沉沉,他挑眉告訴我:


「左右你不喜歡我,待我抬她進府,你們依舊做好姐妹,如何?」


怎麼可能?


錦鶴驕傲,怎麼可能為人妾室與人共侍一夫?

何況那個人是我……


後來,哥哥打容虞的事情終究是被父親知道了,父親斥責哥哥不成器,將哥哥打發去了西北歷練。


容虞對錦鶴的糾纏愈發步步緊逼,錦鶴一氣之下隻身怒往西北。


我詫異於錦鶴的魄力,又羨慕她的勇氣。我以為容虞會放棄,但是沒想到他毅然追了出去。


我不知道在西北容虞經歷了什麼,但是回來以後,容虞再也沒有了先前的玩世不恭。


想來,他從那個青澀的紈绔皇子,變成頗有城府的皇帝,蛻變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而京城,也是從那個時候,沒了錦鶴的影子。


13


人總是經歷一些什麼以後,就悄悄換了一性格。


或許當時無知無覺,但是驀然回首,自己都會詫異,原來比之當年,已是相去甚遠。


錦鶴回來以後,容虞真的隻是見了她一面,便送了紗衣,命了畫師作畫,眼底隱隱約約透著一種……失望……


錦鶴似乎沒變,但是我又覺得她變了。


我能在她身上看到以前的影子,但是每每又覺得不同了。對鏡自醒,卻是覺得變了的人是自己。


錦鶴看著那棵繁盛的梧桐樹,一時間沉默了。


彼時她正身著那件滿是梧桐花樣的紗衣,傲然立於樹下,身姿挺拔,沒有半分桐貴妃的嬌媚。


畫師犯了難,錦鶴許是覺得好笑,衝我提了提不合身的裙擺。


我忍俊不禁的同時,注意到紗衣之下,隱隱浮現一些我不知曉的東西。她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刺了大團大團的花,隱隱約約蔓延至她後背。


作畫的事情暫時停滯了下來,因為錦鶴實在扮不出桐蘇的半分儀態。


錦鶴對此隻是嗤笑一聲,人都死了,早幹什麼去了?!


我問她如何真的敢回來,錦鶴眸子顫了顫說,本來就想回來了,隻是父親一直不願意。


我心下了然,當年錦鶴為與哥哥的兩情相悅,也因為容虞的糾纏,隻身前往西北,終究是給南宮一門落了話柄,成了當年京城的大笑話。


錦鶴捏著杯子悠悠地轉,她聲音沉沉,有著宮中沒有的低沉,透著的是我不能再擁有的灑脫。她說:


「我是不在意,隻是這麼多年過來,心思沉澱了一些,明白了父親當年為何那樣雷霆震怒。我乃嫡女,一言一行本當代表南宮一門的顏面。我為一己私欲丟了家族顏面是為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不顧後果隻身犯險是為二。如此大逆不道,不明事理,不顧大局,父親生氣……是應該的。」


錦鶴眸子裡的光閃亮亮的,見我顰眉看她,她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來。


接著她又說:


「多虧你叫我回來,給了我一個臺階。」


我看著錦鶴,到底明白了她的不同是哪裡不同了。


我原以為,我們之間隻有錦鶴活得肆意,如今卻明白,原來人人都有遺憾。


「姐姐,你後悔麼?」


我叫她姐姐,這是我尚未出嫁的時候對她的稱呼,如今再拾起來,顯得陌生又遙遠。


錦鶴一頓,

最後嘴角慢慢泯出一個笑,眼中的光芒變得溫柔:


「不後悔。雖然有遺憾,但是我不後悔。」


夫妻和睦,兒女雙全。


是了,錦鶴已經同哥哥在西北生兒育女。


我看著她的臉,那種恬淡的表情,在她臉上本應是生疏的,但是卻那麼合適。


14


畫師畫了一幅又一幅,都被容虞一一否認了。


哪怕是我見了那畫,不得不感嘆栩栩如生的畫,也被他一一否決。


我看著他站在那裡,手邊盡是畫的碎屑,隻覺得他的難過我無法體會。我知道自己大概是心腸冷透了的人,所以我沒有辦法去同情了。


錦鶴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問我:


「她如果知道他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會是什麼心情?」


我想了想,真心終於換得真心,大概是開心吧?


錦鶴默了默,我猜,她會難過。


我不解,她又說,她愛他愛到肝腸寸斷,他如今這副模樣,她必然心疼。縱使我們覺得他咎由自取,但是在她眼裡……未必。


我依舊不理解,錦鶴說,卓君,日日看著他,有沒有愛上過誰?


我腦海有Ťū́₃一片空白,然後木木地搖了搖頭。


15


畫像最後也沒畫出所以然,容虞挑剔,但是錦鶴終究要離開了。


她是將軍夫人,她的家,如今在西北。


她走的前一夜,容虞允了我出宮陪她。


不知為何,我褪去了滿頭冰冷的發飾,脫下了華麗的衣袍,穿上了我是將軍嫡女時的裝扮。


她見我時好一通呆愣,隨後笑著問我,要不要陪她逛一逛夜裡的京城。


我同意了,但是沒想到是她騎馬載我。


我縮在她懷裡,任憑她快馬在京城大街小巷穿梭。


宵禁了,但是我握著平戎將軍府的令牌肆意妄為。


風聲夾雜她的笑聲在我耳畔,我想說,我舍不得她走了,她走了我就又要孤零零一個人了。


但是話沒說出口,她就有一句沒一句地給我講了個故事。


故事很長,卻又很短。長話短說,就是她十七歲的時候,

在西北的綠洲邊緣,一把將年輕的皇子從彎刀下推離。


那彎刀大概被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幾乎將她從右臂橫貫到左腰側劈成兩半。


這一刀,讓她在鬼門關走了兩年。


待她恢復得差不多,已經是兩年以後了,但是右手是廢了個差不多,再也不能提劍。


後來的後來,她嫌棄刀疤醜陋,就讓南疆的一個蠱醫給她刺了滿背大麗花。


馬兒依舊在城中肆意奔跑,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我聽見自己若有若無的抽泣。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但是就是很難過。所有人都不再是我記憶裡的模樣了。


16


錦鶴離開了,她走後,我過回了以前的生活。


每日等著阿年下學,聽阿年給我事無巨細匯報他的一天。


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是那個女人。


面容看不清,但是我知道她是桐蘇。


我已經記不起她的樣子,連夢裡都是模糊的。


夢裡她很瘦,穿著藕荷色的紗衣,長發松垮地挽起。微風吹來,

她飄渺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畫面一轉,我看見她稟退了所有人,一臉淡然地用燭火點燃了房間所有能點燃的東西。


雀躍的火苗裡,我看見她臉上有片刻悲傷,但更多的是解脫。


我在夢裡瘋狂地呼救,但是隻能看著桐雲宮化為了灰燼。


那片灰燼如今依舊在,桐雲宮的廢墟上,隻剩下了容虞在她頭七那天種下的一棵梧桐樹。


夢醒以後,我看著那棵梧桐樹,一時間思緒萬千。


17


十月,容虞下旨召平戎將軍進京,命其攜帶妻兒回京常駐。


十一月,容虞駕崩。


滿朝哗然,重拾兵權的平戎將軍沈霆翼,扶持太子容錦年登基。


18


容虞死了,很突然。


國喪繁復,忙得人一天腳不沾地。等到徹底結束,我才有反應。


我才後知後覺,容虞……真的死了。


阿年說,父皇很久之前就叮囑他,作為一個國君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


我看著阿年哭腫的雙眼,

心裡有一個地方,一墜一墜地疼。


容虞大概早就想離開了吧。


這個人,有心的,而且一顆心還很傻。


哪裡會有因為恩情而愛上一個人的啊……


熬到阿年七歲,熬到滿頭白發,熬到盛世太平……


他就撒手離開了,他才撒手離開。


盛世太平,國力強盛,已然不再需要他了。他離開也就不那麼給別人添麻煩,給這天下添麻煩了。


我看著偌大的皇城,漫無邊際的白,忍不住喃喃道了一句,痴貨。


19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容虞死後的第一個冬天,我站在雪地裡看阿年一身明黃衝我走來。


見了他稚嫩的眉目,我神思一晃,仿佛看見了十年前父親命我與他初相見。


我橫眉冷對,他玩世不恭。


我被激怒跑掉,路上碰見了特意尋我的錦鶴……


神定思歸,有人通報,


說桐雲宮那棵梧桐樹,昨夜被雪壓塌了。說那樹內心裡都爛了,不知道它哪裡來的福壽,

竟然能在那裡堅持了那麼多年……


20


容虞離開的第三年,南宮家如今的家主,亦是當今擎雲長公主的驸馬驟然長逝。


南宮禮雲死了,擎雲悲嘆他臨死都掛念錦鶴,家中藏有錦鶴畫像數十張。


張張背後的梧桐樹都開得繁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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